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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蒂:重回儿时路 落笔皆山河

2026-06-10 11:4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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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海蒂老师,您好!你的单篇散文《重行故地儿时路》在2025年荣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授奖词称其为“返乡的文学朝圣”:作为在外赣籍文艺家,以故乡题材斩获大奖,于您而言最特别的意义是什么?

杨海蒂:向春老师好!谢谢您的关注和鼓励。以故乡题材荣获百花文学奖,于我而言,其意义是特别且多维的,它超越了单纯的文学技巧鼓励,触及了文化、情感、社会乃至历史的多个层面。

故乡是个人精神成长的摇篮,承载着他最初始和最私密的情感记忆,我能荣获此奖,首先意味着我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原乡,也意味着拙文触动了评委和读者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与其他文学奖不同,百花文学奖除了要得到专业评委的认可,还须有广大读者的支持(网络投票)。非常感谢评委老师和读者朋友!

回归故乡题材,是我文学创作的“寻根”之旅。《重行故地儿时路》不只是还乡之作,它也是时代的缩影、地域的“精神方志”,一个乡村的命运,往往能映照出一个国家的历程,折射出整个时代的宏大叙事。在写作中,我力求做到:以“小切口”展现“大历史”,以微观历史折射宏观时代,努力为我的父老乡亲“树碑立传”,通过文学的力量,让他们已掩埋的人生故事被看见和记住,让读者朋友能感受到我故园土地的温度和气息。

《重行故地儿时路》在《香港文艺》发表,被《散文海外版》转载,荣获百花文学奖,被收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获奖作品选集,意味着它多少具有了档案般的文化价值。

这个奖不只是颁给我个人和这篇作品的,也是颁给生我养我的故乡、颁给我的父老乡亲和那片承载着历史文化记忆的土地的。无论走得多远,我的根始终深植于故乡的泥土之中。我的文字已与故土建立了牢不可破的生命联结,在一定程度上,我也算是聊以告慰了祖地和自己的心灵。

记者:触发您重走儿时故乡路的直接契机是什么?行走中哪些场景、细节让你非写不可?

杨海蒂:2023年秋,承蒙江西省文化促进会邀约,为“武功山生态文化讲坛”讲座,回到阔别几十年的大安里,触发我尘封心底的记忆,又适逢新创刊的《香港文艺》杂志约稿,因缘具足。重行故地儿时路,可以说任何场景都打动着我,几乎所有细节都让我难忘,非要强调重点的话,那就是鸭主堎的荒芜、琉璃塘的大雨,在杨佳田见到小学老师、在市上失联故人,都让我至今意难平。

记者:《重行故地儿时路》文中融合个人记忆、家族往事、乡土变迁、生态肌理,在写作中您是如何平衡私人情感与公共表达?

杨海蒂:甫一动笔,情感便如决堤之水汹涌澎湃,但我不时告诫自己:公共表达是要有尺度和边界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需要理性的观照,笔墨应该节制。好的散文,需要情感的投入,也需要智性的抽离。

对热切的情感,必须冷静打量,对私密的过往,务必加以审视,保持距离感让作品不至于沦为自我宣泄,要呈现出人道情怀和人格力量。尽量寻找具有公共性的场景,尽量表达个人独特的生命体验,通过具体的“小”,折射时代的“大”,让私人记忆成为人类共情的注脚,让回望历史成为眺望未来的基石。

成功的故乡书写,是从“我”出发,最终抵达“我们”。当读者从你的作品中看到了他自己故乡的影子、感受到了浓郁的思乡情,“私人情感”与“公共表达”便水乳交融了。

记者:故乡的山川 、人文、生态,是文中的叙事背景。您是如何理解故乡的生态与人文共生?

杨海蒂:自然环境往往决定着人们的基本生存方式和精神气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也。比如,温润的江南水乡,孕育了精耕细作的稻作文明和精巧细腻的性格;粗犷的黄土高原,催生了窑洞文化和坚韧顽强的民风;辽阔的大草原,塑造了游牧民族的豪迈与自由;而密集的村落,则培养了农耕民族的宗族观念与协作精神。要理解故乡的人文,首先要了解它的地理。

人文并非被动接受自然,而是主动介入,将纯粹的自然环境改造为适合人居的“第二自然”,这个过程就是人文对生态的重新塑造;一片土地上,在漫长的岁月里,自然造化与人间烟火相互滋养,最终融为一体。比如,云南红河的哈尼梯田,原本是陡峭的山坡,但被勤劳的人民改造成宏伟的梯田,它既是生态系统,也是人文杰作,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合作。又比如,村口的大樟树下成为村民的议事场合,河边的青石板成为村妇洗衣聊天的社交场所,这些自然空间被赋予了生活记忆和情感,也成为了村庄人文的一部分。

