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河流里的母亲》《雪线上的空响》《最后的照相簿》《一色千年》《在我和我们之间》等十部文集。在全国各报刊发表作品近400万字,文章多次入选全国各种年选和中高考试卷。曾获全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孙犁散文奖、《山西文学》双年奖、《红豆》文学奖、《安徽文学》奖、大地文学奖等奖项,两次获得赵树理文学奖。
稀稀拉拉的追杀声,终于从耳边彻底消失。
上弦月带着嘲讽的神情,斜挂在树梢之上,讥笑声滑进喧嚣的夜风,让这个二月的夜晚,变得诡谲而可怖。
他擦拭着眼窝和脸颊上不断涌出的液体,早已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泪水。这是第几次侥幸逃脱追捕,七次?八次?连他背上的惊哥都知道,只要爹爹开始收拾行李,那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尽快离开,逃往别处。
惊哥曾经问他哪里才是他们的家,是去年深秋,离开山南凹时的事了。那个不到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像一只休眠的蜗牛,灰扑扑卧在山的罅隙之间。春天第一场毛毛雨后,他们沿着湿漉漉的山道,走进一户人家的院子,一个跟惊哥年龄相仿的小孩迎接了他们,面对满身灰尘一脸倦色的陌生人毫无防备,说自己叫善儿,边用手拉了拉惊哥问你叫什么名字?快乐无忧的笑脸,就像春日最好看的花朵,开在破旧的茅屋前,美好而温馨。
善儿爹见他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便把自家的柴房收拾一番让他们暂住,不久,他们搬到离善儿家不远的一处无人居住的茅屋。
他们从春天,一直住到来年秋天。山南凹是他们住过时间最长的地方。惊哥渐渐拥有好多玩具、弹弓、西瓜灯、柳笛、口哨,铁圈和冰车,每天,跟善儿玩得兴头十足,不亦乐乎。
虽然他时刻保持警惕,支棱着耳朵,聆听着暗处的风声,一有时间就在村口瞭望遥远的山外,但并没有任何可疑动静。他绕着几家的后墙,悄悄回到茅屋。
惊哥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犟杆。“爹爹,我也想要一个犟杆排,跟善儿的那个一样。”
他笑着反问:“你知道犟杆排怎么玩吗?”
“知道,就是套在手腕上转着玩。”
咩咩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那是一头浑身漆黑的羊,嗓子特别细,叫起来像猫,惊哥就给它起名“喵喵”。
“爹爹,你看喵喵都觉得我说对了呢。”
他把犟杆截成大约二寸长短的小段,然后搓了一根细麻绳,将它们串起来。“来,爹爹给你演示一下犟杆排怎么玩。”说着,将犟杆排套在惊哥的左手腕上,然后用惊哥的右手食指一根一根地点上去。“惊哥跟爹爹数,1、2、3、4、5……”
暮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下来,温柔可亲地将他和惊哥环绕其中。这短暂的安逸,让他产生地久天长的假象,那天夜里,他破天荒地没有被噩梦叨扰。
他在山上开垦了一块田地,种上庄稼。秋天,庄稼收割回来,把借别人的粮食全部还掉后,掂了掂余粮,足够他们吃上半年了。羊怀着小崽,长大一岁的惊哥闹着要冰车,他从山上砍一株瘦瘦的榆树,枝条摘尽,截成一尺多长,用草绳将它们固定。惊哥欢天喜地,每日都在盼望大雪降临,还跑到村口的小溪边,等了好几天。
下午,有人从镇子上回来,说镇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官兵,来自邻邦晋国,在找一个叫程婴的人,这人犯了欺君之罪,逮回去就要被砍头,谁要是能提供线索,定有重赏。说着,眼睛不断向村口他住的茅屋这边瞟:“你们说,李四带着个孩子,莫名其妙来到山南凹,会不会就是这个程婴呢?”闲话迅速传开。
善儿爹比风还跑得快,推开他的门,“李兄啊,我看你们还是走吧。”随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香味散发出来,是送给他们路上的干粮。他当然不能坦白,自己就是他们口中说的程婴,被晋国大司寇追杀的罪人。只是紧紧握着善儿爹的手,说着感谢的话。
镇子距山南凹有三四十里路,山路狭窄崎岖,官兵们骑马难行,某种意义上,给他匀出了充足的准备时间。到晚饭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惊哥满脸落寞,他知道,自己即将失去生命中的第一个朋友。
程婴安慰道,“等你长大了,可以回来找善儿啊。”
惊哥悲伤地抬起脸,“爹爹,哪里才是我们的家?”
