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先发,1967年生于安徽桐城,1989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现任安徽省文联主席、安徽省作协主席、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主要著作有诗集《写碑之心》《九章》《碧水深涡》、诗文集《破壁与神游》、随笔集《黑池坝笔记》(1–3卷)、长篇小说《拉魂腔》等三十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十月文学奖、草堂诗歌年度诗人大奖、英国剑桥大学银柳叶奖、美国哥伦比亚大学2022年度春季翻译大赛诗歌奖等国内外数十种文学奖项。2015年与北岛等十位诗人共同获得中华书局等单位联合评选的“新诗贡献奖”。作品已被译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腊、波兰等二十多种文字。
一
三月尾上,徽州的油菜花开得正好。开得正好的油菜花,大片大片泼剌剌地,由着性子,在田间铺展了开去。它们大约知道自己的盛花期只有这十来天,一辈子的念头、气力、愿望,就攒在这一小段吧——拼了命地黄,不管不顾地黄,浑不吝地黄,大火烧荒地黄。如此鲜亮,灼烫,连香味也是黏稠稠地,仿佛已带上了七分醉意。在别处,由着性子,不见得就是一个好。但春天的徽州如此寂静、黛青,云脚很低,细雨说来就来,溪头山坳处处轻雾漫散,墙体斑驳、鱼鳞瓦连绵的老村落,将古徽州耐心、克制的性格底色呈现得比任何时节更加充分……油菜花此时的喷吐,不得不说是正当其时!像一群亡命徒冲进了水墨画里,把里面的淡泊与空灵搅了个稀碎。一年一度,有人总盼着这一场金黄的喷吐。一阵风过,整片花田开始痉挛。菜花不是在摇曳,而是在高烧不退中的战栗,仿佛一场自焚快要完成了,将要终了的这金黄,显出一路直踏了去、过把瘾就死的狠劲儿。这样用力的时刻,往往也是最脆弱的时刻。凋零,常在不经意的小雨中,猝然间就来了。我小时生活在沿江圩区,年年仲春,家乡沦陷在遍地黄花之中。满目璀璨,最是容易搅动那些敏感的心灵,他们捕捉到了这炽烈之下,暗流般的迷乱、空荡、失落,乃至虚无。那稍纵即逝、却异常强烈的一切……各处乡间,都有“菜花黄,痴子忙”的谚语。
我一度纳闷,中国的油菜种植史可谓悠久,距今六千多年的半坡遗址,曾出土了大量炭化的菜籽。油菜花一无所忌的大片泼彩,也曾映在古来那些丹青妙手的眼底,刺激着他们的视觉神经。再说,从无任何一种烟火气中,缺得了这份菜籽——为何鲜有人来画这油菜花?是觉得她们远不如松、竹、梅内敛含蓄,难于人格化,简单俚俗的形象难以寄托笔墨写意之妙?还是觉得这渠头沟侧之花,开得过于恣意、浮躁了,用今天的话,是她们太欲望了,太轻了?可如果在这灿烂的“轻”之中,压上一座沉静肃穆的石质牌坊呢——
