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1980年生于南京郊县,2001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现居南京。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曾获红岩文学奖、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紫金山文学奖等。出版小说集《拆迁人》《水浒群星闪耀时》《夜游》《晓行夜宿》、诗集《山间》。
球赛六点半开始,六点十分时小波还没到,有些反常。甚至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少了喋喋不休欢乐无边的小波,球场不再是以前那个球场了。小波做着一份闲差,在他心目中踢球比工作重要,这么多年每周一晚上的球赛,他基本都在五点半到球场,然后耐心等待,直到六点出头其他人陆续赶来,才开始一边聊天一边换衣服。很多次他第一个到,像一个局外人那样孤独地坐在球场边,像是个钓鱼的人。第二个第三个来的人往往被他冷酷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而稍晚一点来的人就不会看到小波的冷酷,只听到他在那里满嘴跑火车,说上周的球赛,或者热搜上极端无聊的话题。
小波不仅来得早,热身时也极为严肃,先在球场外的四百米塑胶跑道上慢跑两圈,然后招呼其他人一起热身。每次他都会强调,热身时一定要多练传球,不要瞎射门,比赛主要靠传球,射门的机会很少。这是足球的真谛,很多人踢了很多年也未必明白。小波这份专业而积极的态度让队友们肃然起敬。奇怪的是,只要比赛一开始,小波就会忘记此前的严肃和严谨,进入嬉皮笑脸、胡说八道和胡作非为的状态中,经常在场上单打独斗、斗气和浪射。他身材魁梧,技术也非常好,常常一个人把对手的后防搅得翻天覆地,只是,他常常光打雷不下雨,一顿凶悍而精彩的操作之后,不是浪射一脚就是被人抢断,哪怕几米外的队友摊着双手喊破嗓子也不传(因为那一刻他压根看不见周围的队友),似乎就是为了缠斗而缠斗、为了肉搏而肉搏。这应该是小波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后遗症,也是性格使然。这样的人在野球场上非常多,往往是风驰电掣、气势如虹、过人如麻,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朝球门方向来一脚,忘了自己是在和一众队友并肩作战。
而在场下观战时,小波更是以极其不严肃的口吻直播眼前的比赛,很多人被说得哭笑不得。小波在,球场上总是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六点一刻,比赛在一声声的催促声中开始了,球员们一个个都显得迫不及待。这群踢球的人平均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一周一次的球赛,准确地说是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和大汗淋漓是他们最为期待的事。球场晚上对外出租两场,第一场从六点半开始,八点半结束,第二场从八点半到十点半。第一场之前空出了很多时间,因此第一场的人往往会提前来热身,比赛也可以提前十几分钟开始。
今晚对阵的是“宁南再生资源队”,之前热身时,大家一直在观察对方,队长老徐轻松愉快地对大家说,我觉得应该没问题,那边也是踢养生球的。
邀约对方的老杜介绍说,20世纪90年代都叫废品收购站,后来普遍升级成物资回收公司,大概是2005年左右,“再生资源”这个词开始流行,物资回收公司又成了再生资源公司。有人问老杜,那这个球队的名称是不是也升级过两次。老杜说,这倒没有,球队成立也没几年,不过里面有三个人是专业队的,1994年之前他们就下海做生意了,没赶上踢职业联赛。后来赚到钱了,他们也恢复了踢球,偶尔还会给大企业的联赛当外援。
老徐感慨说,九几年就在专业队,那他们现在有五十多岁了吧?老杜想了想说,最大的好像是65年的,快六十岁了。他们技术都还在,不过体能不行了。因为都是前职业球员,他们踢球就是日常锻炼,相当于别的老同志跑步和走路。