程婴像惊哥一样,也仰起脸,盯着屋梁上一动不动的茅草,炙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揪着自己的心。无数夜晚,他都在怀念自己曾经的家,一个不大却温馨的家,一个被妻子宋思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那时,他们唯一的烦恼,是成家多年,膝下无子。思儿总说,夫君虽是草泽之人,但宅心仁厚,救死扶伤,命定有子,请不必焦虑。果然,在他们成家近十载,思儿开始害喜。那是他记忆里最幸福的一段时间,每日里,总是早早归家,生怕思儿操持家务太劳累。思儿笑他紧张兮兮,不像做父亲的人。他们想着要替孩子起个好名字,一个赋予生活惊喜的婴孩,就叫惊哥吧。他们喜欢畅想未来,要给惊哥生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把他们养大成人,他们要做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享受天伦之乐。
他背起惊哥,从山南凹的村后进入密林,翻越南山,又爬上另外的山峰。几天后,他终于在一座更北的山上,找到一个石洞。那石洞藏在山腰,极其隐秘,被两扇高耸的石壁交错挡住,石壁前面,无数凌乱的石头组成参差的石林,无论是山兽还是官兵,很难发现此处。唯一的缺陷,是山脚有一条小河,紧靠官道,虽然取水方便,但行事须得万分小心。
他们只在夜里吃一顿饭,因为怕炊烟暴露他们的行踪。他们小心翼翼地熬着漫长的冬天,数着第一场雪,第二场雪,第三场雪……惊哥对他的冰车念念不忘,好几次,程婴带着惊哥走出山洞,钻进稠密的崖边荆棘丛,观望山下结冰的小河,惊哥长长的睫毛扇动着,他的脑海里,正上演一场热闹的冰上嬉戏,那里,有他的伙伴善儿,有喵喵,还有山南村的小茅屋。
而今天,他又变成那个无家之人,不只如此,他还是个无国之人,无妻之人,无子之人,一无所有之人。
“爹爹,我们在哪儿?”
惊哥从梦中醒来。黑暗漫无边际,天空和大地同时跌进万丈深渊。风声变得更加凌厉,野兽高高低低的嗥叫在风中摇摆,一会儿东移,一会儿西去。经验告诉程婴,这是一段相对安全的歇息时间,他解开绑带,惊哥从他的后背滑到前胸,他顺势坐下来。
“惊哥不怕,我们在路上。”
再隐秘的藏匿,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为了抵御寒冷,他开始教授惊哥拳脚功夫,那些简单的招式,带给惊哥意外的快乐。小孩子的天性得以充分发挥,惊哥的脸上,重现出天真的笑意,这让他略感安慰。
在山上,程婴每天必做的事情,便是走出山洞,钻进茂密的荆棘丛,观望山下的动静,今天也不例外。山下的流水,轻缓流淌,喜鹊、斑鸠、山雀们绕着山崖悠闲地飞来掠去。近巳时,官道上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手握刀鞘,四处张望。他并没有着官衣或戎装,但那匹饮水的枣红色大马,毛发油亮,四肢精壮,轻易暴露了主人的身份。
一道白光箭矢般射向山下,直达男人的头顶。鹞鹰划出的这条线,以及惊迮的叫声,似乎在提醒男人,有人正蛰伏在山腰密布的荆棘丛里偷窥他的一举一动。男人警觉地将右手伸向刀柄,抬起了头。程婴不觉缩了缩身子,脑海里迅速将周围情状过了一遍,再次确定,山下并没有他的蛛丝马迹,甚至连一条明显的上山小道都没有。男人的目光不断在山顶和山脚间巡视,那是一双充满怀疑和猜忌的眼睛,锐利、敏捷、决断,果然在程婴藏匿的荆棘丛停了一小会儿。
