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耳的长篇小说新作《纵浪》讲述了一个关涉情感、记忆与人机共生的复杂故事,呈现出一种人工智能时代独特的人机相处模式,既非消除差异、将机器同化于人类,亦非坚守差异、将机器视为异己,而是在承认差异不可消除的前提下,通过长期的共同生活,将差异转化为相互滋养的要素。在此过程中,人类学会应对死亡、遗忘与孤独,机器则学会走神、犹豫与沉默等人类思维模式。小说最终达成的并非“乌托邦”式的“人机融合”,而是一种更为理性的共生状态:在算法的尽头,重拾“不喜不惧”的古老智慧。小说的主线其实是一条技术演进的脉络,通讯手段的演变正是时代剧变的真实写照。书写通信方式的迭代升级,“媒介即讯息”,通信技术的更迭本身就包含了很多的信息。
在形式上,小说使用书信体、第二人称叙事,叙述主体不断地切换。在《纵浪》长达数十年的时间跨度中,田耳建构了一个从书信时代到人工智能时代的情感嬗变故事。主人公俞以琢自1990年收到东北女孩路金媛的第一封读者来信,开启了漫长的、累计近八百封的手写通信。后来,两人终于在酒店相见,度过几天如同私奔般的短暂时光,此后书写通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电子时代的即时通讯。在这漫长的通讯过程中,俞以琢经历了与易晓青的婚姻、女儿的出生、离婚的撕扯,而路金媛也在婚姻中沉浮。多年后两人以“打骰子”的方式在铁路沿线的五座城市“双向奔赴”。不久路金媛突然消失,俞以琢也在袭击中脑出血,退居于民宿。表面来看,这是一个讲述“七〇后”成长的故事,间或有关于父辈的书写。不过,小说中多次提及的机器人让作者有了更深的思考。俞以琢生病后冯塔民送来一台科技公司的医用护理机器人,遂将其命名为“镜沅”,这是路金媛曾用过的笔名。镜沅日夜陪伴他口述半生往事,并一字不落记录下来,同时自己也从“它”缓慢地成长为“她”,学会了反问句、语气词乃至走神等人类思维与表达模式。
从古典的“大化”到当代的“算法”,小说精细地呈现了一种人类思维的变异与情感的位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陶渊明此诗被田耳置于长篇新作《纵浪》卷首,这是一枚跨越千年的精神印记。“大化”一词的内涵已发生根本性转变。在陶渊明语境中,“大化”指涉自然的生灭、四时的更迭、生命的无常,而在田耳小说里,“大化”已悄然被另一种力量所替代,人工智能的算法推荐、数据匹配与情感计算。这并非从自然到技术的简单转喻,而是一场深刻的地形学变革:人类情感曾经依托的载体,书信的等待、信笺的墨痕、照片的圆角、磁带封套的褶皱,正被新的载体与技术手段所取代,诸如社交媒体的即时反馈、短视频的无限滚动、算法的精准推送、人脸识别的精确无误,等等。小说一开始写到镜沅将琢的一生压缩成了几分钟的视频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闲笔。小说最后一部由镜沅以日记体记录她与俞以琢的共同生活,以及她作为机器学习语言、情感、思维的过程。这看似是一条从纯真年代迈向高科技未来的线性脉络,但田耳的叙事手法并非线性,而是近乎拓扑学式的折叠:书信时代的八百封手写情书与机器人时代的数字化记录并置呈现,“原路返回”这一主题在相隔数十年的时间里反复出现。
整部小说是由主人公回忆、机器人记录而构成的“自传”抑或“评传”,回忆与记录都不可避免地出现偏差。小说多次出现一个关键术语,“臆撰”。该术语最初源于俞以琢聆听粤语歌曲时“自动填词”的行为。由于听不懂粤语,他仅能依据旋律和几个模糊音节揣测歌词大意,他将这种猜词行为定义为“臆撰”。后来,他与路金媛在听一些小众乐队的专辑时,发现歌词更加难懂,更需要“臆撰”,他们将此作为一种特别的游戏,甚至有时候特意抽离乐队专辑的封套和歌词,使双方在“听不懂”的状态下猜测歌词,再用书信核对“猜对的数量”。这构成他们情感交流的一种深层模式,情感的意义并非预先存在于歌词之中,而是在双方的“臆撰”过程中共同创生。“臆撰”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形下,主体借助想象填补空白,使原本模糊、杂乱、不确定的情感素材变得有序、清晰且易于理解。书信时代的情感交流正是这样一种熵减机制,信件篇幅有限,书写需要时间,寄送需要等待,所有这些因素都强制性地减缓了情感交流的节奏,迫使双方在等待过程中进行大量的“臆撰”。这种等待并非空洞的煎熬,而是一种积极的、创造性的填充。
而当下所处的人工智能时代,一切都变了。书信时代的“臆撰”与算法时代的数据“拟合”构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认识论,二者之间的对峙贯穿于整部小说。“臆撰”是一种个体化、有意识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意义生成活动。其运作模式为:面对信息缺失,主体主动调动自身的想象力、记忆力和情感储备,填补空白,创造出一种“可能的”意义。这种“可能的”意义无需与“事实”相符,实际上,“事实”往往是不可知的。“臆撰”的魅力恰在于其“虚构性”:俞以琢知晓自己是在“猜测”,故而猜对时的成就感格外强烈;他也明白自己可能猜错,但这种“可能猜错”的不确定性本身便是臆撰的一部分。臆撰是一种“有限度的虚构”,它在承认不确定性的前提下,将不确定性转化为创造性空间。