我也要踢到六十岁!我要踢到七十岁!在一片关于年龄的感叹中,老徐关照大家,动作小一点,这么大年龄搞伤了不好。
六点半,比赛在互相试探中进行了十几分钟后,小波到了,行色匆匆又一脸坦荡,他变魔术一样换上球衣球鞋,站在边线外观战,笑嘻嘻地和其他人解释自己怎么来迟了。小波说,我没迟到啊,不是六点半开始吗?我没迟,是你们一个个来得太早了。其他人只得笑笑,笑他以往来得那么早,这会儿是明目张胆地双标。还有人质疑说,小波你换衣服怎么这么快?冬天的球场上,换衣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往往在寒风中抖抖索索脱下长裤、外套和内搭,然后快速套上球衣,夏天换球衣就容易多了,不过无论什么天气,穿上厚厚的球袜和紧致的球鞋,再戴上护膝、贴上肌肉贴等等,都是很恼人的步骤。小波解释说,我在车上换好了来的,不然不冻死我啊。
小波又解释说:本来没事的,不是快过年了吗,单位安排我们去看望老领导,我分到的是齐局长,距离比较远。远一点也不怕,怕的是他话太多了。他可能平时说话的机会不多,见到我非常激动,一直抓着我说话,还给我泡茶。我就是在单位混日子的,他拿我当领导了。
小波的大嗓门和跑道拐角处的广场舞神曲、四散的小孩的叫喊呼号非常类似,一旦开启就很难停下来,声音覆盖住小半个球场,很大一部分队友和对手都知道他迟到的原因了。我往齐局长家门口一站,自报家门,他整个人就精神了,本来弯弯的人一下子就直起来了,特别严肃,对我更是客气得要命。这我哪受得了啊,以往去一些老领导家办事,有时候连人都见不到,保姆接待一下,站在门口说几句话就走了。我还常常问自己,我没见到要拜望的老领导啊,是不是已经作古了,但是作古的人不需要保姆啊。也有领导很客气,会和我聊几句,一聊单位发展,二聊世界真美好,人类充满希望,三聊我的前途,然后客客气气送我离开。就算这样,我都已经觉得受宠若惊了。今天不一样,齐局长直接让我进门,坐下,沏茶,鞋子都不用换,茶叶刚端上,水果也来了。我一看水果就不高兴了,这么冷的天吃什么水果啊,我一不高兴,点心就端上来了。齐局长坐在沙发上,我也坐在沙发上,如果给个镜头,那就是他在亲切会见贵宾。他还问我抽不抽烟,我想抽,但还是忍住了,年轻人要低调。我以为看望个十五分钟就够了,结果被拉着说了一个小时。
老领导很想和人说话,估计还要留你吃饭呢,旁边的队长老徐笑着说。作为野球队的队长,把上场机会尽可能让给别人是分内之事。
他真的要留我吃饭,但我不行啊,我要来踢球。上周就没来,这周再不踢我会憋死的,所以当时真急啊,急得想撒尿,那种感觉你们有过吗?几个人笑笑,老徐又问,那你怎么从老领导家出来的呢?
我就直接说啊!我说齐局长,我要去踢球,我一周就踢一场,踢一场少一场,我这辈子其实也踢不了多少场了。你想聊天的话我明天再来,但今天因为他们都在踢球,大家凑到一起不容易,我一定要去,今天什么事都没有踢球重要。
这话说得非常漂亮,如果不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场上,这番话可能会引来一片掌声。这支队伍最初是一个校友队,后来演化成一支由各色人等组成的固定队伍,维系他们的不再是老乡同学校友之类的关系,纯粹就是对足球的热爱。球队里有仿佛认识全市人民的资深媒体人老杜,有失意的电影导演赵志明,有父亲是权威学者但自己只满足于当会计的队长老徐,不一而足,全都热爱踢球,向往奔跑,渴望啸聚绿茵场,连球队的名称也叫作“挚爱”。这个名称太温馨软糯了,和球场所需的铁血硬汉差距太大,他们除了在踢联赛时偶尔使用一下外,其他时间都羞于提起。至于通过踢球开展社交、认识更多的人,全都是错觉,甚至相反,很多人踢球时根本不想说话,还有人就是为了不说话才泡在球场上的。
和小波一样诡异的是,虽然每个人都对球赛有着强烈的渴望,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上场就迅速散漫无力、腆胸叠肚,迅速气喘吁吁,甚至想下来歇着。和体力不支一起出现的是态度上的懈怠,无所谓浪费机会,无所谓跑位接球,更无所谓战术纪律,也无所谓输赢。总之,关于球赛的内容全都无所谓,只要球赛能够继续、人还能在场上哪怕场边站着就行。
老杜对小波说,你踢完了再去齐局长家,给他一个惊喜。