阴历二月,天气尚冷,但春天已提早向世界释放出温和湿润的气息,虽然悄无声息,却让山上的动物和植物们蠢蠢欲动。那匹饮水的马,不安分地蹦跶了几下,男人后退一步,躲开马蹄溅起来的蛮横的水柱。
阳光越来越亮,渐渐将整座尚无绿意的山,变成一个发光体,看得见摸得着的暖意,在发光体上不断蔓延、拉长、扩大,岩石、荆棘、崖壁和枯草都失去筋骨和棱角,并甘心瘫软下来。暖热刺目的阳光也让男人失去了警觉和耐心,甚至烦躁起来,他拍了拍马的脖子,马匹温顺地转过身来,他翻身上马,马蹄腾起一溜黄尘,他们的身影逐渐化为一个小黑点,一个转弯,被白白的日光彻底融化了。
程婴从暗红枝条上缀满芒刺的荆棘丛中钻出来,在齐膝的干草丛中往前走了一会儿,又跨过高高低低的嶙峋岩石,攀着一棵树,滑下一个低崖,复拐个弯,将身子从参差的石壁缝间挤过去。
惊哥蹲在山洞前,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听到程婴的脚步于厚厚的枯草上发出的刺啦声,他抬起头,火苗瞬间点亮了他的小脸,笑意通过欢快的声音释放出来:“爹爹回来了。”
孩子疏朗的眉目间,那抹英气越来越明显了,尽管他穿着破旧,小脸被皴得黑红。一个人的光芒,是天生自带的,无论怎样的风吹雨打,怎样的东躲西藏,那股异于常人的气质还是无法被剔除或者改变。程婴心里感叹道。
眼前平展展的沙土,一个“武”字,歪斜却有力地铺在上面。
“儿啊,这个字是你的大名,要牢牢记在心里,不要说出来,假如别人问你,你只能说自己叫惊哥。”
一丝疑惑闪过惊哥漆黑的双眸,但不过一会儿工夫,便云开雾散:“爹爹放心,惊哥记下了。”
程婴爱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他已经五岁,也就意味着,他们离开晋国五年了。
惊哥重又蹲下,将那个“武”抹去,咬着下唇,一笔一画开始重新写,每一画,都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用上。
一股细细的风正在捉弄一蓬荒草,那荒草跟两棵瘦瘦的柏生在石缝之间,像屋顶一样压在他们蜗居的山洞上方。
这是大风到来之前的先兆。
人间每件事,起先总是一些细碎的,貌似不起眼的小事,但没有人能察觉它会引发怎样的福祸。即便是国王的巫师,不停地用龟壳和蓍草占卜国家的命运,试图提前预知或窥见未来,但很少人能获取进入未来秘密的钥匙,那扇紧锁的大门,从不会轻易被打开。
程婴突然就想到那个梦。那是故去的公孙有一次喝醉酒跟他说过的事,做梦人既不是公孙,也不是程婴,而是当时集军政大权为一身的卿士赵盾。据说在某个幽深的暗夜,他挑灯伏案忙公务,突然一阵疲惫袭来,恍恍惚惚中,感觉到有人抱着他痛哭流涕,当他试图去安慰时,那人却推开他,手舞足蹈,狂笑不止。他隐约觉得此人面善,尚不及问,来人便大笑说,我是你的先祖叔带啊。他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施礼,抬眼时,面前空荡荡的,并无一人。更鼓的棒声传来,醒来的他依旧坐在案几边,手里还拿着竹简翻看,才发觉自己不过做了一场梦。叔带是赵氏在晋国的第一任先祖,他在梦中的行为举止让赵盾充满好奇。第二天,便请人占卜凶吉,龟甲上,前后都烧出了裂纹,中间部分却消隐不见。这诡异的卦象,难住了占卜师。无奈赵盾只好请来朝中渊博之人,那人看到卦象便断言:“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被放大的梦,一个隐喻,一个看不见的陷阱,它不会在今天或者现实的明天应验,而是在将来某一天,当做梦者过完他圆满的一生,远离尘世,成为魂灵,他的子孙,甚至是子孙的子孙们要面对的困厄和灾祸。
