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海,河南南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小说月报》《草原》《作品》等刊物,有小说被《小说选刊》等选刊转载,出版有小说集《他们的母亲》。曾获《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河南省期刊联盟短篇小说奖等奖项。
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呢?陈杰记不清楚了。因为开始失眠时,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会成为最让他烦恼的事情。
他也算是人生的成功者。顺利考上大学,毕业后顺利找到工作,虽然是公司的小职员,但也西装革履,衬衣领子雪白,发型干净利落,迈着匆忙的步子,行走在别人的视线里。他和很多匆匆忙忙的人一样,在这个城市里奔跑,看起来一尘不染,成为城市细小的一粒。这倒没什么,在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城市细小的一粒。回到出租房内,他脱下衣服,笑容灰飞烟灭,疲惫开始评判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嘴里说了很多虚假奉承的语言,耳朵里听过客户的抱怨和上司的斥责,眼睛用了很多温柔和热情,迎来了别人的冷眼。脚走了很多地方,手做了很多事情,却是身体最为轻松的地方,只有看得见的重量,没有看不见的压力。他勤劳的身体努力往潮冷的被褥里钻,在疲惫无情的折磨下说服自己,不是看似,而是认可,自己已经成为城市细小的一粒。
也会有高兴的事情,比如哪天工资发了,业务有了进展,美丽的女同事主动给自己递了一杯咖啡,并问他要不要加糖,这是沉闷生活里喘息般的享受,本该给身体注入奔腾的活力。他却深深明白,这些,根本无法填补生活对于自己的空缺。而他,又说不清楚那些空缺是什么?仿佛就如黑夜,有着无穷无尽的想象却又没有一样是真实的。他上学时候的目标是找到工作,现在的目标是什么呢?前路没有尽头现在却已是尽头,房子,车子,晋升,美满的婚姻,在这个生活止步的日子里,明知道这些盼望也许会慢慢实现,他还是觉得永远不会实现而走进生活的惊慌里。
在这样类似的渴望面前,那些激动和兴奋在白天就如深海中的一粒沙子,在晚上却惊涛拍岸般砸着脑袋。他开始埋怨自己是“农二代”,随着长大,像是游戏的升级,不得不舍弃农村,在零的基数上进入城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看不见的空气里飞旋现在和过往,偶尔也会闪现出陈村,鸡飞狗跳绿树小河,没有给他带来安慰和惊慌,如同不存在的存在,当然不会影响睡眠。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反正在他们这一代离开村子的人那里,就已经是这样了。城市不是家,农村不是家,那他的家在哪里?他又多么想有家。他一度认为是这种无处着落的焦虑影响了睡眠,然而再想想,又不是。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啊,他的抗压能力又不比别人差。
他在头痛欲裂心神俱疲的晚上,从没有想到过给谁打电话,他翻着满满的电话本会觉得跟谁打电话都不合适。他也想过跟父亲母亲打电话,在触到号码的那一刻,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收了回来。失眠缠上了一个年轻本该容易入睡的身体。他努力把脑袋里的事情转移到身上,用熟悉的动作打破肌肉的平静,寄望不能控制的喷射带来大脑的疲惫,忘记这些不该在黑夜里记得的事情。绷直的身子在松软之后,他会觉得自己消除了一些农村带来的印记,平和了很多不能挥去的事情。他在城市的怀抱中颠簸着睡去。
昨天接到父亲的电话时,陈杰正在床上翻转。因为长久的失眠,身体上的动作,已经习惯到逐渐麻木,生起荒唐感被厌恶。他不想自己的人生,就靠这样的荒唐度过黑夜。黑夜并不会因为失眠而停留下来,过往的困扰没有消除,新年将至的压迫感又成为新的洪流,在黑夜里将一个漂泊的身体卷缠。在一年的时光中,这本是一个休息的时段,各种总结和计划之后,人们会短暂回归各处。