气温只有零度,似乎还在降低,球赛在一种轻松又拘谨的氛围中进行了好一阵,场上的人因为个个都小心翼翼,看上去真的像是在养生。对手没有能带能突的高手,好几个人踢得都很客气,似乎客气可以弥补技术上的不足。传闻中的三个职业球员只来了一个,年龄很大,个子很高,身穿10号球衣。他基本站在后场,又不怎么参与防守,估计是害怕受伤,只负责在攻防转换时拿球和出球。常见的场面是,禁区里一通混战,对方终于把球拿下了,这时对方后卫就会熟练地、带着充分的信任把球传给10号。10号也不会带球推进,而是横向带上几步,甚至往后带几步,等待队友落位、从防守阵型变成进攻阵型后再往前传。他的传接球、塞球技术明显高人一档,可惜他们的前场几个队员的实力很一般,无谓失误非常多。
小波看在眼里,大声解说起来:10号往前带几步,要分边了,去堵他啊,这么明显的事志明你干吗呢?他肯定不会往右分啊,那边没有人,左边有两个人在包抄啊……对方被迫回传,又是10号拿球,这个停球绝对是世界级的,10号传给另一个10号,这个传球也是世界级的,啊呀,第二个10号没停好,这个停球最多小区级的。你用小区级的技术去接一个世界级的传球,那还踢个毛啊……老徐纠正说,大个子传得可以再深一点,他应该知道自己队友是什么水平。小波朝老徐翻了个大白眼,觉得作为会计,老徐太抠细节了。
又踢了几分钟,吕炜身体不舒服,招手要换人,小波昂首上场。不到三分钟,他和对方的两个后卫就杠上了,动作越来越大。在小波看来,对方对他犯规在先,自己要找回场子,对方大概也是这么看的。球场上的事就是这样,多一些动作,甚至多说几句,就可能引发矛盾。如果态度温和一点,笑容灿烂一点,也很难有什么冲突,毕竟大家都老了。小波是那种典型的“纸包鸡”(肌肉藏在脂肪里),力量十足,动作迅捷,是球队进攻的核心,被人额外照顾很常见。以往,小波被踢到或者拉扯后,基本都是一笑了事,甚至帮对方说话,大声说对方没有犯规。今天他的脾气莫名其妙地有些大,越来越急躁,手上动作越来越大。不知道他是要把迟到的时间补回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老徐一个劲冲小波喊,动作小点,不要上头。他甚至冲对方的队员喊,犯规了就拉一把,友谊第一。
喊话没有效果,小波莫名其妙就把比赛强度带了上来,所有人都比之前跑得更快,动作也越来越有力,贴身、架胳膊肘和下脚封堵频繁出现,身体冲撞越来越多,好几次人仰马翻的。场下的人很紧张,中老年人踢球主要是为了健身和幻觉,真刀真枪的并不多见。
十几分钟后,老徐忍无可忍地大喊,换人换人,小波下来休息一下。说着他就往场上跑,小波也喊换人换人,老杜你上。
这一喊,让老徐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跑。老杜也有些尴尬,客气地说,徐队还是你先上吧,我有伤,再等等。老徐脸色通红,走了几步又返回说,老杜还是你先上,我要陪小波聊一会儿。作为没有主教练和领队的野球队,和队员谈心也是队长的责任之一。
小波下场后没理会老徐,径直走向自己的衣物,拿起手机看了起来,老徐跟过去,在几米外停住,想等他忙完再说话。小波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朝屏幕越埋越低,老徐也只得把脸转向球场。
小波一下场,场上氛围立刻变了。引发冲突的人没有了,还因为少了小波,“挚爱”队战斗力迅速下降,变得有些被动。老杜上去踢中场,原本踢中场的赵志明被顶到最前面。赵志明速度快、体能好,在中场扫荡很合适,只是他的技术和身体跟小波比差距都很大,球权很容易丢,对手轻易就由守转攻,逐渐开始压着这边打。一个好的进攻队员能够支撑起一种战术,小波就是这样的人,这也是他喋喋不休和吊儿郎当的底气所在。老徐嘀咕着说,过几分钟我把志明换下来,把老杜顶到最前面。
小波抬头看看场上,此前的愤慨一瞬间消散了,笑呵呵地说,志明啊我建议还是留在场上吧,他就是要多跑,一下场就摆出导演的鸟样子,是拍过 《泰坦尼克号》 还是拍过《教父》?他就应该一直跑。技术不行就一边跑一边练,练吐了技术就好了。一个个站那么靠前,又拿不到球,蹲坑啊,留老白一个人在前面就行了。
老徐打断说,小波你好像一直都在说啊说的。他怕自己没说清楚,补充说,你刚才也上去踢了十几分钟,但就像没踢一样,感觉你就一直坐在这里解说比赛。小波说,我觉得吧,踢不踢不重要,来球场才重要,我都后悔这么多年跑得太狠了,膝盖也废了,还不如专门给你们解说呢,我说得也很专业吧,比那些个平台的解说员好多了吧?
