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本名贾墨冰,山西太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曾在《花城》《大家》《散文》《黄河》《山西文学》《湖南文学》《红豆》《青年作家》《都市》《小说林》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有《汉家文章》《火车大劫案》等书籍。
小说中所有城池、居民、风俗、信仰、时空、规则等均为架空,均为专属设定,与现实无任何关联。小说中的三十个城市,其实是同一个城市,也是无数个城市——是名为“城市”。
城市调查员的架空声明
昔城
由于一些永远都不为人知的秘密,它被人们称为“昔城”。
昔城人时常会大方地承认,当今的昔城不过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但也会小心地泄露,在神话传说中,遥远时代的它是一个令世界上公民都肃然起敬的强大帝国,一个神仙们缔造的伟大奇迹,一个始终处于开放状态的神秘所在。
居民们最喜欢的宠物是毛毛虫。
他们以惊人的热忱和慈爱,在小屋、箱子或柜子里养育数不胜数的毛毛虫,直至它们变成昔蝶之时。这时,他们便会选择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兴高采烈地放了它们。因此,昔城也被外乡人称为“毛毛虫之城”或者“亿万昔蝶的故乡”。
有一个古怪的现象,那就是大部分居民都热衷于不停地修改自己的简历。他们认为修改了简历就等于修改了自己以前的生活经历,甚至修改或者扭转了以前的命运。在修改中,他们最喜欢使用夸张的手法,有时候这种夸张足以达到捏造与蓄意欺骗的程度。
居民们大都极为尊敬女性,他们特别能够理解那位崇拜女性的竺姓史官的一句话——他万分痛惜地认为:“上古母系旧制的消失直接造成了其后人类所有的厄运与苦难。”
昔城有一种叫“四季鸟”的红颈小鸟,它们在春夏秋冬各发异声。
它们一般在昔城的上空飞行。
人们通过无数次解剖,迄今只在它们的胃里发现过少量未经完全消化的月季花瓣和香樟树叶。
土生土长的昔城民俗专家欧阳立夫说,如果四季鸟在昔城深秋成群出现,那么住在东方的痴情人就会离开家乡,浪迹天涯,而住在西方的债主则会患上轻微的健忘症并且会突然感到欲火难耐,分外尴尬。
昔城的北方有一座瓮山,山上出产黄金,山下出产水晶。磬水从山中发源,出山后向南流去,直到注入望江。
磬水中,盛产一种棕色磁石,据说它可入药,有明目聪耳、镇惊安神以及令人得子的神奇功效。
在历史上而非神话传说中,物产丰饶、景色宜人的昔城,向来都被人们看作一座容易使人安逸的城市。
景城
景城整体呈马头形状,是一个朝向东面的三角形半岛,它的鼻子部分通向云莱海峡的巨鲸湾,喉咙部分则被无边的渱海环绕。
城中流行许多隐秘的民间知识。比如新年的第一天夜里起大风的话,将预示疫病的大规模暴发;比如天上有一个管理打雷的“雷神”,却不管闪电之事;比如含羞草真的会害羞,它脸皮薄,时常感到难为情;比如一年的最后一天下雨的话,便是来年房价上涨的征兆;比如猫有九条命,不会少一条,也不会多一条:必须是九条;比如紫薇树怕痒,那是因它的树干里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传递痒觉的神经细胞;比如鹦鹉是天上的彩霞变成的;比如老一辈传的经验,要是农历六月十五到十七见着绿云,年底之前就会风调雨顺,粮稳人不慌,要是七月十五往后那三天见着绿云,就得提前固房梁、囤冬粮。
居民们大都只喜欢,也只养一些能够散发出浓烈香味的花朵。即使是外形特别漂亮的花,如果它不是很香,他们也绝不会喜欢它,更不会养它。
一部分居民只吃肉、鸡蛋和奶制品,不吃植物——包括所有的蔬菜和水果。
他们与茹素之人针锋相对。
他们的这种吃法无关美味、宗教或环保,只与健康有关。他们相信只吃肉食会使自己的身体更加健康,依城中耆老之言,五谷多含“滞气”,青蔬暗藏“草毒”,更有碍肠之“涩结”、污腑之“黏秽”,而这些对身体绝无益处。