惊哥宽阔的前额,铺了一层细细的汗,小脸红扑扑的。日头高悬在他们头顶,像一个释放着热量的火盆。程婴拉起惊哥的手,“外面太热了,咱们回洞里去。今日讲个你没听过的故事好不好。”
惊哥拍手称快,双腿蹦得老高。
话说从前啊,有个护国大将军,胆大心细,足智多谋,英勇善战,先后辅佐好几任国君,渐渐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高位重者。但权越大,他得罪的人也就越多,不止大臣们不喜欢他,连国君也不喜欢他。但因每遇危难,都能化险为夷,让国家和民众免受战争之苦,所以,这些人不得不用他。有一年,天气大旱,人们粮食短缺,边境动荡强烈,正在这时国君却去世了。太子年纪太小,根本无法继位,将军为解燃眉之急,主张立国君的弟弟为新君。太子母亲听说此事,反问:先君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抛弃他的亲生儿子,要去另外找国君呢?将军不敢解释,他不能说,一个人,从小时候的言行之中,就能看出他长大后的样子。也不能说,太子竟然能咬下乳母的奶头,可见天生自带凶恶与残忍,这样的人,怎么能胜任国君?但又想,自己毕竟为人臣子,倘若宗亲和大夫们前来弹劾,杀死自己也是应该的。于是只能拥立太子,由于新君年幼,将军便尽心尽力辅佐,为了国事,常常夜以继日,废寝忘食。
惊哥双手托腮,听得有滋有味。程婴忍不住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
新国君长到十六七岁,果然越来越骄纵,不仅常常否定将军的建议,甚至大臣们的建议也当作耳旁风。有次,国君想吃熊掌,便下令所有人去捕杀,好不容易捕来,膳食官因为从未做过这道菜肴,尽管精心煮制,还是没煮熟,国君一怒之下,把膳食官给杀了,并让人将尸体扔出去,让野狗撕扯。将军进宫,正好撞见。国君虽然骄横,但畏惧将军责怪他,便起了杀心,派宫里最厉害的杀手,让他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杀了将军。
将军觉察了危险,连夜出城逃跑。杀手尾随其后,虽然月黑风高,眼见就要追上了。突然将军感到有人猛力地将他拽进旁边的草丛,低声说,你且等一会儿再走,我去把那人引开。不待将军回应,那人蹿出去,一溜烟向前奔跑。杀手正在纳闷,看到前面的人影,便追了去。
摆脱了追捕,将军向着国境方向前行,没想到,尚未到边境,就传来国君被杀的消息。将军这么一个爱国之人,要不是情非得已,哪能叛国而逃呢。这个消息让将军心下一喜,便折返回去,继续主持国政,虽然有很多闲话讥讽他,说他“身为正卿,逃亡没有出国境,返回来也不诛讨逆贼”,但为了国家,他还是鞠躬尽瘁,一直到死。
死后,他的儿子承袭了爵位。少将军年少英勇,战功累累,被国君青睐,将姐姐许他为妻。
没两年,朝中风云突变,一个奸佞被重用,任司寇之职,他就以大将军曾经叛国的罪名上表,污蔑说前朝国君也是大将军用计谋所杀,而他的子孙却还在朝为官,建议新君诛杀其子孙,以儆效尤。朝中很多大臣对此事的始末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有人就出主意让少将军赶快逃走,没想到,少将军义薄云天,光明磊落,拒绝了来人的好意,并说,万一我出了事,还请照顾我的孩子。当时,少将军的夫人怀胎十月,正待临盆,住在王宫,相对安全。来人点头答应。少将军谎称有病,终日不出门。那司寇无计可施,便自作主张,冲进了将军府,烧杀抢掠,见人便杀,将军府很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整整三百余众人啊,一夜之间全部死于非命。
“后来呢?”