当生态与人文深度交织,便会形成独特的文化符号——松、竹、梅不再只是植物,而是被赋予了“高洁”的人格;家山和母亲河,往往承载着游子的乡愁。还有端午的龙舟,源于对水的敬畏,中秋的圆月,寄托对团圆的向往,这些节庆本身就是人与自然节律共鸣的产物。

传统社会中,受限于技术和认知,人们更多是顺应自然,形成一种朴素的甚至是带着敬畏的共生,而现代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了“征服自然”的思维,故乡的生态可能被破坏,人文记忆也随之淡化。当今提倡的“生态与人文共生”,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回归,它要求人类在发展中必须意识到:破坏生态环境,其实也在切断文化之根;在修复青山绿水的同时,也在恢复和重建我们的家园感和归属感。

记者:授奖词提到的“将一纸文字写成了温柔的史诗,写进了故乡的恩情、生命的尊严与对人生的体悟。”您如何用散文承载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

杨海蒂:《重行故地儿时路》,写的是真实历史、真实事件、真实人物、真实经历、真情实感……散文之美,首先在于“真”。

历史时刻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渗透在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时代变迁是一股巨大的潮流,每个人都在其中沉浮,个体命运是时代洪流中最生动的注脚,每个人都是一部历史,而宏大的历史叙事容易让人感到疏离,散文要写的,是这股潮流拍打在身体上的痛感,尤其是家族中长辈的经历,往往是现当代史的缩影,书写历史事件对他们人生的颠覆与重塑,书写时代更迭带来的几代人不同的命运,通过故土、村庄、家庭和个体命运的变迁,来折射整个时代的转型和社会结构的变迁,关键在于处理好“小我”与“大我”、“私语”与“回声”之间的关系。

个人体会,真诚感人直击人心的写作,就得采用平实质朴的语言风格。我宁可写得拙朴,也绝不走语言华丽造作的路子,但要把控好行文节奏,要让文字像一条河流,时而平缓时而湍急。总之,灵魂在上,技巧在下,修行重于修辞。

要用散文承载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就是把“我”的故事讲给时代听,也是把“时代”的故事放进“我”的生命里,它要求作者既要有向下扎根的文学态度,又要有向上生长的人文视野。

记者:我关注到,您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海南工作及生活,从海南雨林到江西故乡,不同地域的生态书写,内核有何共通与差异?

杨海蒂: 这是一个很有深度的生态文学问题。不同地域的生态书写,其内核的共通性源于人类对自然生态的关注关切是共通的,无论故乡异乡,人们的敬畏和乡愁是共情的,而差异性则源于各自地理、文化与历史语境的独特性,它揭示出每一片地域、每一个民族、每一种文化美美与共又各美其美。

记者:当下生态文学热潮中,您坚持的生态文学观是什么?如何避免概念化、口号化?

杨海蒂:生态整体观是生态文学观的核心观念,它挑战人类中心主义,认为人类并非自然的主宰或中心,也不过是生态系统中的普通一员,整个生态系统的健康与完整才是衡量价值的最高标准。生态文学与自然文学不同,生态文学并非单纯描写风景,而是以平等的视角,讲述人与自然的故事,重新唤起人对自然的敬畏感、责任感,引导读者产生保护自然生态的行动意愿;生态文学怀着对地球的忧虑,重建人与土地的情感联结,探寻人与自然万物和谐共生的可能性,并通过文学创作反思生态危机,追问其背后的文化根源、思想方式,对现代工业文明和消费主义进行深刻批判。

生态文学是“文学”,而非“生态学论文”或“宣传手册”,一定要避免概念化口号化。要让生态文学作品真正拥有生命力,写作者可以遵循以下几点创作经验:

从“抽象理念”回到“具体经验”。概念化源于主题先行,写作者如果只想着写“保护环境”,就容易陷入空泛。真实的细节,是抵御概念化的第一道防线,比如,写“一只受伤的丹顶鹤”,应该写它如何踉跄起飞,如何在结冰的沼泽里寻觅最后的食物。

要调动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比如,让读者“看到”松脂在阳光下融化,“闻到”暴雨前泥土的气息。

要让思想附着在故事上,比如,写一个世代打渔的渔民,在鱼群消失后如何重新定义自己的生存,通过人物命运让生态议题自然浮现,来追溯一个地方生态变迁背后的人与事,这样才能写出历史深度。