翁泽凯博士于十年前成立“景城肉食生活联盟”,这是一个备受城中肉食者尊重和信服的养生团队,在民间方术领域颇有影响。
这些肉食者在谈及所吃的动物时,往往带有浓重的道德说教的意味。如他们不说一只羊,而是说一只善良的羊;他们不说一头猪,而是说一头好吃懒做的猪;他们不说一头牛,而是说一头吃苦耐劳的牛;他们不说一只公鸡,而是说一只好斗的公鸡,等等。
总之,每种庖厨之物,在他们眼里都对应着一种品性。
白鹿茸被景城人亲切地称为“私人先生”,他们十分相信它是灵药。
有一则奇闻说:在城南的高档别墅区中,极少数热爱肉食的富有的居民为了追求猪肉和鸡肉的最佳口感,居然用奶油、竹荪和苹果汁来喂猪,用鲜虾、核桃仁和杏仁露来喂鸡。
城中的本地女人喜欢围一种粉色的围巾。
她们看似生性浪漫,可是当她们中的大多数人爱上男子时,却只会遗憾而惆怅地对自己说:“我真是太大意了,竟然不幸地爱上了他。”
陌城
从远处,你一眼就能看到陌城中最高的一座华丽的尖塔。
尖塔就像伟大的航标或者辉煌的灯塔,指引着你进入陌城。进城之后你便会奇怪地发现,其实这座尖塔并不存在。实际上,在整个陌城,你都找不到任何一座尖塔。
陌城本身,以多变而著称。
一年中,它会依次变成人声鼎沸的现代都市、衰败的古老城堡、仿佛没有边界的戏剧舞台、巨型商业中心、似乎永世不变的空寂之地以及混杂着众多养老院与艺术院校的庞大而杂乱的建筑群,它几乎是魔幻的,也几乎是无定形的。
陌城人普遍厌恶一成不变的生活和全面封闭的空间,他们认为这种生活或者空间中始终充满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味道。
陌城人从小就爱好文艺表演,他们依兴趣,在老艺人的传授下,长期进行刻苦训练。一般来说,他们成年后都会成为专职伶人,加入各种表演团中,去世界各地巡回演出,长年累月地漂泊在外。客观地说,他们既爱文艺表演,也爱这种流浪般的生活方式。
在如此情况下,城中常住人口多为儿童、少年和老人,而很少能见到年富力强的中青年人。
只有到新年时,那些不计其数的流浪在外的专职伶人才会回到陌城休息一段时间。这期间,他们无论男女,都会穿着富有陌城风情的猩红色坎肩,到商店里疯狂购物,然后与亲朋好友欢聚一堂。不管在哪里欢聚,他们都会按照传统,暴饮暴食一顿。
因此,每年元月,陌城也就由一座空荡荡的城市变成一座满满当当的城市。这时候,在室内或室外,满眼都是人,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陌城的所有伶人都会加入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就是“兄弟姐妹会”,乃是各行脚班子、伶人自发结成的互助行会,最重行内道义,规矩传了几百年。
绝大部分伶人皆能严格遵守表演行业中通行的规则或规矩。
克扣伶人酬劳是不可原谅的。通常情况下,表演团的老板如果拖欠、克扣伶人酬劳,就会被认为是一个无赖,伶人们都将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表演团,另谋出路。
两百多年前,陌城人集体创作了一种叫“扎扎舞”的舞蹈。该舞蹈只有陌城人会跳,其他地方的人能欣赏它的新鲜奇异,但就是缺乏学习它的兴趣。
一位不是陌城人的权威礼官曾声称,“扎扎舞”只具有“历史学和城市人类学上的价值”,而没有一点艺术价值。
在多如牛毛的伶人中,最著名的一位叫蒋通,他是逃脱魔术大师,已于十六年前去世。
陌城人相信,某些魔术在某些关键的时刻,就像一台能够度量人类灵魂的神秘天平。
陌城人大多执着地认为,结婚基本上等同于“结婚的仪式”。
在传统的结婚仪式中,必须有拜祖先的环节,否则该婚礼就不会被亲朋好友承认,或会被判定为胡闹的、破碎的,甚至是龌龊的婚礼。
准夫妻们常常在巡回演出的途中,在亲朋好友的见证和帮助下,严肃而完整地完成传统的结婚仪式,如此方能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一些聪明的陌城人都曾私下表示过这种想法:每个伶人,其实都生活在一个无处不在的舞台上,都是人类命运大潮中的临时伶人,而除本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是自知或不自知的临时观众。
