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木依萝,作家,现居湖南常德。主要著作有《檐上的月亮》《出山》等。
一
自从那天晚归之后,我母亲沈秋就像变了另一个人,再也没有去工作,在家待了快一个月。有一天早上(大概是前天或者大前天),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去上班?她说,不去了。她宣布正式退休。
这一个月,我们除了到山下的城边菜市场买点儿荤菜、茶米油盐,就几乎不出门了。我们在家里翻翻书,喝一杯小酒或说闲话。我什么都不用做,陪着她就行了。她说一个人的前半生必须勤勤恳恳地工作赚钱,后半生,就应该像现在这样,在家里躺着休息。所以这一个月,她每天躺着休息,她挣的钱已超过她的吃穿用度,把我的那一份也攒够了,所以我也不需要出去工作,也可以躺着休息。我不知道一个清洁工能有多少积蓄,但她给我的信心就是这样充足。她给我保证,我们一家两口,谁也不会饿死,让我放心在家里玩着就行,钱的事儿不用操心。
其实也真用不着操心钱的事。我们虽然住在郊区的小山坡上,可我们的房子是座老宅,在这个房子里,的确有点儿东西,前面几代人的功劳,都摆在那里呢。勤劳肯干的祖辈们留下来的家当,假如我们两个,真到了危急关头,随便拿个瓶瓶罐罐去卖了,也能过一阵好日子。村里人笑我们,早晚要把家底败光。他们不懂。只要是家底,只要不想保留或发展,就早晚是要败光的,祖宗不败,后人败,后人不败别人败,反正世道是公平的,一些人有挣钱的能力,一些人呢,只有败家的能力。到了我和她这两代人,都没有结婚,也不打算结婚生子,所以我们两个的钱、我们的家底,不败留着干什么呢?沈秋说,稍微计划着败,能败到死的那一天。我们就是这样,突然变得很洒脱,但也像是很颓废,过上了一种胸无大志的生活。所以一个人只要想堕落,就不管以前如何端庄、优雅,学识多好,都能一瞬间堕落得不像样。
我们每天的伙食也不算差,吃什么有什么,当然,也有什么吃什么。我们都不挑食。
有一点不好,夜里总有邻居家的狗来踢门。我见过几只,都是矮趴趴的一些小宠物狗。它们用脑袋撞门,用屁股撞门,用爪子在门板上挠,刺刺响,又呜呜地哼唧,听上去让人害怕。
我母亲好像对这些狗的声音并不在乎,或者她也压根儿听不到吧。我问她听见狗抓门的声音没有,她坚持说没有。我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跟我开玩笑。看上去也不像是开玩笑。她每天跟我说很多话,但就是不提门外那些讨人嫌小狗的噪声。
后来一些日子,我发觉她能一天到晚地说话,说很多很多,随便说什么,反正就是不住嘴。她也并不是完全在跟我说,很显然,她在跟空气说,有时候我甚至也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只看见她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她那神神叨叨的样子,每天的言行举止神秘而怪诞,我会无来由地联想着外面那些小狗,它们整夜地抓挠门板,好像随时要冲进来找我报仇。
可能一个人突然闲下来会出毛病。她现在就是神经兮兮,搞得我也精神紧张,神经衰弱,受到她的干扰,越不想关注,越被她牵着走。我想带她去医院看看脑神经,又怕伤她自尊心。说起来她也只不过是个中年女人,今年四十六岁,我是她的养女,她比我大十九岁,我今年二十六岁。我是她从垃圾桶里捡来养大的人,她给我起名为沈深秋。要是按照每个人能活一百二十岁计算,她还年轻得很呢。现在外面那些有工作的人,他们的退休年龄在七十岁。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有人就是这么跟我说,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要干到七十岁才退休。说这个事儿给我听的,是我母亲的一位同事,他来劝她不要这么早退休,像清洁工这种简单的工作,应该干到拖不动扫把为止。他一脸激动,因为他觉得,七十岁退休是一个壮举,对于我们新时期的人来讲,是一件好事。我母亲当时默默听着,她什么都没有表达,或者表达了:打瞌睡。
这个人还推荐了一些养生之法。他自信只要懂得养生,科学饮食,保持健康,每个人都可以突破一百五十岁。“像那些还没熬到退休就完蛋的老家伙,”他说,“不养生,没有斗志和理想,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六十五岁就死了,应该算不负责任,算耻辱。”所以,他这位“养生达人”的生活内容基本上就是定期体检,跳健身操、游泳、徒步、登山、做瑜伽,哪怕与人斗嘴(他坚决不生闷气,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绝不闷着)等等,各种健身类项目统统都要试一遍,至于食物方面,更是讲究到底。