父亲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问他过年准备去哪里。他当然不能留在这里。这里不是家。父亲在另一个城市推着小推车卖鸡蛋灌饼,过年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父亲还很年轻,他们站在一起,像是兄弟。不同的是,他还没有买房子,而父亲有房贷要还。过年的时候,能多挣些还要多挣些,继续留在那里。母亲带着弟弟住在姥姥家,父亲的房子就买在那里,因为那里的高考分数低些,会比陈村所在的省份考大学轻松很多。考大学是每一个孩子告别父母前的必经之路。那里的房子无疑是父亲和母亲的,将来他们养老要在那里。
父亲打工的城市,母亲守着他们的新房,自己租住的城市,一家四口就这样分了三处。他们还有一个陈村的老房子。这样的家庭又到处都是。没有人认为是不正常的,每个家庭都有着各种分开的理由。陈杰说,我去我妈那里,还是去你那里?陈发达说,你回陈村吧,整理一下屋子。在他们的共同认知里,陈村是家。过年就要回家。
陈杰不想回到陈村,那里有许多陌生的亲人,他要面对很多刨根问底的询问。他有很多衣服,运动装,西装,除了没有睡衣,年轻人喜欢的服饰类型他都有。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衣服包裹起自己,也只是为了淡化在城市高楼逼仄下的自卑。回到陈村,他会在新年鞭炮轰鸣中,被人一直问到无言以对。他在大学时代经历过这种场景,当时并没有太多需要掩饰的东西,仍然觉得这并非是亲情的关切,而是一种被剥光后的攀比或者观察。他在黑夜里仍然能想到这种需要逃离的压迫。他又无法拒绝父亲的要求,正如他无法拒绝自己生在哪里,何时出生,他只剩下了可以自由选择时间和地点的死亡。这一备选项一向被他所唾弃。他只是被生活困扰,而不是缺少面对的勇气。他如果此时死亡,还不到三十岁。
新年过后他又将增加一岁,马上就是奔三十的人了。想到这个数字,他干脆忘记了黑夜,翻身坐起。对生的眷恋才会让他对这个数字如此敏感,对生活的向往才会让他在各种困扰中失眠。这样算起来,陈杰恍然明白,失眠并不是他的病,而是他对生活的热爱。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去医院的原因,他并不认为这是药物可以解决的问题,是不需要向大家咨询、向父母倾诉而自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似乎得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而这个办法更需要拿出自己的勇气。于是,这个办法在他的脑海里纠缠。黑夜要将他融为一体,他的脑袋带着身体拼命想要逃离。在包围与突围之间,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醒着,正如他每日的生活,看似在奋斗,又总无所得。他不甘心这种纠缠,不愿意在黑夜进入强制的平衡。睡觉。在醒来还是睡去之间,身体在做着最后的争夺。他成了争夺的受累者。
他还是需要睡去的。正如黑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不能接受夜规则的所有人,都会同时被白天遗弃,或是无精打彩或是重回黑夜。
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父亲陈发达了。或是因为思念,陈发达的样子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如同小时候紧紧依附的身体,温热涌上心头。在这之前也是断断续续见到,没有一下子三年不相见。他们是父子啊,都还活在这世上,却不相见,想想都觉得生活的残酷。对父亲的想念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减淡。他不敢怀疑自己是从陈发达身体里来的,虽然那时候他尚无生命意识,但是生命就这样奇妙地将陈发达的基因转移到母亲的身体里,他成了陈杰。继承了陈发达的姓氏,还有他身体的一些特征,落在他的户口本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一切就是自己的一切。
他以为陈发达的一切就是陈村的时候,陈发达又将他带到了城市,告诉儿子自己先一步走了出来。他忍不住要问,爸,你为什么不留在陈村?陈发达说,我出来打工,可以挣更多的钱,让咱们家的生活好起来。他说,你自己挣钱自己花会很轻松,为什么要挣钱给别人花,我,妈妈,弟弟,每个人都是自己,都可以随时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陈发达说,是啊,我把你养大,然后你去了另一个地方,等到我死了,你无非是回来哭两声,我又听不见,什么养老送终,什么传宗接代,其实都是没有用的,可我还是愿意这么做,因为你们都是跟我有关系的人。陈杰说,那你为什么又让我回去?陈发达说,你为什么不能回去看看呢?