易城
在易城,游人时时都会碰到在街上、大树下或者街心公园里练功的人。
它是一座拥有最多练功者的城市。
易城的吉祥物是一只正在练功的本地黄色野鸡,这种动物已濒临灭绝。
功夫伶人、理伤匠和食利人是公认的备受城中居民追捧的三种职业。
从古至今,在易城流传的各种功夫大致分为两宗:一宗为轻宗,一宗为重宗。
轻宗的代表性功夫为“飞行术”,重宗的则为“金钟罩”。练这两种功夫的人虽然众多,但到目前为止还从未有人真正练成过。
功夫是易城社会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似乎人人都爱练功夫。
奇怪的是,这些练功者通通没有师父,他们只是靠公开出版或私人手里传阅的功夫秘籍、武侠小说中的招式描写、功夫影视剧里的搏斗表演以及民间传说中的神奇武功来进行自我教育、揣摩与练习。
对大部分练功者来说,功夫不仅是一种身体技能,更蕴含了一种价值观。
传闻称,易城一位受人尊敬的练功者曾对几位好友说过,尽管轻宗里的所有功夫都被世人称为功夫,但其实它们并非什么功夫,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对于“轻”的感觉——一种精确的分量感。
后来,有一个好事者向这位练功者求证传闻的真假。练功者满脸堆笑,却始终沉默不语。
易城的练功者普遍认为,功夫也表现了一部分的自然规律,所以他们喜欢在户外练功,但又嫌山野过于遥远与空旷,因此居住地附近的大树下或者街心公园就成了所有练功者最喜欢的练功场所。
多数练功者在练功的时候,都能享受到一种精神上的自由,而各种千奇百怪的功夫训练方法,有时候能强身健体,有时候也能导致身体虚弱或者病魔缠身,甚至使人命丧黄泉。
目击过功夫训练的某个外地记者报道说,一位练习这种功夫的圆脸长须老者可以在瞬间轻松跃上三米多高的屋顶。
该记者当场激动地以为这种功夫是传说中的“飞行术”,但老者却极为谦卑地告诉他,这只是轻宗里最低级的一种功夫,并不是那高深而奇妙的“飞行术”。
广大的练功者只要提起那些古代的功夫大师,总是忍不住自己激越的崇拜之情,常常热泪盈眶,但说起功夫以外的事物,则大都显得冷静而克制,说出的话既没趣味,也没什么感情色彩。
在易城,与女性居民相比,男性居民多崇拜三样东西:一是功夫,二是权柄,三是筹算定式。殊不知,正因执念太深,反倒比女子更易练功走火入魔,最终身残而权丧、算路滞涩。
露城
从起凤坡向西走十几公里,就到露城。
该城的大多数居民都喜欢或者习惯以“姓”互称,如张爷爷、张大爷、张老爷子、老张、大张、小张、张、姓张的、张叔、张哥、张兄、张小弟、张老大、张老二等,以至于亲戚或相熟多年的邻居之间都只知道对方的姓,而不知道对方的名。
“名”在露城,似乎是隐秘的。
城中,只有那个最受周围人尊敬的人方能拥有在宴席上点菜的权利,这个权利被居民们认为是少数极有面子的权利之一。
居民们的生活大都极为相似,他们几乎在相同的时间里上班、下班、休息、吃饭、洗漱、做爱、睡觉……
他们普遍相信,生活的真谛就在于刻板地重复。
重复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核心价值。
因为居民们大多重复着同一种生活,所以这过同一种生活的价值就得到了最为有力的确认——似乎理当如此。
居民们对于复杂的生活事件大都只抱以惊讶的态度,而无意探究其本质,他们只到“惊讶”为止。
露城西隅的一个巷弄里,各家檐下窗台,从不见鸟笼、猫碗之类养宠的零碎。与熟悉的张爷李伯聊起,他们也只是咂咂嘴,说句“怪事”,便转了话头。
女性居民们购物,大多喜欢砍价,她们即使是在购买或者售卖最便宜的商品时,也会滔滔不绝地大搞特搞一番,直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为止。
