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一个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在阅读《野湖之魅》的时候被唤醒了。彼时,是从电视剧《铁道游击队》的插曲“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中知道了微山湖。那个“微山湖”与民族国家的危亡联系在一起,是一个与日本侵略者战斗的故事;《野湖之魅》中,“微山湖”则以一种更为丰富、立体的方式呈现出来。
一
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有一些描写“水上人家”生活的经典作品。这些作品或者描写水乡的自然风物、风土人情,或者叙述水上人家的渔业生活。《野湖之魅》接续这些经典作品的叙述传统,同时也呈现出一些新的叙述内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微山湖的人,自然要过着“水上人家”的生活,但小说没有写微山湖水草丰沛、鱼鸟成群的好时光,而是直接写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微山湖遭遇的“危机”。这个危机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生态危机,微山湖的水越来越少,使得水上人家赖以生存的根基受到严重动摇;另一方面是渔家子弟不再像父辈那样,执着于守护那份传承下来的家业与手艺,他们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去闯荡。
“谁也说不清是从哪年哪月哪天开始的,水越来越少,湖越来越小,鱼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的清晨,张老大撕心裂肺地喊叫:“日你妈!湖干啦——!”昨天湖里还在行船,那么多的水,一个晚上就干了!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但仔细想想也能找出个所以然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佘龙子就对微山湖的干涸早有预感,他每天都观察水线,湖水一天天变浅,湖面积缩小了三分之一。赵本夫在小说中,以荒诞化、极端化的方式让微山湖“干湖”,凸显了两方面危机的严重性与紧迫感。干湖之后,“靠湖吃湖”的生活方式也随之终结了。微山湖干涸,既有自然原因,更是人为所致,只是这些以湖为生的男女老少面对这不可改变的事实也无可奈何。他们一方面寄希望于“天公作美”,因为“水总是有深有浅,鱼更是有多有少”,微山湖也都“转危为安”过,而此次貌似是“天公无情”;另一方面,这些渔民也各显神通,用“先进技术”进行捕鱼,但也无济于事。水上人家的老一辈,从“水上”到“岸上”去打发时间,还对湖水丰沛有所期待;而这些年轻人,则想离开微山湖,去外面看看“新世界”。“新世界”既有新奇,又有风险。渔民康老大的女儿康佳音是年轻一代渔家子弟,她聪颖漂亮,有勇有谋。有一次,她去屯城,到一家美发店应聘,结果这是一家“黑店”,从事色情服务。康佳音利用智慧巧妙脱身,化险为夷。还有一次,有人来微山湖招工,六妹子、康佳音等十余人均被招去。路上她们发现这伙招工的是人贩子,在途中,她们用勇气、团结和力量反抗这伙人贩子,最终逃离魔窟。与微山湖相比,屯城代表着“现代”,那里有酒吧、摇滚等时尚的事物。在这些“现代”事物之中,也孕育着力量与希望,所以,这些年轻人都喜欢到屯城去,甚至到更远的地方去,那里比屯城更“现代”。屯城同时也是一个充满风险的地方,微山湖没有这些“现代风险”。尽管如此,这些渔家子弟们还是对此充满了向往。他们要在这些“现代风险”之外,探寻人生的新可能。
二
《野湖之魅》是一部生态小说,但同时也是一部与民族国家命运相关的历史小说。在这里,我想说说两个小说中的人物,一个是柳叶眉,一个是康老大,他们身上就是一部浓缩的现当代历史。
柳叶眉从小是个孤儿,成长之路非常坎坷,经历了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摧残。在柳叶眉身上我们看到的是疾恶如仇的“复仇型人格”。十几岁的时候,因为饥饿且涉世未深,她被一个坏老头强暴了。“但在一年后的同一天,柳叶眉又回来了”,她带着七八个小乞丐,把那个坏老头烧死了。二十岁的时候,柳叶眉成为“乞丐帮的女王”。后来,她带着几千乞丐来到微山湖,和微山湖民间英雄佘龙子一起抗日。在拯救民族国家危亡之际,两人也产生了感情。有一次,两人遭遇十几个日伪军,因寡不敌众,柳叶眉被抓。“柳姐一向骄傲而性烈,如此奇耻大辱,她将如何承受?想到此,佘龙子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巴掌,恨自己先前不该逃走,可是不逃走又能怎样?当时情况危急,根本救不了她。”最后,柳叶眉走出了魔窟,回到了微山湖。多年后,由于某些更复杂的原因,她和佘龙子结下了“仇恨”。一段男女的爱恨情仇和民族国家的危亡与拯救联系在一起,让自然意义上的微山湖也走进了历史,具有了更多的文化与历史内涵。