他的话让老徐有些莫名其妙,好在,第一节比赛也结束了。
这类比赛没有严格的时间规定,20分钟、半小时或40分钟一节都可以,大家觉得累了就歇歇,两个小时一直不休息也行,都好说。在双方球员的一致要求下,球赛暂停,大家到场边补水。小波站起来,像主教练那样和队员们一一击掌,以示鼓励。这时的小波特别公正,不管此前踢得好还是差,进球的还是不断浪费机会的,小波都一视同仁,击掌热情有力。大家也都习惯了,少数人会很配合地大吼一声。
地面有些潮湿,大家基本都站着聊天休息,纷纷披上外套保暖。有人没话找话地问,小波今天怎么来晚了?还有人附和说,是啊,小波不打首发,很难得,出什么事了吗?小波站在场内面对着大伙,像演说一样朗声道:妈的,我今天是被人生给教育了啊!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大声,大家吓了一跳,收敛表情听他继续说。
下午我不是代表单位去看望老领导吗,老领导以前不管到哪里都有车,去外地开会坐车,上下班坐车,去个几百米的地方办事也坐车,你们知道他现在最大的人生乐趣是什么吗?是走路!是用手机记录自己每天走的步数,一万步及格,一万三千步是良好,开心得很,一万五就是优秀,高兴得自己都喜欢上自己了。没有一万步,一天简直就是白活了,寝食难安啊。他自己说的,在家里做家务,浇花啊做饭啊,哪怕去厕所撒尿,不记录步数都觉得失魂落魄。他还凑到我面前,举着手机,像举着命根子一样,翻出之前一天天的步数给我看,像让我看勋章啊捐赠什么的。我急着来踢球,所以当时就说错话了,我说这玩意不都是虚拟的数字吗,你拿着手机摇啊摇的不也有数字吗?老领导就说,小冯啊(小波姓冯),做工作不可以自欺欺人,摇手机算怎么回事,要实实在在地走啊。我当时很上头,就说,步数都是虚的啊,看不见摸不着,手机一滑什么都没有了。这话一说,老领导差点哭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我,马上就要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了,还好我机灵,赶紧扯了点别的,公子怎么样啊,孙子怎么样啊,现在的教育太卷了……
他要说什么关键的?老杜问。
人生也是虚的,说没有就没有了。
老杜严肃地说,你还是不要再去老领导家了,我怀疑你是被他轰出来的,明天还要去单位告状。
志明说,老领导这是要把前半生错失的步数在生前给补回来,你竟然不支持,还打击人家,实在是不懂事了,你真该死啊。
是啊,相当于你从三十岁到六十岁都没有球踢,你要用最后的十几年把它补回来,然后一个混蛋跑来告诉你,这些都没有意义,那你来说说看,什么是有意义的?