要善用意象来承载思考,比如,与其写一句空洞的“过度开发危害大”,不如具体描写“山被剃了头,一场暴雨后,混着红土的泥浆淹没了村口那棵五百年的老樟树”。

要让作品充满张力,比如,不要只写“森林能涵养水源”这种概念化口号,更应写出你对那片森林的依恋;比如,写土地如何塑造了人的性格,人又如何改变了土地的样貌;比如,描写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萤火虫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惊奇比任何口号都更能唤醒人们对自然的美好情感。

当你的文字能唤起读者对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的惊奇、怜惜与热爱时,你的思想便已抵达,无需概念与口号。生态文学需要打动人,而非说服人。口号化往往源于情感空洞,优秀的生态文学来自独特的生命体验。

记者:武功山的山水文脉、乡风民俗,如何塑造你的审美与写作底色?身居异乡,“故乡”在您创作中从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家园,这一转变如何发生?

杨海蒂:在武功山下乡村长大的十年,奠定了我的人生底色,底层生活的经历,成为刻进我骨子里的文化印记,它们就是我的人生审美与文学写作底色。它也证明一条真理:不是人控制文化,而是文化控制人。

故乡,从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嬗变为精神上的寄托,几乎是每一位创作者和异乡人都会经历的内在转变,饮食口味、语言差异、出行不便、节日思亲,都难免让我们在异乡生发出孤独感,在由异乡口音和多元文化组成的都市丛林中,故乡是我们的独特性标签。隔着空间的距离,故乡难以随时抵达和触及,随着时间的推移,故乡会被我们无意识或下意识美化,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故乡安置不了肉身,他乡容纳不下灵魂”,正是在这种时空阻隔与身心撕裂中,我们的精神家园得以建立。中国是一个农业民族,农民占人口的绝大多数,遗憾至今还没出现关于农村的史诗级文学作品,只有写好了农业、农民、农村,才能写好华夏神州和中华民族;我才力不逮,且区区一篇散文,当然远不能写出故乡的史诗,但它是我精神反哺故乡的开端。

记者:作为在外赣籍文艺家,您如何看待乡愁写作与时代书写的关系?如何用文学力量助力家乡文化传播与生态保护?继《重行故地儿时路》后,下一部创作计划是否仍围绕故乡、生态或行走展开?

杨海蒂:乡愁写作与时代写作,看似一端指向过去,一端指向未来,实则它们并非二元分化,而是当代文学光谱中互为镜像、彼此渗透的两种叙事动力。

“乡愁写作”不是简单怀旧,它是对“时代”的温柔抵抗与精神补给。在城市化、全球化的浪潮中,大量传统的村落、方言、习俗正在逐渐消失,乡愁写作是一种抵抗遗忘的“抢救性记录”,它试图在时代巨轮下打捞那些即将沉没的文化记忆;崔健摇滚歌曲唱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在一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人很容易产生无根无依的漂浮感,乡愁写作通过描绘一个稳固的、带有温度的“精神故乡”,为个体生命提供了一种身份认同和情感慰藉。它像一枚定海神针,让人们在时代的洪流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时代写作”关注的是当下正在发生的巨变,这种巨变恰恰是催生当代乡愁的根源。传统的乡愁可能是“思念回不去的故土”,而时代写作让乡愁变得更加复杂。比如,对进城务工者而言,乡愁是春节的迁徙;对都市白领而言,乡愁是对职场“内卷”的逃离;对留守者而言,乡愁是对远去亲人的遥望;对知识精英而言,乡愁是向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

在“乡愁”中看见“时代”,在“时代”中安放“乡愁”,乡愁写作与时代写作相结合,作品才能既有历史的纵深感,又有现实的穿透力。

无论助力家乡文化传播还是红弘扬生态保护意识,文学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它虽不能像行政命令那样立竿见影,但能以最柔软的方式直抵人心,作者手中的笔,就是一根连接过去与未来、人心与山水的纽带,“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是我的理想和追求。

我将向故土俯下身躯,虔诚记录下它的点点滴滴:那些正在逐渐消逝的乡土记忆,那些宝贵独特的民间手艺、独特民俗、风土人情;只要是用细腻笔触去深情抒写“吾土吾民”,尽心尽力去书写美丽故园、生态家乡,文字自然会像种子一样落在读者心里,长成无数人心中的向往与守护。

我今年要动笔的作品,的确就是写故乡的。承蒙浙江教育出版社厚爱,邀约我写一本自然人文题材的文学作品,写作对象由我自己选择,我不加思索就选择了写故乡,内容将包含生态,“行走”是应有之义。

记者:谢谢海蒂主席接受我们的采访,山水有相逢,笔墨皆归情。期待您常回来,愿故乡的风物,永远是您笔下最温柔的远方。

杨海蒂:谢谢。衷心祝福我的故乡和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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