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谣与贮贝器》由“江水谣”与“贮贝器”两首长诗组成,二者在结构设置、语言风格、内涵阐释等层面都形成迥然相异的调性。简单来说,一者富有大自然般的灵韵,另一者则如史诗厚重。
《江水谣》:自然的灵韵
与《贮贝器》的复杂、厚重不同,《江水谣》给人以大自然般轻盈、活泼的灵动感。诗篇的布局上,《江水谣》共由五十篇七行诗组成,篇篇都短小精悍、结构均整,且均齐中又暗藏变奏。如《问》:“‘听到我叫你了吗?’/高黎贡山在东边问/‘瞧得见我找你么!’/担当力卡山在西边说/我无法回答/被巨石截挡的血液/沿着河床咆哮”。诗人用一问一答替代长篇铺陈的滞重,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戏剧般的动态意境。又如《追忆》:“风雨声/被什么驱赶/捕猎声/被什么射杀/流淌声/被什么追逐/我们踩着泥土,发绣的颤音”。 诗歌通过用“被什么”的排比句式和情感的递进式追问,推动内在节奏与韵律的变化,既避免了静态而苍白的直述,又与《贮贝器》的厚重风格构成鲜明对比,创造出另一种生动而新颖的诗学维度。
《江水谣》里没有人与自我、魔鬼、灵魂斗争的痛苦与挣扎,而是构建了一个明朗、温暖的世界。《江水谣》的创作灵感源自我国原始生态保存最完整的区域之一独龙江流域,每当游走于独龙江与高黎贡山之间,“为黑夜和星光所弹奏”的奇妙总在诗人的体内发酵,那是一种独龙族文化所特有的笼罩天地万物的神秘气息。在那幽秘而神奇的环境熏陶下,诗人将其所遇见的自然万象都锤炼进诗行,打造出一片独属于独龙江的众生共鸣的奇妙园地。人不是诗歌的主角,主角是日东河、恩麦开江、伊罗、瓦底江、森林、群山、石头等山川湖海、花草树木,以及鹰、豹、鱼、鹌鹑、乌鸦、蚂蚁、燕子、蝙蝠、蜜蜂、杜鹃等动物。万物皆有生命与意识,如石头就开口说自己有五个伴:“第一个在空中,成鹰飞走了/第二个在山林,成豹飞走了/第三个在水里,成鱼飞走了/第四个在地下,成泉飞走了……”大自然里的一切存在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生命共同体,它们彼此之间友好往来、亲密无间,以友爱与和谐为生命运行的法则,构筑着一方与科技理性世界截然不同的万物有灵天地。
爱松说,《江水谣》的创作源头是“某种自然的源头,还是某段历史的源头,更是某片故土的源头”。敬畏自然、寻找精神原乡的精神追求既是诗人创作《江水谣》的动力源泉,同时也促动其不断去剖析和反思人类中心主义。“我不知道,山上有多少植物/如果每一种说出一句话/江水会淹到哪里/我不知道,山上还有多少动物/如果每一种,离开这里/江水会退回雪顶/但我知道人类,从不肯善罢甘休”,诗人以高度的警觉意识指出猎奇观光者与现代性破坏力量对大自然无孔不入的糟蹋,并发出深沉的忧患意识。不过,诗人并非以高位者姿态对人类行为进行疾言厉色的控诉,而是祈愿“你们的父母,有人类的温度”,渴望“再让雪山,穿上十万种阳光”。每一个柔和的诗句里都流露着诗人巨大的悲悯情怀,他试图唤醒人类沉睡的敬畏之心,使其重返宜室宜居的精神故土。此种拒绝置身事外作冰冷评判的深情瞩望,既赋予诗篇以强烈的情绪感染力,又在艺术层面与《江水谣》温婉、柔和的美学氛围保持了协调。
《贮贝器》:史诗般的品质