很早以前,居民们出行坐的是一种经常发生故障的公共马车,现在坐的则是公共铁马。神奇的是,这些铁马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故障。许是独在露城,它们才跑得这般安稳顺畅;而换了别处地界,免不了要经历一些磕绊磨损,直至圆满走完服务的里程。
光阴流转,露城的旧痕在日子里慢慢沉为底色,而那些新生的名目,也正一日日长出实在的根基。
同城
浑浊的燕河从同城市中心穿流而过,河上不时行过一两艘运送货物的小型船只。
街巷中任何一条供同城人倾倒脏水的污水沟都会引来无数只苍蝇和蚊子,并且都会没完没了地发出一股又一股的臭味。
走在同城街头,你偶尔可能遇见面色青灰、身形佝偻的瘾客,或是挎着粪筐、持着粪叉耐心捡粪的人。
在晴天,同城的街上似乎永远都尘土飞扬,但好在行人皆已习惯,不觉有何糟糕。而到了雨天,街上则泥泞不堪,行人只能叫苦不迭。
同城的成年男子大多身穿一种用蓝布做的衣服,其做工基本上都十分粗糙。
同城人几乎都疯狂地喜爱一种流行于本地的古老戏曲同州梆子,他们也将其称为“乱腔戏”。同州梆子的唱腔时而高亢激越,时而绵软细腻,行腔复杂而多变,长于表现斗智性的权谋历史剧。
这种狂热的看戏爱好,幸运地或不幸地,造就了同城人的日常:他们时而将自己想象成某个料事如神的名角,时而以戏剧性的思维方式来主导自己如何做人和怎样行事。
同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当然是戏院。
戏院里,舞台上的伶人们在卖力地演出,而舞台下则是小贩们的天下。小贩像灵活的兔子,在座位间来回穿梭,挤来挤去,大声吆喝着售卖各种吃食,有瓜子、花生、松子、玫瑰糕、麻团、桃酥、苹果、葡萄、香蕉、石榴、橘子、五香豆腐干、小笼包、馄饨、茴香豆、猪血肠、卤鸡翅、驴肉火烧、茶叶蛋、肉夹馍……
观众们或吃着食物,或喝着茶水,或抽着水烟。他们大声议论着伶人们的表演和唱腔,剧场里人声鼎沸、杂乱至极。但奇怪的是,就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中,他们依然能够清晰无比地听到伶人们所唱的每一个字和所说的每一句抑扬顿挫的念白。
同城演出时间最长的一出戏,可以持续演七天七夜。
对于同城人来说,在生活中如何赚足面子或者怎样保住面子,从来都是一门严肃而深奥的学问。
同城的小男孩们都喜欢在土坡上比试谁撒尿撒得最远。同城人对时间抱有一种模糊而散淡的看法,他们向来都缺乏追求时间精确性的兴趣或动力。
例如他们说的“晌午”,是指上午十一点至下午一点间的一段时间,它是一个总称,也就是说这个词可以指这段时间里的任何时刻。如果你约一个人在晌午见面,那么他只要在这段时间里来到你的面前,就算准时来到。
在同城,时间仿佛总是富余得很,也仿佛总是廉价得很。
织城
事实上,织城离所有城市都很近,但似乎又离所有城市都很远。
织城人大都热爱艺术,崇拜艺术家。
他们崇拜的艺术家是那种海盗式的艺术家,是那种自由的、富于解放色彩的艺术家。
他们认为艺术家就应该永远更新自己,永远创造新的东西。
咖啡馆在织城具有重大的文化意义。
你只要花上一天时间,便可以从城中各个咖啡馆里找到织城几乎所有的著名艺术家。
在织城美术馆里最常出现的是那些多愁善感的小说读者、热情或盲目的艺术爱好者、失恋的批评家、光头的女性或长发披肩的男性、闲散人员、拘谨内向或性格奔放的艺术家、自视甚高的中学美术教师、自称为冒险家但从未尝试过任何冒险活动的文艺壮汉以及大腹便便的收藏家。
织城很多普通人拥有一个由他们的父亲或母亲所起的所谓艺术的独特名字,但织城的绝大多数艺术家,拥有的只是一个并不像所谓艺术家名字的普通名字。
织城东部的艺术家社区“297”里集中居住着上百位艺术家,与他们来往的大多是来自各地的弄怪乐的乐工、瘦削的诗人、衣着怪异的舞蹈家、或面目阴沉或大大咧咧的怪诞文士、双目炯炯有神的策展人以及囊中羞涩的影戏匠人。
“297”里最著名的艺术家是欧阳钧。他出身于黎城的一个中产家庭,年少时就热爱艺术,并且热衷于学习各种语言,如英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等。