陈发达站在手推车前说着,擀面杖在手中不停地转动,面团的形状被挤压成一张薄饼,会以为这是最后的形状,却在铁锅上遇热,膨胀,灌进鸡蛋,熟了后涂酱,卷进客户想吃的东西。这中间,它的挣扎(膨胀),得到(灌进鸡蛋),自以为的价值(钱币)。它没想到在历经了痛苦后的改变,却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样子。陈杰站在父亲旁边,满意于父亲不断收到的钱,惊悚于鸡蛋灌饼的可怜。陈发达在某一时段非常满意自己做出的鸡蛋灌饼,认为它是艺术品。他向儿子炫耀着自己的手艺,讲述自己这些年赚的钱都用在了哪里,一部分供陈杰读完大学,又将小儿子落户到别的省份,还在那里买了房子,对于一个不到五十岁的农村人来说,他走进了宽广的天地,成功地拥有了改变。
父亲的面容看上去也不老,恍惚间,陈杰还把父亲看成了自己。陈杰正迷惑于自己是父亲还是父亲手中的鸡蛋灌饼时,却听到尖锐的呼喊声,然后是暴风雨般的奔跑,父亲和他身边的摊贩们都在瞬间消失。他们隐藏于城市。陈杰孤零零地在街头行走,听到有人问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大声说出了公司的名字。那些人就认同了他在城市的存在,任由他在街头行走。他不知道去哪里寻找父亲,就奔跑到每一个街口寻找,人海,车海,都跟他毫无关系。他想起在这样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城市里,成为其中的一员,找到父亲,那个自己,仿佛是多么重要。父亲的城市他并不熟悉,他努力而又空劳。他在无数次奔跑之后发现,亲人,可以直线走进生活的空缺,并不是一生永远相伴。梦只是警醒。在这个时候,他知道了活着对另一个人的重要性。
陈杰在睡与醒间挣扎。之所以挣扎,是因为自己知道了睡和醒的区别。当他不知道这种区别、任由时间安排的时候,就在该睡的时候睡去,该醒的时候醒来。
他在城市里奔跑,寻找,就是他对时间的摆脱和顺从。他这么理解的时候,感觉出身体的勉强,而他一遍又一遍想着这些的时候,就又屈服于时间的力量。时间将他带大,将他的弟弟带来。大一暑假,他在回家后,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婴儿躺在床上。父母同他有过商量,他也知道这是他的弟弟。他在家里的一切,都将被弟弟分享。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宽宏大量来劝慰自己,弟弟来到这个世界本就不能由他决定。本来平直的时间突然多了转折,弟弟将陪他走过人生中漫长的路程,在某些时段,还将取代父母,成为他最重要的人。他为自己这种可以主宰他生死的骄傲感到羞耻。
这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婴儿,全然不知这个家庭的焦虑,只管自己的快乐。时间在起始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陈杰一度想远离家庭。那个时候父母才三十多岁,经常说有个同龄的亲戚还没有合适的对象。早婚的人总是把年龄看作自己人生的重要成绩,如果人生以结婚为目的,他们确实更多地拥有了时间,但他们忽略了人生其余的幸福。反正,幸福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不同的。父亲把弟弟的出生,当成人生的最大幸福。陈发达也说过,要不是得养你弟弟,我就能攒出你房子的首付。陈杰用不言不语的沉寂来回答父亲的这句话。他也更努力地自己攒钱,从没有怨过现在的困境,是因为弟弟的出现。他在奔跑中顿生的缓慢,也是想到了这个和自己有很多相像的人。他们会越来越雷同,直到成为他们的父亲。他觉得自己应该如父亲一般为自己的现状感到骄傲,而不是无力的挫败感。
城市的道路忽然安静,他在行走中有穿林而过的安逸。这种忽然的解悟就要在梦中出现,他却被自己提醒这是在梦中。失落的感觉让他不愿意睁开双眼。黑暗中的双眼睁开或是紧闭,本该是他的裁断。他在犹疑之中,只相信这是时间的安排。当他服从了时间,他本该睡去,却仍然醒着。他以为能摆脱时间,可以醒着,而在这时,却愿意睡去。
父母对于他们兄弟,无尽的疼爱,只是力量不够。他仍将在城市里奔跑,不管醒来还是梦中,那些焦灼的盼望,无非是俗人中的俗念,真若什么也不要,一日三餐他每顿都能吃得很好。他开始怀疑,制造出这些欲念,造成这些忧虑和欢喜的,究竟是自己心头所生还是别人搭好的陷阱。比起睡与醒,想到这些,更让人无端恐惧。他真愿意什么也不想,在亲人身边,在陈村的土地上,太阳升起落下,他醒来睡去。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生在那里。生在哪里,就该被捆绑在哪里?来到陈村以外的城市,明明才是他想要的。瞧吧,他又想着摆脱和顺从了。怎么到处都是摆脱和顺从?这究竟是睡眠的延伸还是清醒的继续?这么看来,失眠还是一种病,不管是心理的还是身体上的,他都不该如此地反复纠结。
他该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回到陈村?是清醒还是梦中?对于一个想去的地方,路程从来都不是距离。没有回去,只是不愿意回去罢了。
