吕承霖 | 独享漂浮的柳叶

跟随儿子南迁，一晃离开家乡多年了。今天天气并不寒冷。清晨散步，我独自走到明渠的桥上，望着异乡的奇花异草，堤岸旁的柳叶金黄，水中倒映，感觉天地更通透。在不知不觉中，一叶静静地落入清澈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金波向外荡漾。半黄的柳叶随波逐流，在水面上慢慢地向前漂动。漂浮的柳叶在水一方，或仰或卧，仰着的如舟之叶望着岸边的柳树，召唤同伴快点下来，卧着的半绿半黄柳叶看着母体的倒影，逍遥自在，飘逸自然。小鱼不时在叶下或隐或现，小野鸭在后面憩息游玩。我看着看着，感觉其中一片漂浮泛黄的落叶就是自己，难道不是吗？离开岗位，离开家乡，千里迢迢从东北来到江南，在异乡过起了休闲自在的晚年生活。确切地说，这生活不是“优待”，是社会发展的无奈选择。

柳叶在秋冬之际，大多会降落在母体周围，或仰首大笑，或敬拜大地，或在风中起舞，最终聚在大树下，守护着母亲。而漂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依依不舍，离母体越来越远，开始了一段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生活。在阳光下，在微风中，水中每片浮叶，细长的身躯，形似小舟，带着光彩，游荡在蓝天碧水之间。但它知道自己来自岸边的柳树上。人也是这样的，无论走多远，都知道自己来自哪，根在哪里。我时常跟孙女说：“我来自东北黑土地。翻开中国地图，可以很快找到辽阔富饶的东北平原。那里松花江与嫩江交汇，形成的平原也叫松嫩平原，我的家就在松嫩平原腹地——大庆市肇州县的一个普通村庄——长山村。祖籍是山东省海阳县留格庄。先祖闯关东，先来到东北吉林德惠大户吕家屯，后越过松花江，生活在这片黑土地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我不能因为南迁就忘了生我养我的黑土地！

说起肇州县，我是自豪的。凡是学过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辽金时期，金人以少胜多，大败辽军，并设立“肇州”，以纪念“肇基王业”，至今肇州已有近九百年历史了。那时肇州地域广阔，东至哈尔滨，北至小兴安岭，西至嫩江，南至松花江。后来肇州一分为三，即“三肇”。我的家乡至今仍叫肇州县。它不仅历史悠久，而且是革命老区，特产丰富。伪满时期，是龙江工委所在地，抗联十二支队活跃在这片黑土地上，涌现了抗日英雄“李海青”。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时期，为军队输送了大批人员和物资。这里是黑土地，地下蕴藏着黑色石油和天然气，是大庆油田的主产区之一，还是全国主要粮食作物生产基地之一。

这一片柳叶，不知漂流到何时何处？但它自己知道这段奇特的旅程，是特别美丽而短暂的，终将回归自然。今年冬天不冷，它想到了春天的倒春寒，一大群兄弟姐妹依次偎依在母亲柔软下垂的长臂上，雨雪风寒交加，差点被冻死，所以一生体形消瘦。这与我儿时多么相似啊！母亲曾拿着一张黑白照片告诉我：“这个小孩就是你。” 翻看儿时的唯一一张旧黑白照片，想到自己“生不逢时”。 我出生于1960年10月。当我来到人世间时，秋风萧瑟，大地凄凉，庄稼歉收，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受饥荒之苦，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的连碗稀粥也吃不上，只得用玉米叶子熬的淀粉充饥，甚至是吃树叶充饥……不知有多少与我同年出生的，因饥饿，面黄肌瘦，一声啼哭未完，在妈妈的襁褓中，断了气，结束了短暂的人生。而我却是最大的幸运者。虽说生不逢时，饱尝人间最苦的岁月，经历人世间最为“多难”的时期，但我还能坚强地爬起来，站起来，走起来，跑起来……直到今天。想想，这本是个奇迹。

当我欣赏着漂浮的柳叶及天水间的景物时，一阵风让柳叶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岸边的柳条在风中摇曳。我想起了它成长过程中的艰辛，什么风吹雨打，寒露霜雪都经历过，但最害怕的还是人为的破坏。一片叶子都如此不易，更何况是人呢？它唤醒了我，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回想起在动荡与颠簸的年代学习的经历。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正值“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有一天我拉着哥哥跑到学校凑热闹，跟着老师一起念语录“炮打司令部”，大家“咿咿呀呀”，实际上什么都不懂，甚至连“汉语拼音，笔画笔顺”都没学过，整天忙于斗私批修，开批斗会，少先队员也变成了“红小兵”。小学毕业时，全公社统一进行分片考试，但不知为何，成绩被作废，学制延长至暑期毕业。上初中的那年，交白卷竟然成了“英雄”，我对学习心不在焉，甚至考虑辍学。到了高中，恰逢恢复高考，但百废待兴，临近考试时书本还没收到，结果高考初试就“名落孙山”。一片叶子经历的是自然界的狂风暴雨，而我在最为重要的学生时代，经历的却是人为的“暴风骤雨”。这一切都不足为奇，因为我认识自己。

漂浮的柳叶只有在碧水中，才能望见柳树在岸边，枝条向下垂着，才能看清柳树枝条倒影都千枝向上，伸向天空。这一垂一展的美景，应该感谢碧水、蓝天、晴日，还应感谢“风姑娘”的到来。人生拼搏几十年，学习与工作的各种泛黄的荣誉证书，是我心中最亮丽的风景。闭目追思，这风景线会瞬间闪现在眼前：我不仅是改革开放的见证人，也是改革开放的受益人。1978年高考落榜，回乡在生产队这个集体里，放过马，看过青，割过庄稼，打过场……后来不期而遇的机会降临到我的头上，在家乡黑土地上，考上了民办教师，一干就是八年，再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转为公办教师，有机会进入县城在省重点小学教学，一干又是五年。这时县教育局党委向我主动敞开了大门，进入机关，当上了公务员；一次偶然外派为“科级”工作队长，书记让我去，我这个名不副实的队长，便被留在了县委机关党委做综合委员。1996年1月，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升任县老干部局副局长，脚踏实地，默默地奉献十年；在我感觉提拔无望时，全县公推公选老干部局局长，我从众人中脱颖而出，一干就是7年零三个月，于2013年1月17日退居二线。2020年8月退休后，从家乡南下……

大概这一不起眼的叶子，真的与我有缘相见，它不仅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逆流而上，永不放弃；也让我看到了自己的现在与未来——顺势而为，飘逸自然。

水中漂浮的一片黄色柳叶静静地游荡着。忽然，小水鸭拍打着水面，荡起光圈冲向岸边，光环由小变大，有亮有淡，渐渐地向远方散开去了。悠闲的柳叶全身闪着金光，由慢变快向它该去的方向荡去。这时，我才回过神来，自己还站在小桥上，一动未动，忘记了散步，便迈开大步，朝着有阳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