在历史与家国之外,在我看来,柳叶眉是《野湖之魅》中最为丰富、最具复杂性的一个人物。柳叶眉身上有浓厚的悲剧性,从小的不幸遭遇让她“不仅已完全失去回归正常家庭的兴趣,而且对那个所谓的正常社会充满戒备和敌视”,这种与正常的“他者”为敌的决绝,让她在从日军那里死里逃生后,就没有过上“正常”的生活,尽管她后来也有了家庭,但她把对佘龙子以及其他一切的恨,转嫁到了亲人身上。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这样的女性形象很少。柳叶眉和曹七巧有相似之处,傅雷曾经这样评价曹七巧:“爱情在一个人身上不得满足,便需要三四个人的幸福与生命来抵偿。可怕的报复!”柳叶眉也有类似的“可怕的报复”,她毁了自己儿子与儿媳、孙女们与自己母亲之间多年的正常生活。
柳叶眉同时也是一个英雄人物。这种英雄气质在她的生命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仅体现在她和佘龙子的抗日事迹中,也体现在她成为“女王”的经历中。“二十岁的柳叶眉成了这个乞丐帮的女王。那个年月,乞丐、流民太多了,她手下最多时有五千多人。那是她一生最辉煌的岁月。”做丐帮女王的经历,让柳叶眉对“人数”充满了执念与迷恋。“贫穷对柳叶眉来说,是一生的常态和宿命,在她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她在意的只是大黄和哑巴能不能多生孩子。她太喜欢人多,那是一种强烈的潜意识。柳叶眉曾经率领过几千个乞丐,那种热闹和威风别人不曾体验过,她却无法忘却……”这种对“人数”的迷恋,既可说是柳叶眉身上的英雄气质遗存,也可以看作是某种程度的“可怕的报复”,它造成了大黄与哑巴这对夫妻多年的悲惨生活。
如果说柳叶眉身上浓缩了大半部现代史,那么康佳音的父亲康老大身上则可见当代中国的一些历史时刻。康佳音的父亲康老大曾经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爱好诗歌,“组织学生成立了一个文学社,后来被打成右派,流放到微山湖劳动改造,从此成了渔民”。康老大之所以被打成右派,是因为文学社被打成反动团体,康老大一人担下全部罪名,保住了学生的学籍,“唯独和奚秀竹的男女关系我不承认,没有这种事嘛!……那是一个姑娘的名声,我不能给她泼污水”。在康老大离开学校的当晚,他的学生们都来送行,奚秀竹也在其中。后来,奚秀竹又独自来到康老师的宿舍,想用女性最本能的方式感谢康老师,却被康老师一个巴掌制止了。秀竹独自离开,从此杳无音信。康老大到微山湖后,才从六妹子的口中得知,奚秀竹在康老大被押走第三天就自杀了。一个历史的片段改变了康老大的命运,更让奚秀竹失去了生命。在历史的风暴中,个体的命运被无情地击打,这不免让人唏嘘不已。
三
生态问题在今天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赵本夫的《野湖之魅》是一部回应时代之问的小说,是一部生态主义小说。赵本夫将微山湖的生态问题放置在微山湖的自然史中去考察,在自然的演进中观察微山湖的“起起伏伏”。同时,赵本夫将微山湖放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社会发展中,在传统与现代的转换中审视其生态问题。于此而言,微山湖的生态问题不是一个简单的自然史问题,而是社会转型与世道人心的变化合力导致的。
《野湖之魅》的复杂性还在于,生态文学的外壳下,是个人与民族国家命运的纠缠。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在家国危机之下个人的悲惨生活;同时,在挽救民族国家危机的过程中,在那些民间的反抗力量以及英雄人物身上,我们不仅可见一个民族的脊梁,亦可见作为普通人的爱恨情仇。
赵本夫的《野湖之魅》以微山湖为主线,将生态史、民族史与个人史融合在一起,在重新审视微山湖生态问题的同时,也歌颂了微山湖抗日志士在家国危机时表现出的英勇与无畏。小说以生态叙事和抗战叙事为双线索,一方面呈现微山湖渔民生活的风土人情,极具地方性特色;另一方面书写抗日志士坚守民族大义的反抗与悲歌。这种双线索的叙事形式体现了一个作家的巧妙构思与写作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