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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维度的探寻和生命本质的叩问

2026-09-23 10:5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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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别的90后诗人忙着在先锋诗学上精研探索之时,陈赫却独辟蹊径,正视工业化和城市化对乡村的侵蚀和对自我命运的撞击,心怀悲悯,在诗意中寻求灵魂的救赎之道。正是生活多重的磨炼,现实给予的经验沉淀,让他写起诗来,能够迅速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诗歌语境。他开始频繁返回自己的内心,获得心灵的观照,然后叩问生命的本质,对精神维度持续探寻,从而精准找到精神源头,构建起属于自己的诗歌秘道。陈赫的诗歌有着丝绸般的质感,慢节奏,匀速,以优雅的笔触缓缓叙述,剥开语言的外衣,展示的不是技巧,而是真情,读他的诗到最后,不是为语言华丽的外衣吸引,而是被其质感的诗核和涌动的真情打动。跳脱传统的抒情,挣断陈旧的表达,诗人带给我们的是对自身处境和自身生存状况的理性审视,在生命与个体和礼仪与诗意之间,找到一种抒情的平衡。这是诗人和诗,达成的一种写作默契。

这组《忆旧游》,每一首既独立又相互牵连的短制,交织而出的是诗人关于乡土风物、亲情回忆、生命思索以及诗学新解的真切感受。飞鸟、草木、河流、雪、父亲,是他诗歌中的关键词和核心意象。海德格尔曾说:“作品把自己置回之所,以及在作品的这一自行置回的过程中涌现出来的东西,我们称之为大地,大地是涌现者和守护者。”陈赫的故乡馆陶,位于华北平原。他在这组诗里,完成了灵魂的还乡,回归了大地。回归故土之后,他以诗的形式,与父辈对话,与时光对话,与乡愁和生命的本源对话。

《坦诚》一诗中,诗人直面自己生命的本真,情感真挚且定调鲜明,尤其是“褪去羽毛以后,大地上的雪/略微显得干瘪”,结合陈赫的创作谈理解这句话,仿佛看见诗人剥去世俗之中伪饰的那一部分,保留了真真切切的生命状态。《坦诚》和《仰止》结合在一起去读,更能理解诗人从大城市回到故乡后的生命思索,带着明确的指向,也带着直面困境的坚韧与从容。《灰度》《青眼》《白昼》等诗,描摹了诗人对理想与现实产生差距后的挣扎与觉醒,在这里“雪”的意象频繁使用,字面意思是用雪的颜色和雪的纯净去净化现实中的浮躁和虚妄,精神内里则是凸显诗人冲破束缚后的诗学隐喻。诗人喜欢以故乡常见的风物入诗,贴近现实也贴近生活,乡愁的意象,在这一刻不仅是诗人情感的抚慰还是可以触摸的精神原乡的象征要素。诗人在诗歌中所要展示的是对生命本真的坚守,不会随波逐流,也不会向现实的困境妥协,他用劳动者的姿态,以诗歌细腻的笔触,将个体生命的倔强、傲娇展示得一览无余。既有精神力量的支撑,又有困境之中的突围。

诗人陈先发曾说:“我想写作者的一个基本愿望,是唤醒一个更为内在的自我。”在内在的生命世界里回答自我的提问,解决好自身的生命秩序建设,然后去关怀周围的世界,达成生命世界的统一,是诗人的使命所在。陈赫的诗歌,以一种宁静的弥漫化解诗意的生存,带给我们个体在繁复生活中立命的启示。诗人习诗多年,并未选择以口语诗为跳板,哗众取宠,也未在古怪、傲绝等意象里标新立异。他的诗歌之路走得很沉稳,也很有效。在这里,我说“有效”,是基于一个诗歌读者的审美,与诗人达成的一种阅读共识。那就是,我乐于阅读这些诗歌,乐于在其诗中寻找我的答案。陈赫的诗,有古意,有现代的美感,有对生命的释读,有对语词的尊重,譬如“阳光正好站在雪人的侧面/他们开始融化/带着羞愧,成为一个真实的人”,这种化繁为简的叙述,用内心的真纯对应着世界的驳杂。从《盲音》《绿波》到《夜行》《若出其里》,他那简洁、朴素、客观的描述,带有一种冷静的思考,是他同龄诗人中所少有的。当更多的人在语言的迷宫里打转,或者耽溺于修辞的言辞而沉沦,跳脱出来的诗人,关注生命的本源,关注人性和人情,就显得难能可贵。诗歌表述其自然和伦理,关注苍生、悲悯、爱和同情,直至抵达生命的终极关怀,不正是每一位诗人的写作出发点和终极思考吗?

这组诗歌中,有一些篇幅是写祖父和父亲的。在处理亲情题材时,陈赫写出了血脉中最深沉的记忆,他以质朴的笔墨回应着土地和父辈给予的馈赠,既继承了传统乡土诗歌朴实的美学,又开拓出了诗意突围的新的表达。《击壤歌》中:“父亲来电,六月微微发热/他要用农药堵住杂草。与我通信/文字中都是颤音”和“三十二年光影、浑浊/ 二十八亩地。老迈…… 虚掷”,语词间有着直入人心的震颤,带着生命经验的撞击;《蓝本》里写道:“父亲扛起铁锹/往大片的雪白中挥舞/他年轻时的好模样/在阳光融化的声音里,逐渐/被拼得完整”,与诗题“忆旧”暗合,诗句传递出的感伤跃然纸上;而“祖父的干咳声与雪崩来回碰撞”,用通感的形式,写出了悲凉与冷峻的风格,这种词语间传递出的情感美学,让人能够重新审视生活的精神指向。

还有一些篇幅根植乡土风物的肌理。譬如,《青眼》之中“竹笋破土而出,我以拔节来形容此刻/胸藏的万物都在笔墨里/肆意挥洒”,以竹笋破天比喻少年时代的青春蓬勃;黄雀是北方常见的鸟儿,诗人在《黄雀》中写“冬日已无暖阳。黄雀在一首歌中/扇动翅膀,而坚硬/是那些冰冻住的乡音”,视觉、听觉、触觉,在两行诗里具象化;写故乡大河的《金色河流》:“河流从东向西奔走的过程中/沿岸却树木丰茂/吸引着一辈人卸下身体里的盐/往旋涡中心处游弋”,河是赤子的图腾,是血脉的源头,更是承载着人文的精神制高点;《绿波》写人间草木“春天的颤抖,被一步,踩进泥土七寸/我记得,我的父亲撒种子时/也有这个动作”,由物及人,以物喻人,诗行的转述将情绪的传递引领到新的高度,有新颖的表达。艾略特说,一个人的归宿是他自己的村庄。对自己熟悉的物象进行提取,并阐释生命感恩和情感回归的写法,是一个诗人自觉的诗性审视。

从组诗《忆旧游》中可以看出,陈赫在建构自己的诗学主张时,有着明确的写作方向。他不回避现实,让词语传递出尖锐而深刻的反思,提取真挚而凝重的人性关怀。没有高蹈的诗写,只有情感与物象交织出的哲思画面。他不会将笔下的物象概念化,也不会单纯地抒情与描摹,相反,他在诗歌中开辟出的新境界,带着精神性和生命感,以语言为载体,言情、言志,诗人要论述的是一种张力,来自生命深处对自身情感的物我置换,审美的价值大于修辞的价值,纯净美好的事物被诗人调整为一个独立的情感世界,在陈赫的诗歌中,我们看见的,是生动的气韵,是对微妙悠远的人心,进行一次有效的审视与观察,甚或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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