母亲曾经勤勤恳恳工作,但斗志显然不足,比不上她那些同事。她的耐心也不好,还没有等到那位同事给她继续普及“民间养生法”,就被她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之后,一切恢复平静,她继续无事可干,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摸不清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应该出去找一找邻居,让那些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女人来聊聊天(只要不聊养生)。聚在一起聊上几个小时,相当于给身体排毒。可我不知道找谁。我们以前那些熟悉的老邻居都搬走了,住进城里的房子,把这儿的房子租给了别人。那些租住的人也是城里来的,或者是来这儿旅行的外乡人,住几日就走。这儿再没有熟人了,甚至连陌生人都很少见到。房子也不是每天能租出去,大部分时间都空着。房子这种东西,一旦没有人住,就缺乏人气,就鬼气森森,比我们的老房子看着还荒芜。我总不能为了找人聊天,还特意跑到城里请一些不知底细的陌生女人来家里。我母亲还是清洁工的时候,都不乐意与人打交道,熟人都不乐意来往,何况是陌生人。但我又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她到底怎么了,除了找人和她聊天,挥发一些情绪,还能怎么办?
她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哎。应该就是怪病。早上我热了一杯牛奶,她转身倒进花盆,说,花饿了。现在又是午饭时间,她在一锅清水里翻动锅铲。
“深秋,你要去看看医生了。”她突然对我说。
我苦笑,说,我没病。
“你有。”她很严肃,继续翻动那一盆清水,把一碗清水端上桌,对我说,“吃吧。”
二
今天她好像是正常的。没有那么多话,很安静,坐在院子里的楠竹躺椅上看书。这时候,坐竹躺椅看书能冻死人,可她不在乎,裹着一条薄羊绒毯子。昨天一整天都在下雪,今天上午太阳出来照了大半天,积雪被融化了一点。
现在已经是傍晚,阳光早就熄灭。
我喊她“沈秋、沈秋”,她没有反应。我想让她进屋躺着,屋里烧着一盆炭火。她不睬。
我基本上喊她名字。我还很小的时候,她就让我叫她沈秋,那时候我大概有五岁多,有记事能力,某一天,我喊她“妈妈”,她狠狠地凶了我一顿。可能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准备好当谁的妈妈,她从垃圾桶里把我捡出来并不是为了要给我当妈妈,而是不忍心看我死。那次被她凶了之后,我就一直喊她名字,想改口也改不过来,她也习惯了我直呼其名。
以前一些邻居经常说我们这一对母女像外国人,亲子之间的相处方式差别太大。沈秋也爱开玩笑,偶尔别人问她,没有结婚,哪里来的孩子?她张口就说,乱来的。搞得别人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当然这也是她果断凶猛的一面,一句话就能堵住那些尖酸刻薄的人。
现在没有人说我们了。耳根清净。但好像有点儿过于清净。我并不适合当一个完完全全的孤僻者,我喜欢待在家里,却又必须住在被人户包围起来的自己的家里。住在我们周围的人,可以爱我们,也可以恨我们,我都无所谓,只要他们住在周围就行。
我们那些老邻居不知道在城里过得如何。偶尔来这里住一天半天的人,可能并不能算真正的人,我都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句话,哪怕点头打招呼。只偶尔看见一道人影从那些门里进去、出来。他们比天上的星星还远,跟我们母女没什么交集,建立不了邻里之情。
我们很孤单,除了这所房子,再没有可依赖的外物。
这时候要下大雪了。
回想起一件事:
昨天傍晚有个女孩子来借伞,我对她的到来非常欢迎。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敲门声响起那会儿,我高兴得心脏怦怦跳,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我想,机会来了,我要跟她狠狠地说一通话,没准我这一生唯一的朋友就是她了。可是我看见她站在门口时,我犹豫了,始终没有开口请她进屋坐。甚至我连她的长相都不敢细看,我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留意在她身体的远处,只看见她模糊的身影。我隐约知道,她是个很美丽的姑娘,有一头长发,有温柔的嗓音,作为好朋友,这样的性格,真是再好不过了。假如我们成为朋友,她一定会给我带来许多有趣的见闻。我还没有去过这座城市之外的任何地方,而这个姑娘,她告诉我说,她来自很远的城市,不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她是个外地人。这种话很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却立刻又想起母亲教育我的话,要尊重别人,不能胡乱打听他人的私事,我就马上闭嘴,只对她先前那些自我介绍说了一声语气僵硬的“嗯”。她可能感觉到了,我是个不热情的人。其实我很热情。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具体什么样子,都发生什么事儿,我其实想跟她打听这些,表达我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孤僻者。我知道只有恰当地表达能使我们成为朋友,但我又排斥这样做。和母亲一样,我一边渴望交朋友,一边又担心被人打搅了生活。在这所房子里,在我的记忆之中,没有主动邀请谁进来做客,男的女的都没有。如果有人来找我们说话或者借东西,我们也只让他们站在门口,我和沈秋两个人,一个堵在门口跟人说话(就像现在这样),一个去拿东西,我们配合默契,排斥别人进入领地。昨天就是这样,我也自然而然地把人堵在门口。她踩在雪上,一开始她想自己主动走进房门,但我朝她跟前挡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拒客的信号。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辈子都不可能交到真正的朋友了。我和人格格不入,就相当于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为了缓和气氛,我赶紧与她说话,我对她说,你借伞做什么?这样的雪天,打伞也不顶事。她说,什么雪?什么天?这么高的太阳你说下大雪?我说,难道没有下大雪?她说,没有,你糊涂了吧,难道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我说,怎么可能没有下雪?你脚下踩着的雪还没有化完呢。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种怜悯又惊慌的神情,再看了看我们的老宅子,然后也没有再说借伞的事儿(这个时候母亲已经去找伞了),匆匆一转身,冲着山下跑去,还摔了跟头,像是落荒而逃。
“昨天那个姑娘很奇怪。”我回想完,自言自语。
沈秋一直都不搭话,不知道看什么书那么入迷。
快中午的时候,我总感觉有人鬼鬼祟祟地藏在山包上,躲在那些被大雪掩盖了还剩下一点儿树枝的背后,我走过去观察一番,又什么人影儿都不见。我再一次找沈秋说,我们好像真的被人盯上了,是不是应该采取某种防身准备?我故意在她面前慌慌张张走来走去,她视若无睹。
“昨天那个女孩可能不是来借伞,她是来踩点做贼。”我说得很大声。沈秋一句话没说,我只好放声大喊:“沈秋,你听我说话没有?”
我一个人盯着那些可疑的树梢,眼睛很吃力,一团一团的黑影飘浮在视线中。我希望沈秋放下书本,帮我一起看看外面的情况。我真的怀疑那个姑娘是坏人,虽然我昨天的本意是想和她成为朋友。现在不这样想了。我们的老宅里有瓶瓶罐罐,这些玩意儿,肯定会遭人惦记。平时注重隐私,从不透露家里具体有多少东西,也将这些老物件儿藏匿起来,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坏人们总会开发他们的想象。
她只盯着那本什么破书,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对我的评价就是:从小到大精神紧张,总感觉有人要害我们母女。
我怎么能不紧张?那些瓶瓶罐罐,值不了几个大钱,然而关键时刻,也能卖了活命。
于是我又紧张兮兮地喊她“沈秋、沈秋”。
这回她听到了,但只伸了一下懒腰。
……
(全文请阅读《天涯》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