陈村的人和事若非刻意回忆,甚至已无从记起。他在很多时候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包括从陈发达那里得来的姓氏。他有的时候也觉得惶恐,怕忘掉这些后,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白天要在城市里奔跑,晚上要与睡眠争斗,想想都是要失眠的事情。每有这种惶恐,他都努力去想,写在书本和身份证上的名字,自己在陈村追过的鸡鸭,在小学和很多小伙伴们一起读书(这些人大都和他一样飘散在各个城市中)。在一阵阵虚妄的想象中,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到陈村。他想得浑身肌肉紧绷,如自己玩弄自己时的状态。他又怎么敢相信,这么多年,一直是自己在玩弄自己。
在清醒和梦中,或者在更多时候,他认为陈村是忘记了自己,而不是自己忘记了陈村。他们的家已经三年未回,他回去修整了布满庭院的荒草,擦亮锁头上的红锈,再和认识或不认识的邻居或族人满是笑脸地打招呼,这和他孤单奔跑在城市中又有什么分别?父亲还天真地以为这样就是回归故里?他们的根在陈村,他们只是陈村向外生长的枝杈。他想对父亲说,他们只是陈村的一粒种子,飘到哪里扎了根,就是活在了哪里。他却不敢这样说,因为在心底,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事实,却又不愿意接受,又怎么敢说出口。他带着这样的心情,在街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父亲。城市的阳光撒满街头也撒在父亲的脸上,还是轻轻的笑意溢满,还是那辆布满油腻的手推车。陈发达看到儿子走来,抬起头,只一瞬,笑意飘散,脸上生起愁容。他是父亲的忧愁,这是一个他依然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同时也是父亲的骄傲。人就是这么复杂,简单的生活就是因为人的这种多重性,也变得复杂。
陈发达说,我最近总是失眠,白天再怎么累,晚上也睡不着。陈杰说,你以前说出来挣钱是为了抚养我和弟弟。现在我长大了,你就去弟弟的身边,或者带着他们回到陈村,你就不会失眠了。陈发达说,人去哪里,要根据自己的需要。我们需要分成三处。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熟悉每一条路和附近居民的口味,离开了这里,我一张饼都卖不出去。而我还活着,我活着不卖鸡蛋灌饼又能干什么?只要能卖鸡蛋灌饼,我就能很好地活着,你们就有父亲,你们也能很好地活着。我们虽然分开了,但我们还是在一起的,因为我们都很好地活着。陈杰想着父亲鸡蛋一样脆弱的话,找不到可以辩驳的缝隙。他站在阳光下看着父亲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看着一张注定命运的鸡蛋灌饼在挣扎在欢笑。他想帮父亲的忙,将一张擀好的薄饼放在铁锅上,他对饼笑着说,不用挣扎,只管享受,如果你的味道不好,不会有人买你,不会有人做成你。你的存在就是因为你可以很好地被吃掉。他这么坦然地以为和鸡蛋灌饼达成了契合,没想到灼烧的感觉从手掌升起。看着父亲无所谓的样子,他没敢吭声。这便是痛了,他想,这终究是要一个人承受的,但他还是疼得流下泪来。眼泪使眼睛无法伪装,猛地睁开。
今天早上六点,陈杰猛然睁开了眼睛。室内的光线已经充盈,空气中微妙地融入了咸腥和芳香。看着身体在被褥下的表现,这让他坚信自己是个动物,无论心里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身体都会做出它不经过思考的反应。这本就是科学家论证过的事情。偶然的一次成功睡眠,并不能证明他已经从失眠中摆脱。白天和黑夜只有一个单向的通道。他能把思考从白天带到黑夜,并不能把黑夜的想象保留到白天。
光亮让夜晚含糊的幻象无所遁形,那便是每一个进城的农村人的渴望,粉碎后只能面对光线的涂染。他的骄傲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却又是与众不同的一个清晨,忽然被想起。他是陈村最优秀的孩子,这是曾被公认过的。他身上的品质在太阳下应该闪耀,而不是被掩藏起来忙着奔跑。这种想法在他起身穿上衣服的时候,如泡沫一般破碎,无奈地摇头,对着升起的太阳举目,闭眼,观望。残留的气息并不能加快他上班的步伐。在公司里,他接起电话来仍然如平常一般安静。一个竟然是母亲打来的,让他放假了去她那里,妈妈说出了很温暖的话语,过年了,一家人要在一起。这显然比父亲的决定更让他心里高兴,他开心地答应了。
大概在上午九点钟的时候,他接到的第六个电话是父亲的,陈发达并没有反对他去找母亲,打电话是为了另一件事情。一个亲戚家的小孩,想来他的城市找个工作,保安保洁都可以。这是没有学历的农村青年进入城市,从来没有犹豫过的选择。他们会为有这样的选择而感到幸福。很多人认为从这个起点开始,会做成远离这个起点的事情。但很多人,到最后,这个也是终点。