在一片哄笑中,对面有人喊:上啊上啊,再不踢身体就冷了……这边扯着嗓子呼应几声,十六个人稀稀拉拉走上场,开始踢第二节。
按理说小波第二节肯定要上场,球队也需要他,他却出人意料地说,你们先上,我再歇一会儿,跑两圈热热身。球队年龄最大的赵俊国体力跟不上,铺了件衣服坐在凳子上休息,扭头对小波说,你都踢过了怎么还要热身,你是不是必须先跑两圈,不然就不算开始踢球啊?
老杜说,他要刷步数。
小波没有理会旁边的笑声,缓缓朝球场外的塑胶跑道上走去。
空中又飘起了小雨,让人有些烦躁。很多人都戴着运动眼镜,雨水落在镜片上,眼前就模糊一片。尤其是赵志明,每次下雨就抱怨天气,在失误后不断跟队友解释看不清。眼镜外面有雨水,里面又容易起雾,几乎就是在盲踢。伴随着持续的雨水,踢前锋的赵志明开始不断失误,分给他的球拿不到,该往前冲时又站着不动,偶尔拿到球也不知道传,自己硬突,球总是趟大,被人轻易断下。他依仗的速度在雨天一文不值,自己还滑了一跤。
小波足足溜达了半个小时,这段时间场上也一直没有休息,谁累了,就在死球时挥手示意换人,下面的人互相谦让一下,跑一个上去。有时换人是对位换,偶尔换上去的人会踢其他位置,大家就花一点时间把位置重新分一下。
小波回到场边就喊,志明,跑不动换我。
赵志明正在战天斗地,装着听不见,小波又喊了两声,赵志明装不下去了,回一句,我没跑不动。他这话没毛病,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体力好,可以连续多次冲刺和折返跑。
小波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就专注地看着,指挥场上的人该怎么传、怎么跑。说着说着,他突然认真起来,开始批评和抱怨,甚至辱骂,还是一个个地骂,谁拿球就骂谁,骂他们不传球,传球了又骂他们传得不合理,接球的人一旦失误也会骂,总之,就是从头骂到尾。大家对小波突如其来的严厉很不适应,因为他这么多年都只在赛前才严肃的。和小波关系最好的老白对小波有些来气,在奔跑中甩头骂了一句,操你妈的少说两句,让你踢你不踢,这会儿又瞎闹。
面对并肩战斗很多年的老白,小波也毫不客气,反击说:滚你妈的,哪有站着踢球的!
陈浩走过来说,波哥你来换我吧,先不要吵了,就是踢着玩啊。
玩也要好好踢啊,站着不动踢个屁啊。
小波这话让陈浩有点难堪,而且愤怒,他扭头跑开了,悄悄挪到了球场另一侧的位置,意思就是不想让小波替换自己了。小波只得扯着嗓子喊,队长,队长,老徐,换人!老徐肯定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小波急了,径直走上场喊换人。他没有具体针对谁,而是针对场上的八个队友,非得换一个才行。对方把球停下来,让这边安排好再继续,老徐跑过来,搂住小波的肩膀说,过一会儿赵睿就要走了,他今天要接小孩,再过十分钟吧,七点四十换你,然后你还能再踢五十分钟。小波只得答应,退到场边,和几个没上场的人闲聊,不再骂人。没过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场外的跑道上溜达去了。
球场在“银河产业园”里,产业园由一所中专学校改造而来。园区里的四个篮球场就是原来的篮球场,而会所、餐厅、月子中心和大量的写字楼,是原来的教学楼和办公室;两个八人制足球场就是原来的大操场,很多年过去了,似乎还让人想到广播体操和升旗仪式。球场周围是五六米高的防护网,防止球飞出球场,这肯定是以前没有过的,也很大程度削弱了学校的氛围,让这里更像一个专业的球场。球场外围是四百米一圈的塑胶跑道,自然也是原来学校的基础设施之一,现在成了一个面向周围居民开放的健身场地,很多人在这里跑步跳绳跳舞打羽毛球遛狗遛小孩。
老徐他们在南场踢球,衣物都扔在场地最南边的地上,南场和北场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一条白色的线就是分界,因此北场的人都把衣物堆在球场北面的空地上。南北场交界处,偶尔会有同时在踢球的人互相擦肩而过,偶尔一个场地的人会冲着另一块场地喊,朋友帮忙捡个球……小波顺着跑道走到最北边,站在那里打电话,一个壮硕身影挺立在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跑道上。
小雨飘了一阵就停了,夜跑的人不仅迅速回到跑道上,而且比之前更多了,似乎很多人在等着雨停。当小波悄无声息地回到场边时,距离球赛结束只有十几分钟。赵睿已经走了,老杜和陈浩坐在场边的蓝色塑料椅上休息。塑料椅上方是一个破损的雨棚,但没有人在意它是否破损,因为雨大到一定程度就没人踢球了,雨棚是一个悖论般的存在,只在小雨时起一点点作用。陈浩换好了衣服,一副随时站起来回家的样子。小波有些丧气,这个时候再上场,碰不了几次球就结束了。他走到老杜他们身边坐下来,递上烟问,现在几比几?