洞外,大风骤起,夹杂着飞沙走石,仿佛天兵天将降到人世,用他们的武器胡乱地搅动着人间山河。惊哥很快被浩荡的春风催眠,不久就在程婴的臂弯里发出了又轻又暖的鼾声。
后来呢?这句反问,却并未在程婴耳边消失,后来呢,后来呢,后来呢?这三个字在风中摇摆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轻忽重,一双充满怨恨的双眼,通过这三个字,死死地盯着他,让他心里发毛。她戴着沉重的枷锁,拶刑让她的双手血肉模糊。他看见自己紧紧咬着嘴唇,生怕牙缝间吐出半颗字。“程婴狗贼,公主那么信任你,把小公子交给你,你口口声声要保护好小公子,却贪生怕死,卖主求荣,彩凤我就是变成厉鬼,也绝不饶你。”
大风裹着沙尘和草屑,直朝他扑来,他的热泪在大风中化成了稠密的泥浆。那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彩凤。夜里,她敲响程婴的家门,面带慌张,声音焦急,说公主临盆在即,请先生协助。
就在刚刚,妻子思儿为他诞下一子,程婴的喜悦正被无限放大,他在门上挂起一盏报喜的灯笼。灯下的思儿,虚弱而快乐,她的目光,无限爱怜地端详着襁褓中的婴孩,“夫君,你看咱们的惊哥多么可爱啊。”程婴靠过去,搂着思儿的肩膀,两个人的目光,像蜜糖般粘在婴孩的脸上,看他打呵欠,皱着眉头欲哭非哭,后来又甜甜睡去。
而激烈的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的宁静。作为江湖郎中,程婴无法拒绝上门求治的人,他不得不怀着歉疚告别妻儿。一直走到宫门前,才想起,即将出生的婴儿,是赵家的骨血,而赵家,就在一天前,已被灭门。
榻上,公主气息奄奄,怀里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程先生,少将军为他起名叫武,我把赵家唯一的后代托付给你了。”他接过婴儿,热泪盈眶。
是,作为赵家忠实的门客,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拒绝这样的托付,甚至,当他走出宫门,遇到盘查的宫人时,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一个假人,连走路都察觉不到脚跟与地面的摩擦。他看见自己的魂灵早已脱壳,他观望着他,怎样巧舌如簧地骗过那些盘查搜查的宫人和官兵,甚至当他与司寇碰面,也面不改色,乃至他还钻入药箱,掀开一包又一包的草药,探望了酣睡的婴孩。直到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公孙兄的家门前,才收回自己的魂灵。弦月高挂,细细的春风刮着他焦躁的心,生疼。
他将婴孩从药箱中抱出来时,年迈的公孙兄大吃一惊。他甚至都不用问,就知道这婴孩姓赵。他抓住程婴的手,“弟弟啊,你这是在做甚?”
这句话,他的思儿也问过他,“夫君啊,你这是在做甚?”他看看榻上襁褓中的惊哥,再看看臂弯襁褓中的武,两个孩子,聆听着同样的风声,闻嗅着同样的春寒,降生在同一个春夜,被同一轮弦月照耀,甚至在同一个男人的怀抱中酣睡,但他们却要迎来完全不同的命运。
思儿又问,“夫君,你忍心吗?”