《贮贝器》的结构与叙述皆是史诗性的。诗篇史诗般宏大的结构、内容的广阔与壮大,以及追古溯今的文本时间历程等因素注定“叙事”是其最佳表述方式。《贮贝器》共十章,每一章的主角都承担着一个叙事动作,比如,“父亲:与巫魔打赌”“母亲:与巫魔交换”“妻子:与巫魔周旋”……若将任一角色的故事抽离出来都足以构成一个独立的叙事闭环,而这十个小故事又共同组成一整个叙述节奏环环相扣、因果交织绵密的大故事。在叙事维度上:横向以父亲、母亲、妹妹、妻子等角色为主线展开,而贯穿始终的“我”使碎片化的各篇章保持着内在的连续性;纵向上,“我”不但是叙述主导,而且“我”引出的“导诗”如同史诗演诵前的“开场歌”,用口头史诗演述中“艺人—听众”的关系模式营造出文本与读者之间的潜在互动关系。
从风格构造角度而言,《贮贝器》表现出史诗般的崇高。“崇高本质上是美的一种表现形态,属于一种以力量和气势取胜的庄严宏伟甚至悲壮的美”(王杰语)。《贮贝器》的力量与气势源自诗人创造“诗史”的雄心。历史是对过往的客观记载,而“诗史”虽以历史为背景,却突破了真实的历史时间、空间与具体事件而反映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带普遍性的事”。《贮贝器》以古滇王国为叙事底色,以穿插诸多古滇意象的方式赋予文本以历史的厚重感与纵深度。不过,诗人的意图不在还原历史,而是通过重构“真实”来将“史”的恢宏磅礴转化为一种超越具体所指的普遍意义。诗人通过讲述一个家族于浩荡历史中的生命足迹,呈现人与人、人与自然乃至妖、魔、神、兽之间的较量与搏斗。而每一次的“纠结”“合伙”“暧昧”“隔离”“赛跑”都是对人类繁衍、发展历程中面对未知、暴力、欲望、生死时如何捍卫与博弈的隐喻。然而,无论是曾辉煌一时的朝代、称霸一方的家族或是奋斗的个体,“它永远的消亡,并未超过它/短暂的存在”。世间一切都将“消亡”的真相既是对人类终极宿命的揭示,又为诗歌增添了一股苍凉、悲壮的崇高意味。
爱松是一位极富想象力的诗人,其想象才能赋予《贮贝器》以史诗般的魔幻色彩。魔幻源自叙事空间的混沌性。这在开篇就已一目了然:“我的父亲并没有死去;当然,更不可能活着……我被执行死刑后,亡魂回到老屋,收拾‘脚迹’的冷凄。”父亲是介于生和死之间的奇幻存在,“我”以亡魂形式游走于人间。其他角色同样离奇荒诞,如妹妹是一条镌刻在贮贝器上的蛇图腾;同所有角色发生关联的魔鬼没有具体形象,却始终以一种无处不在的力量干涉着一切人与事……诗人不仅营造出人、魂、魔鬼共处一个时空的超现实氛围,而且,人们时而游走于远古的晋虚城,时而活在当下(如公交上的乐队),在真与实之间的游刃切换的画面极具梦魇般的神秘张力。此种光怪陆离、扑朔迷离的魔幻并非简单的修辞装饰,而是诗歌的骨架所在。具体而言,诗人既以古滇王国为背景,那么诗中自然需要熔铸古滇文明的神秘基因。另外,当真实的历史被悬置,自然就需要一个神秘空间作为古滇世界进入艺术想象的入口,从而使其获得成为艺术形象的可能。
魔幻不是为其本身而魔幻,而是指向“神奇的现实”。如“合伙”的弟弟想要重建王国的执着里蕴藏人对权力的渴望;妹妹的“寻找”反映人类对自身价值与使命的探寻……我们从魔幻中看见人对掌控的渴望、对根源的追寻,以及历史与时代的困境。最终,所有的超验经验都指向认识、思索现实的艺术道路。
如果说《贮贝器》是历史性的、时间性的,那么《江水谣》则是现实性的、空间性的。前者引领人走进历史的苍凉、幽深与人性的驳杂,后者教会人于广袤空灵的大自然里体悟万物的温度并思考当代生态文明。二者互为表里、相得益彰,无论是在艺术风格上,还是在思想构造上都构成某种圆融而平衡的诗艺:一长一短、一沉一轻、一静一动;既有进入历史纵深处、直面历史幽暗深渊的壮志,又有勾勒现实大地、守望诗意家园的柔软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