五比五吧,老杜说,如果你上场,我们最起码能多进五个球。说着他嘿嘿笑了起来。小波说,也不一定,我今天没有进球运。这时场边走来一大群人,小波扭头看过去,脑袋随着这群人转动,目睹这群踢下一场的人从眼前走过,也是看看有没有熟人。和第一场开始之前有大量的准备时间不同,第二场开始的时间就是第一场结束的时间,踢第二场的一部分人,会提前到场换好衣服,等上一场结束就立刻上场。有时候人来得整齐,会一起站在场边不断提醒,催促第一场的人按时结束。
陈浩说,你今天状态不行,但我更怀疑你的精神状态,以前都是赖着不肯下场,今天是赖着不上场,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小波笑笑,没说话,几个人继续看着场上。
球赛已经进入尾声,大家体能耗尽,更不把比赛当回事了,基本上处于单干、大玩个人秀的状态。还有体能的人开始玩一条龙,自己带着球直奔对方球门,队友目送他,不再跟着跑位,而对方基本也就一个人防守,其他人在原地看着。偌大的球场上往往呈现出一个人进攻,一个人防守,其他人加油和评论的画面。有时候进攻和防守的两人很熟悉,嘴上吵个不停,其他人在旁边起哄,就差鼓掌了。一切都其乐融融,大家都等着时间到点。这时候如果再有进球,双方都会奉上庆祝。
小波说,纯粹瞎踢。随着他这句话,时间到了。两支球队的人简单打个招呼,熟悉的人聊几句,就各自往自己的衣物走去。
老徐小跑着过来,远远地对小波喊,你刚才跑哪里去啦?说好了四十换你的,找不到人。
小波带着傻乎乎的表情说,哪都没去啊,我一直在看你们踢,为了看看你们踢得有多差,我还飞上半空俯视了好一会儿,上帝视角。说着他大笑起来,老徐呆愣了一下说,其实你不踢也对,你今天状态不对,容易受伤,上半场你两次射门,自己都不知道你发力有多大,其实轻轻推一个角度就可以了。
小波没作声,算是默认。
过一会儿,他还是不服气地说,我让你们认真一点也没错啊。
老杜说,十几年了都不认真,你喊几句就认真啦?大家哄笑起来,在哄笑中,几个人陆续换好衣服,有人强忍酸痛,有人抱怨着对手或者队友,有人炫耀着新伤,纷纷从椅子上或者草地上站起来,在彼此频频招呼声中离开球场。
与此同时,北场的比赛也结束了,大家都是六点半到八点半的场地,即使后面没有人过来,这个时长也足够让人耗尽体力。偶尔有个别人不够尽兴(这样的人永远会存在),也只能自己玩玩球,射几脚门,八点半之后的比赛基本踢不动了。
小波显然是没有尽兴的人,一直坐在潮湿的木凳子上不起身。老白下场后径直走过来,大笑着问小波,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老白比小波还高,比他略瘦一点,也是人高马大,球技很好,但在场上的作用,具体来说稳定性和团队意识都比小波高很多,大家在谈论本队球星时,老白都排在小波之前,因此和老白说话,小波总有一种在嗓门上要压他一头的气势。两个人打打闹闹习惯了,认识十几年来,由踢球演化为一起在赛后烧烤喝酒,一起打麻将,几乎是一有空就厮混在一起,宛如家人。此刻,小波有些淡漠,轻声轻气地对老白说,确实是受刺激了,刚才不是说了吗,被生活教育了。
老白大笑几声,又觉得事情不对,就走到小波旁边,一边把腿架在凳子上拉伸,一边问,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旁边的老杜是老白和小波的牌友,但作为应酬极多的记者,老杜从来不和他们赛后宵夜,或许也是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听到老白的问话后,老杜对小波说,你确实要解释清楚,如果你不解释清楚,我们就只能认为你老婆跟人跑了,你刚才不断出去打电话,太像后院起火了。老杜的声音不大,没几个人听到,但他笑得开心至极,然后拎起双肩包和老徐打个招呼,潇洒地朝球场外走去。
