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漫过湖面时,城里的窗该亮了,饭菜的香气该从阳台飘出来,混着散步人的笑语。可这片水湾上,那抹银发还在晃——老翁的泡沫舟窄得刚容下他一人,长不过两步,他蜷着身子收网,网绳在掌心磨出红痕,银鳞闪闪的鱼在网眼里蹦,被他指尖捏住鳃,轻轻丢进脚边的塑料桶,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脚,凉丝丝的,像老家清晨的露水。
这舟子他划了多少年了?春里水寒,他总揣个热水袋,上船前先焐焐冻僵的手;夏天日头毒,草帽沿耷拉着,后背的汗湿成一片深色;秋深时风硬,他脖子上总绕着条旧围巾,是老伴儿去年缝的;冬天下霜,舟板滑,他脚下总绑着块糙布,一步一晃,像踩着老家灶台上的热锅沿。早出晚归的日子,渔网收了又撒,桶里的鱼换了又换,谁见过他弯腰时后腰的酸痛?谁听过他夜里对着窗外出神,轻轻叹口气?可他收网的动作里,没有半分怨,倒像在侍弄田里的庄稼,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紧。
猛地就想起祖父。那时我总蹲在海边的礁石上,看他驾着木船归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蓑衣上的水珠滚下来,砸在船板上,和鱼篓里黄花鱼的蹦跳声撞在一起。我总抢着去掀鱼篓,祖父就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慢点,别让鱼刺扎了手。”后来才懂,那木船摇啊摇,摇过春汛秋涝,摇过岁月风霜,载着的哪里是鱼?是我书包里的铅笔,是母亲缝补的针线,是一家人碗里的热汤,是他把苦嚼碎了,咽进肚里,再笑着递给我们的甜。
江洪渔村的雾,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年春节回去,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八十多岁的益良叔已经撑着舟子出去了。竹篙往水里一扎,“吱呀”一声,像老宅门轴转动的声响,舟尾挂着的马灯晃啊晃,在雾里晕出圈暖黄。他撒网的样子,像在给大海盖被子,网刚落,就操起五米长竹篙,左右开弓“啪啪”拍水,惊得鱼“扑棱”往网里钻,那水声在雾里荡开,竟和小时候听他讲古的语调有些像。岸边的弄哥,摆渡船早泊在老地方,见我来,远远喊:“老同学,回来啦?先上来喝口热茶!”他竹篙一点,船就稳当得像踩在田埂上,载着赶海的婶子,载着扛摄影机的年轻人——那些人要去仙群岛等日出,等渔船披着金红的霞光归来。可弄哥的船,载着的是“去时带筐空菜,归时装满海货”的惦念,是“早上送你出海,傍晚盼你归来”的实在。
暮色沉下来时,老翁的舟子靠了岸。他拎起塑料桶,桶沿磕着船帮,“咚咚”响,像老家灶台上铁锅碰着水瓢的动静。鱼在桶里蹦,映着他鬓角的白,也映着远处人家亮起的灯。这世上的日子,原是这样一处处铺展开的:在城里的烟火旁,在乡野的风浪里,普通人把力气揉进渔网,把牵挂系在船桨,把日子过成了湖湾里的水,看似平淡,却藏着熬了又熬的热。
益良叔的网,网住的不只是鱼,是海风吹不散的念想;弄哥的船,渡的不只是人,是潮起潮落里的乡音;祖父的木桨,摇的不只是船,是岁月磨不去的踏实。他们的腰或许弯了,手或许糙了,可眼里的光,总像老家灶膛里的火,温温的,却烧得长久。
原来“人间正道”,从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祖父摇船时“吱呀”的橹声,是益良叔雾里拍水的“啪啪”响,是弄哥摆渡时那句“上来喝口茶”,是这老翁收网时,指尖捏着鱼鳃的那份认真。是千万个普通人,把苦日子过出甜,把他乡过成故乡,把烟火气,过成了人间最厚的情。
湖面的风掠过来,带着水腥气,像老家码头的味道。我望着老翁背着桶走进暮色的背影,远处城里的灯愈发亮了,可水湾的涟漪里,晃着的全是故乡的影子——原来乡愁从不是远隔千里的遥望,就是此刻,有人在暮色里过着你熟悉的日子,守着你心头那片滚烫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