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天绫上的星光

　　凌晨三点的录音棚里，挂耳咖啡的焦香弥漫在空气中。我第五次校对《哪吒2》动态分镜表的编号时，手指不小心被铜版纸割开了一道细痕。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见血了，倒是和屏幕上敖丙龙鳞渗出的冰蓝色血珠莫名契合。那些血珠，是我和动画系的三个学弟在机房里用Houdini模拟了四十八小时的粒子特效才做出来的。

　　“小叶，北影节创投会的企划书该交了。”导师的语音从手机里传来时，我正蜷缩在拟音室的隔音棉堆里。角落的冰柜上贴着哪吒的概念图，陈塘关的暴雨在草稿纸背面被分解成七种声轨：青铜剑劈开雨帘的声音用甩湿抹布来模拟，混天绫破空的声音用丝绸裹着鼓风机来制作，最绝的是小雨用指甲刮梳子来模拟龙鳞摩擦声。这个姑娘总能把系主任的批评“你们做的东西太学生气”碾碎成金箔，撒进作品里。

　　记得第一次去见项目负责人那天，我的牛津鞋不小心卡在了学校门口的井盖缝里。林夏抱着我们熬夜做的三维场景演示盘，额头渗出细汗却笑得恣意：“我就说每个男人都该有一双自己的皮鞋吧？”后来在项目会上，这套包含十二个水下光影方案的PPT，让负责特效的学长用红笔圈出了第三稿的深海色温参数：“你们学院的孩子，比某些外包公司懂灵气。”

　　我们确实把灵气熬成了具象的数字。在龙宫坍塌的镜头里，我坚持在流体模拟时加入渤海湾潮汐数据，那些在青岛采风时录下的浪涌声，最终化作了敖丙铠甲上流动的暗纹。当项目组发来修改意见说“商业片不需要这么考究”时，是林夏在宿舍楼下找到我，举着《哪吒1》美术设定集说：“你看申公豹鳞片间隙藏着商周青铜纹！”

　　首映礼那天下着冻雨，我在IMAX厅后排数主创名单。当“特别协作：四川传媒学院数字媒体艺术团队”的字样浮现在敖丙眼角时，手指那道结痂的划痕突然发烫。散场后收到小雨微信：“刚有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深海2》场景建模”，配图是她站在龙宫场景原画前的合影，背景里我调试渲染参数的侧影恰好入镜。

　　离校那天整理硬盘，发现名为“哪吒废案”的文件夹竟有217G。那些被毙掉的火尖枪运动轨迹、废弃的龙须材质贴图、夭折的暴雨混音方案，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或许明年此时，它们会在某个应届生的毕业作品里借尸还魂，就像我们曾把王家卫式的抽帧技法，偷偷揉进汽车广告的刹车灯特写。

　　抱着装满工作证的收纳盒走出传媒楼时，槐花正落在哪吒概念海报的签名区。我突然想起那个在机房通宵的雪夜，当3D龙珠在屏幕绽放的瞬间，整层楼的应急灯都为之明灭。那些被我们锁进硬盘的星光，终究会从混天绫的褶皱里渗出，成为叩开某扇制片大门的鎏金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