跑就跑呗,关我鸟事。小波嘴硬了一句,然后对老白说,下午确实是看老领导的。他和我舅舅关系很好,以前我喊他齐叔叔的,也不算很熟悉,后来就没联系了,也有好几年没去看他了。我说他每天热爱走路也是对的,不过他不是因为以前走路少、现在要弥补,是中风了,在恢复,每天在小区里走啊走的。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他夫人也生病了,住院了,儿女都在医院陪护,齐局长一个人在家,保姆陪着他在小区里走。我遇到这个情况,总不能把东西一扔就走吧,我就陪他在小区里走了一个多小时。要是快点走,哪怕是跑步,我也不在乎,那种慢慢走,每一步都像一个小跳那种,实在是太累了,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老白笑着说,以你的体能不至于吧,怎么说也就是走路啊,一个多小时算什么,不影响踢球。
小波说,你鸟人不理解这个事,时间太长了,齐局长一边走路一边跟我说话,说的我又听不清楚,费老大力气听清楚了,又发现不是个事,比如他说了七八遍的一句话,我听清楚了,是现在单位中午休息多长时间。这有什么意思,哪家单位中午不午休啊。刚才人多,我实在不忍心说齐局长中风的事。
老白说,这里又没有人跟你一个单位的,谁知道齐局长啊。
那也不能说啊,我就胡扯几句。
所以你就是因为下午去看望了齐局长,发现他老人家状态不好,然后晚上踢球就不在状态,瞎胡搞?这么容易受影响,那你想要好好踢球不容易啊,哪件事都能影响你,你也不是这种人啊。
小波说,我是哪种人啊?我就是太累了,你知道一个多小时慢慢走,迈一步再收回来多累啊。而且齐局长身上的味道太臭了,我好几次都想吐,你说是不是人老了都会臭?
老白这次没笑,看看空荡的球场说,老人洗澡不勤快。晚上有事,先走了啊。
小波挥挥手,没有和以往一样挑逗老白去烧烤。就在他们说话间,老杜、吕炜、赵志明、陈浩几个老伙计全走了,“宁南再生资源队”的人也都撤了,只剩下小波和老徐。与此同时,下一场的陌生人越来越多,马上就要到齐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老徐,这是惯例,他会和每个离开的人打个招呼再离开。今天他打算和小波再聊几句,见老白在就没有上前。老白走了之后,老徐套上羽绒服外套带着微笑走过来,打算和小波聊一聊战术问题。小波抢先说了句,我再跑几圈吧,今天运动量不够。他的意思是,老徐你先走吧。老徐带着灿烂的笑容不为所动地说,其实我也知道,你不进几个球就会一周都不爽,何况你上周还没来,不过有时候也没办法。你与其跑步,不如和他们一起踢呢,我看他们人也不是很多,你问问他们缺不缺人。
小波深吸一口气,用手撑起身子,朝下一场的队伍那边走去,用标准的南京话热情地问:朋友,你们还缺人啊?对方只是沉默,没有人理他。这让小波感觉很奇怪,他在球场上厮混了近三十年,每次这么问,对方一定会有所回应,哪怕对方是水平极高的半职业队,也会高傲地告诉他,不需要人。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缺人的,大家都会确保人数足够才来踢球,不可能临时抓人。
……
(全文请阅读《雨花》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