陈杰问父亲,怎么不让他跟着你学做鸡蛋灌饼。陈发达不无自豪地说,他学不了,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父亲并没有要求他这件事情必须完成,而是以商量的语气让他看着找找,他却觉得这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不想被亲戚认为不愿帮忙,会被冠以白眼狼甚至更难听的标签。也许他们会很理解他无力帮忙的窘状,这也是他最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意味着他在城里过得很不好,比贴上标签更让他难堪。他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这事马上又成了他的新纠结。而在这个电话之后,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吗?发微信的是他奉为女神的女孩子,他们在一个无聊的饭局上认识的,她是一个本城女孩,他所担忧的房子和车子,人家生下来就有了。她应该在方方面面远超过他的男朋友,事实上,他所知道的一些关于她的追求者,所拥有的可以作为衡量人生价值的东西,都是让他自卑感加重的因素。他急忙回复:很荣幸。他知道要想成功追求到她,消除农村城市的区分并不容易。但是人生的一些诡秘改变,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了。如果没有这样的改变,也许会有别的改变。只要他在奔跑,总是会不断有得到和失去的东西。他开始担心自己晚上,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又加剧失眠。他越来越恐惧重复到来的黑夜。
不管愿不愿意,今天的黑夜终究会到来。陈杰在下午的时候,替亲戚找到了工作。他没想到来得这么顺利,翻了翻朋友圈,就看到了一个招聘保安的消息,打了电话,人家就接受了。他还在一个小学同学的朋友圈看到了另外一个信息,陈村即将被拆除,村里的人都将迁到镇上。这就是一直听说的撤村并镇,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陈村。自己的身份证信息已经是现在所在的城市,而父亲他们,身份证上的地址还是陈村。他们没想过陈村会在地图里消失,变成一片空地。原本它就是一片空地,居住了人,盖了大片的房子就成了村子。
他能想到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惊慌和忧伤,他也没有掩盖自己解脱的喜悦,用了轻松的语气告诉了父亲这个消息。陈发达平静地说,我刚接到村里的通知,正准备告诉你呢。父亲出乎意料的态度,让他好一阵意外。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无所谓。他们又不回去住,那幢房子在与不在,并没有影响他们的生活,所以父亲只是让他回家看看,而不是自己回家看看。他们搬到镇上,与城市的距离已经很近了。那也不过是又一个城市,和他们各自生活的城市,同归于一个属性。农村对比于城市,以前存在着地理位置、福利待遇、土地使用、文化观念等多种多样的差别,这些都已经慢慢消失了。陈村的消失,只不过是最后一步。作为陈村人,现在他的属性切换,只不过是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
他想把这份喜悦与约饭的女孩子一起分享,眉飞色舞一番向往的描述后,在饭店幢幢光影里含笑的女孩子,埋头,在饭菜里消失了声音和表情,久久静寂无语,抬起头时,已经切换成CT扫描一样的眼神。这让他尴尬得不知如何继续。他这才知道,她并没有在意农村和城市。而他的在意,让她意外觉出了他们之间的不一样,她的热情就这样被泼灭了。他自责而失望,不知道该如何重新修复她对自己不知究竟的盼望。这个想法,就又成了黑夜里冲向他的战马,在他好不容易空出的疆域上践踏。他便知努力的一天,改变了很多的一天,在进入黑夜的时候,仍将因期待和焦虑,将自己变成和黑夜搏斗的平常一晚。
他已经失眠很久,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失眠,他需要睡去,他在睡和醒之间挣扎着。今天与昨天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想着回到陈村的事情。他厌倦了这种顺从和摆脱,他拿起手机,想跟喜欢的女孩子说些话。他知道他不敢说出来。他翻看了她的微信,震惊地发现,她刚发了朋友圈。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的事情。马上就是明天了。手机的亮光空洞了夜的黑暗,他的眼睛在空洞中睁大。如果打开每家的屋顶,他会发现,这些空洞在黑沉的颜色中密布着闪耀,每一个都认为自己只有自己,不知道有各种各样的空洞。还没有睡觉的人,把这样的景象叫——满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