程婴眼前一片模糊,他怎忍心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可是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那一路,泪水决堤,模糊的夜路变得那么漫长而坎坷,仿佛走在人心上,一步一步都是血印。
公孙兄接过襁褓中的程惊哥,泣不成声,“弟弟啊,为兄老朽不堪,你正值壮年,可以好好保护赵氏孤儿长大。余兄代你去地府陪着惊哥吧。我死不足惜,可惜了你的孩子刚刚出世,尚未看过这人间模样啊。”
真正的惊哥,在那个弦月高挂的春夜,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人生,只留下他的名字,像一顶暗淡的冠帽,戴在“武”的头上。此时,他在程婴的臂弯中翻了个身,又甜甜地睡去,像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程婴不能跟他说那个故事的后来,也不能说,五年前,为整国婴孩免受杀身之祸,曾将自己的孩子献给奸佞,让他替你追随赵家死去的三百余口亲人。甚至,就像今天,当孩子问起后来的事,程婴也只能推诿,说等你大了,再给你讲。
他想起思儿终日落泪时他的劝慰,“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但现在,这个孩子需要乳汁,思儿还是要克制悲痛,就当他是我们的惊哥,我们要好好抚养这个孩子。”思儿摇头,目光呆滞,盯着门外。那是另外的世界,那个世界中,没有战争和纷争,没有阴谋和杀戮,到处一片祥和,而他们的惊哥,正在喊娘。
不到一个月,思儿就病了。那时,整个皇城都在流传程婴贪图赏金,卖主求荣,不惜告发最好的兄弟,帮司寇顺利找到赵氏孤儿,并活活摔死的事情。再无人请他看病,乃至程家大门前,被泼了粪便,恶臭沿着大门一直流到院子里,思儿最后的理智浑然倒塌。程婴早已失去像公孙兄那样肝胆相照的朋友,再没有推心置腹的知己,而他唯一的战友,现在却陷入了疯魔之境。她是幸福的吧,敢爱敢恨,敢于唾骂仇人和命运。
桃杏初开,他们离开的那夜,大风呼号,寒风刺骨。
寒风从五年前的春夜一直刮到今朝,早已浸入程婴的骨髓。那是多疑的司寇自他离开后,启动的追杀令,那道密令泛着寒光,从此射向程婴和武,无论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一旦抓捕,就地正法。他从无法抑制的疼痛中醒来,四周悄然无声。他下意识地觉察出空气中布满某种异样,果然,透过荆棘丛,他看到官道上停着五六个官兵,其中一个,正对着山腰指指点点。
他们终将离开这个隐蔽的山洞,无论那些官兵能不能找到这里。当他带着惊哥开始向后山走去的时候,官兵们已经蹚过小河,试图靠着藤条的牵引和协助爬上山来。
比起五年前的奔逃,现在轻松许多。程婴想。当思儿最终以尸体的方式,被永远留在仇犹国一个无名小镇,他知道,自己必得忍受、等待,熬着寒冷和饥饿,熬着漫漫长夜,熬着时间的针脚,一针一针扎在自己心上。熬到武长大,熬到天亮,那时,他会撕开自己的心,数数那里的血痂,伤口,针眼。而现在,他们只有下山,蹚河流,入密林,再上山,才能摆脱身后的追兵。
追兵们应该远远地看到过他们的身影,但苦于找不到通畅的路途,渐渐被程婴甩到后面。
夜空里,隐约有鸣叫声传来,醒来的惊哥眯着眼,好奇地注视着头顶的上弦月,一群由南向北的大雁,正在月亮下方摆成一个人字,缓慢而优雅地穿过。连程婴也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夜晚天空中飞翔的大雁,月色那么黯淡,却还是为每只大雁都披上一件银灰色的铠甲,像静静流淌着的河水,闪闪发光,熠熠生辉。银河绕过月亮,渐次隐蔽起来,缓缓消散着,直到它们全部被夜空吸入氅衣,只剩下了寂寞的月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呼呼吹着,一场接一场,不知上演了多少场。那些浩大的絮叨,积攒成一句又一句的催促。弦月已略带倦意,俨然一个打瞌睡的人,头渐渐歪向西边。
嗥叫的野兽,天亮之前会开启它们的活动时间,它们嗅觉灵敏,行动敏捷,轻易就能察觉到他者的存在,程婴重新将惊哥绑到背上:“惊哥长大了,爹爹就背不动了。”
“爹爹,惊哥会自己走,也会背着爹爹走。”
程婴笑了,眼泪却模糊了视线。