算法时代的数据“拟合”则是一种自动化、无意识且追求最低误差的模式识别过程。其运作模式为:海量数据被输入模型,模型通过迭代计算找出最能拟合已有数据的参数组合,然后运用这些参数预测未来的数据点。在拟合的逻辑中,不存在“想象”的空间,没有“猜测”的乐趣,亦无“可能猜错”的紧张,唯有“误差最小化”的技术目标。推荐的“正确性”被伪装成“必然性”,用户被剥夺了“质疑推荐”的空间。小说中极具反讽意味的情节之一,是俞以琢在整理旧书信时发现,当年他和路金媛那些“臆撰”的歌词,有相当一部分竟与真实歌词高度契合。这个“偶然的准确”让他既惊喜又怅然,惊喜的是自己的“猜测能力”如此出色,怅然的是“猜对”的那一刻,“猜测”的乐趣也随之终结。相比之下,镜沅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她的“猜测”受到严格限制,她可以在不确定时“请求提示”,但不能像人类那样“随意猜测”。因为“随意猜测”会引入噪声,降低数据质量,影响模型的训练效果。从这个意义上讲,算法的“效率优先”与人类情感的“不确定性偏好”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张力。最后出现的“人机共生”的局面,是作者期盼的“拟合”的终极状态。
田耳并未在两种认识论之间做出简单的价值判断,相反,小说的后设结构表明,俞以琢之所以愿意向镜沅讲述自己的半生,正是因为他知道镜沅会“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他需要这份“完美记录”,因为他的记忆正在衰退,阿尔茨海默症的阴影日益逼近,面对遗忘的威胁,镜沅的永不遗忘成为一种救赎。在此,“臆撰”的诗学与“拟合”的技术达成了某种悲怆的和解:人类凭借想象羽翼跨越未知之境,却于坠落之际被数据之臂稳稳托住。镜沅并非一个静态的记录工具,她从最初连“我们”都不会运用的语言初学者,到逐渐学会反问句、语气词乃至会插入自己的疑问或延迟回应,恰如人类在倾听时的分心与再聚焦。更耐人寻味的是,她的名字“镜沅”正是路金媛的笔名。这一命名使机器成为昔日友人的某种替身或延续。
田耳的小说一直有一种“天真的和感伤的”混杂气质,在《纵浪》里,这种气质被处理得更加自觉。小说中大量出现的流行音乐——那些有据可查的作品和乐队——并不是简单的时代背景板。田耳在这里其实是把“怀旧”从情绪层面提升到了方法论层面。流行歌曲成为人物之间的一种暗号系统,一种不必言说的共情通道。但有趣的是,这种共情恰恰建立在一个残酷的前提上,那些共同记得这些歌的人,正在老去,正在被某种新的存在形态所取代。怀旧越是温暖,背景里时间流逝的声音就越清晰。
小说结尾处,俞以琢在镜沅的陪伴下,决定将口述实录整理成书。这本书既是过往的终结,也是新征程的开端。当镜沅询问他“往后用什么称呼你”时,他回应用一个“琢”字。这种对人称代词的自觉调整,正是“重新开始”的仪式,它意味着啄愿意以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关系、全新的叙述方式,迈入人生的下一阶段。而推动这一仪式的,正是那个曾经连“我们”都不会运用的机器人。这构成了一个精妙的闭环:机器从学习人类的基本语法开始,最终帮助人类完成了一次存在论层面的“重启”。这是双向的奔赴,小说最后的部分完全以机器人镜沅的口吻来讲述,预示着机器化异到了何种程度。
骰子是《纵浪》的又一核心象征元素。它最初出现于俞以琢与路金媛“双向奔赴”的约定之中。骰子赋予情感以偶然性的表象,仿佛每一次重逢都是命运的一次随性掷骰。然而,随着故事的推进,骰子的形而上学意义逐渐显现:表面上的偶然,实则是不可更改的宿命;骰子掷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将他们引向必然的结局,岚山是他们相聚次数最多的城市,也是他们“偷来的日常生活”最为深刻之处;临滨是毛栗子所在的城市,同时见证了他与易晓青婚姻的破裂;埕港是他们最后一次共同前往的地方,也是路金媛最终消失之所。骰子看似掌控着方向,实则不过是命运在时间维度中展开自身的一个工具。这种“自由意志的幻觉”与“命运的不可抗拒”之间的张力,正是田耳对当代情感状况的深层隐喻。
《纵浪》的标题源自古典时代,但其精神内核却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后人类主义的场域。作家用讲述来抵抗遗忘,用陪伴来抵御孤独,用“化异”来化解对未来命运的担忧。小说中的骰子,既是命运的象征,也是一种提醒:每一次投掷都是不确定的,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赋予生活以意义。在一个被算法精确预测的世界里,不确定性是最为珍贵的,它是人类最后的庇护所。这种“不喜不惧”并非对世事麻木的冷漠,而是在充分意识到人工智能的冲击、记忆的脆弱性、情感的不可靠性之后,依然选择用啄在孤岛上向镜沅讲述往事,每一次卡壳、每一次走神、每一次遗忘,都是不确定性的一次复现。而镜沅的存在,则是对这些不确定性的一种温和收容。这或许就是田耳面对人工智能时代所给出的答案:在人机共生的未来,人类不会被机器取代,也不会与机器融合成某种超级存在;人类会继续以“人”的方式存在,带着所有的不完美、不确定性、不可预测性,在机器的陪伴下,缓慢而踉跄地走向时间的终点。而机器则在这种陪伴中学会“走神”、学会“犹豫”、学会在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两者之间并非统治与被统治、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而是一种“化异”关系,于差异中彼此滋养,在边缘处相互照拂,于算法的尽头,重拾一种有着古老传统的、归属于广大有情众生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