欧阳钧在西方接受了严格的艺术训练,之后因为喜欢织城的艺术氛围,便定居在了这里。他的作品带有强烈的实验性质,善于使用混合的创作材料,包括油彩、蜡、墨等诸般物料。他喜欢用热情且极富美感的线条,对现实世界进行寓意性的夸张和无所畏惧的变形,尝试破除旧时画道的陈规,自成一派。
尽管欧阳钧的画作一开始并不受重视,但他的创造性风格却深刻地影响了织城的当代艺术圈。他经常长时间地中断自己的创作活动,可能除了他自己,并无一人知晓其中的真正原因。
在朋友们眼中,欧阳钧有时深不可测,有时又天真坦率、直言不讳。
对于那些最为崇拜艺术家的织城人来说,艺术家就像当代的先知。而对艺术家的作品,他们只是将其当作一种媒介,一种通往艺术家精神世界的唯一有效的媒介。
盈城
盈城仿佛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城市,也仿佛是一座稚气未脱的城市,但实际上,它都不是。
盈城大多数人只是不说,但在心里都认为失魂癫狂之症其实是一种后果。一种因为病人在灵魂争斗中失败而引发的悲剧性后果。
盈城很多人相信,如果一个人嚼着槟榔在雨天出门并且身穿蓝色的衣服,那么此举就有可能给全城居民带来一场恐怖的灾难或者引发一次可怕的瘟疫。曾有一个外乡人以开玩笑的心态在盈城当众做出了这件危险的事情,结果他被几个正好看到的居民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盈城一部分人更看重象征意义,而非现实意义。
他们大都特别信任,或者偏爱那些无根无据、于现实毫无裨益的想象性结论。
盈城不少人觉得,如今人思虑过重、神魂耗损,直接导致了悲剧的频繁发生。所以他们固执地认为,人们应该向低级动物进行有限度的倒退,应该学会适度地开历史的倒车。
城中宴请贵宾时,最高级的菜肴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欣赏的。这些菜肴都是用最普通的食材,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历史人物或者风光秀丽的著名景点。
盈城大部分人都认为人应该糊涂一点,这样就容易拥有平和的心态,并且有益于身体健康。
而极少数一心求“神思澄澈”的人,充满了一种激情,一种脆弱的“安全而透明”的激情。这激情里,包含着一定程度的贪欲。
元城
元城是一座港口城市。
香料、刺绣、竹制品、肉鸡、瓷器和烈酒皆从这里出口,远销一百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这座城市常常笼罩在朦朦胧胧的水汽之中。此水汽绝非简单的气象学现象,而是一种象征:一种对于该城居民典型性格的天然象征。三十五年前,元城曾遭受过超强台风“麒麟”的猛烈袭击。
这场台风的速度在七月二十四日达到了每小时二百八十六千米,它于七月二十五日黄昏登陆后,造成了元城历史上一场空前惨烈的灾害。如今它留下的伤痕早已被抚平,只有老一辈人还记得那风声。
元城人爱读那些写情爱与江湖的闲书,更崇向缄默。他们认为一个有教养的人,理应将心事封存于齿舌之下,绝不与外人说。
元城旧俗,人至弥留之际,往往将毕生积蓄尽数捐给宗祠。这桩心事,是体面,也是私愿,谁也不愿说破,只当是为身后留一份安稳。宗祠里的执事们对此向来话不多说,只管按老例收下,嘴上总归要讲些“福地无凭”的场面上的话。可年深日久,无论是捐钱财的,还是管事的,心里都存着一份默契:这钱财与身后事之间,横竖是有些牵扯的。这层窗户纸,无人去捅破,也无须捅破。
元城的居民大多认为,“肥胖”意味着与精气神的舒缓相关联,“老年”则代表着热闹退场后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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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请阅读《红豆》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