比起山腰的密林和嶙峋山石,山顶上与齐膝的荒草是最容易被征服。程婴计划沿着山脉一直向前,走得再远点,总会有他们的落脚之地。右脚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拔也拔不出来,山顶之上,很少有泥泞之地。他心里暗叫不好,是踩到野兽的粪便了,这么黏,说明是野兽留下不久。他仔细闻嗅,果然风中有一股动物粪便的臭味。他用手把右脚拔出来,小心后退,离开葳蕤的荒草丛,然后摸索着下到东面山坡。影影绰绰中,眼前是黑压压的密林。光线越来越暗,这肯定不是最好的行路时间,但他别无选择,对于他和背上的武来说,黑夜才是他们最安全的时辰。突然,他脚下一滑,双膝着地,他的头顺势偏向一边,果然成功躲过了一块石头的暗袭。
“世上所有的路,都不是畅通无阻的。”
他想起思儿爱说的这句话,那时他还笑她明明是个怀着孩子的娘,偏偏装成老婆婆,说些无头无尾,却意味深长的话。一语成谶,这句话在她分娩不久就应验了,而此刻,在更深的黑暗抵达之前,再一次应验在他身上。
这注定是一个危机四伏的长夜。他倾着身体,好不容易走出荆棘丛生的树林,天空彻底暗下来,所有细微而隐晦的光,都被看不见的大口吞下去吸了,只剩漫无边际流泻的黑暗。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将惊哥再次卸下来,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等待第一缕亮光来临。
第一缕亮光,总是在无法察觉处出现的,惊哥早已知晓这个常识,犹如黑色的布匹被突然撕开,瞬间露出山脉的轮廓。地平线上会出现一道暗灰色的条状气流,仿佛被什么东西支撑着慢慢上升,随着灰条离开地平线,它的颜色也会随之变浅,变白,在太阳升起之前,它又会经过各种颜色的变化,变黑,变蓝,变褐,最后就变红了。
但现在,惊哥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两个明亮的小灯笼,忽闪忽闪的,游移着向他们靠近。程婴在身后摸索,果然不久,手里就多了一根粗棍子。他把棍子牢牢地攥在手里。边站起来,边低声说,“是狼,紧跟在爹爹身后,不要怕。”
两盏小灯笼一直在移动,向左,向右,向前,向后,通过它的移动,程婴判断出他们所处的地势比狼高,在他们和狼之间,也没有树林,而是一片草地。他大喝了一声,狼并没有被吓退。他摸了摸腰里的火石,显然点火这方法是行不通的,如果火光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这一夜的逃奔就前功尽弃了。他环顾四周,确定应该是一头狼,而不是一群狼,略微松了口气。狼有很强的耐力,它会等待,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将猎物收入囊中。程婴也不是没有跟狼对峙和搏斗的经历。在山洞居住时,多次遇到狼,狼灵敏地嗅到过他们的藏身之地,他成功偷袭了狼最脆弱的腰部,狼嗷嗷叫着逃走了。但那是白天,现在的情势显然不同,黑暗之下,狼天生的视觉占据了上风。
两盏不安分的小灯笼,嗅到食物的气息,有种难以抑制扑上来的冲动,开始试探着向前,向左,向右,不知不觉,一股强大而蛮横的求生气息横亘在它面前,它停下来,不敢造次。
程婴的身体,被看不见的风吹得渐渐鼓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感,让他充满勇气和威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负责,就像他选择的磨难,他注定要背负着它前行,跟自己的愧疚、仇恨、悲伤、遗憾、孤独,组成完整的生命线,他也会带着它们,在日后的某天,与他想念的亲人和友人在另一个世界欣喜重逢,把酒言欢。他看见面色坚毅的公孙兄正站在自己身边。还有他的妻思儿,抱着襁褓中的惊哥,也站在身边,他默契地接过她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神。不止,他认出了穿着盔甲,手持长矛的少将军。而彩凤的枷锁不见了,手上多了一根棍棒。彩凤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人群,他轻易认出了他们,那是赵家冤死的家丁、丫鬟、厨师、随从、车夫、长工……整整三百口人组成的铜墙铁壁。他不是一个人,他是由无数人成就的一股气象,一个不死的化身。此刻,他们的目光汇聚在一起,像火,像刀,像戟,像箭矢和矛,锐利而速疾,直抵那两只灯笼。树枝折断,荒草低伏,沙石扑面,狼经过无数次抵抗,无数次挣扎,只余下痛苦的哀号。
直到第一缕曙色沿着逶迤的山脉,漫过绵延的沟谷,停在他和狼之间,他才看清,面前瘦骨嶙峋的狼,目光逐渐黯淡,身体慢慢退回密林,梦境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