在歙县蓝田村村口,我见到这样一座石头古牌坊。正午有点闷热了,内衣微湿。光线直射在开得正炽的花田,仿佛有极薄的湿气携着花粉,从田垄层层腾起,让人有些恍惚。我来这儿,却不是来看油菜花的。很久以前,就想着来找一个人,和我有着奇妙交集却从未一见的叶瘦谷。这次来的路上,我在想,该怎么称呼这个人呢?叫他画家吧,心中隐有不甘。这已算个僵化的职业称谓,让我想起了良宽和尚的一句话:平生不喜书家的字、厨子的菜、诗人的诗。叫他文人吧,他身上浸透的乡野气息,与这个名号似有冲突。叫他匠人,乃至大匠吧,又似乎把一种丰足又活泼的生命现象局限住了。我和叶瘦谷之间唯一的通道,是我俩共同的好友徐卫新。卫新经年在外云游,这次好不容易逮住他回徽州小住的时机,又约了叶瘦谷的女儿叶婉秋,来访蓝田村。当我终于站在这片炫目的油菜花田中,这个人逝去已十一年了。
远远看来,巍峨石牌坊矗立在明冶的花田中,倒像是一座镇妖塔。我们绕着牌坊细细地看,五、六米高的石坊正面,深深镌刻“松虬雪古”四个大字,背面是“梅冷冰香”四字,一刚一柔地呼应着。徽州古村落的村头,多有亭台桥榭等建筑,惯称“水口”。蓝田村的水口除了牌坊,还有外侧的如来柱,内侧的松谷亭、文昌阁,保存得相当完善。虽说徽州山水间,古桥古塔寻常可遇,但像蓝田村水口这样精美的,却也不多见了。
我们在牌坊下正聊着天,忽见一个老者骑着锃亮的摩托,从村里出来。我赶忙拱手,拦下了他。没料今年刚满八十的叶泽安这么健谈,又不夹带古怪的歙北口音。他指着牌坊说,乾隆年间,村里的遗腹子叶天赐,在扬州做盐商,发达之后,为他苦命的寡母汪氏所建。我们又看文昌阁,两层四面八角的塔形亭阁,飞檐高拱,气象不凡。叶泽安说,这也是叶天赐建的,初衷是作为村中学堂,供贫寒子弟们免费读书。阁内悬挂歙县人景仰的翰林许承尧题写的“览胜”匾额。如来柱是棱形,三米多高,八面分塑着八个菩萨。显然,这是入村第一坎,驱邪镇祟的。我问叶泽安,你觉得这组古建筑对村庄的意义何在?
叶泽安说,不出恶人。
婉秋聊起小时在八角亭中捉迷藏的往事。叶泽安却不再认得这脸生的后一辈人。“春笋似的,一代又一代”。他砰地蹬一脚发动机,摩托吐出一股青烟,顷刻就消失了。“简直比小伙子还彪悍啊。”徐卫新笑着说。
转眼又遇到另一个猛人。一个老者突突驾着辆旧三轮车正进村,头发尽白的老太太,坐在颠簸的车沿上,看着就让人揪心。我们请老人停车,闲聊了会儿,竟又是个善谈的。洋洋洒洒从一千四百余年的村史扯起,祖先筚路蓝缕,从陕西蓝田迁来。历代名人辈出,我首先记住的,是清代名医叶天士。因李商隐“蓝田日暖玉生烟”之句,本村又得了个别致的名字“种玉里”。他随手一指,紧傍文昌阁的二层路亭,门楣上刻有墨书“种玉里”三字。竟是叶瘦谷的亲笔。问起叶瘦谷,老人有点茫然。徐卫新忙称本名叶观林。老人说,嘿,小时候上山下河,撒野时的带头大哥。
老人名叶泽圭,七十八了。再问,居然是摩托老汉叶泽安的同胞亲弟。还有这么巧的遭遇,我们赶了个好运气。黄花霎亮爽朗,随手拍几张照片,大家开心笑成一团。
二
我问婉秋,父亲留给她的最初记忆。没料她脱口而出两个字:邋遢。
我问她怎么个邋遢法。那一瞬,我脑中跳出朋友高军在酒桌上,绘声绘色讲述黄宾虹的一段话。他说,黄宾虹的毛笔常年不洗,用的时候,放在嘴里舔一舔,牙齿把笔锋咬开了就画……唾液在墨中,会强化一种胶性,画出来的线条独具一味。另外,上等徽墨在松烟或油烟中,要加些冰片、麝香、阿胶等道地药材,一些画家咬毛笔的陋习,不经意间,恰恰治愈了自己的暗疾。他们的牙齿、舌头黑乎乎的,鼻孔犹似煤窑,要见怪不怪。高军在书画一途浸淫多年,想来所言不虚。他专门写过黄宾虹放在杭州栖霞岭三十一号的大罐子。宾虹画画,爱用宿墨。他把磨好的墨汁,放在这个罐子里沤着……天气热的时候,墨中的骨胶会发酵,散发着一种恶臭。宿墨入画,墨点或线条会渗出水渍,在宣纸上常有奇趣。在画展上时而遇到,如入鲍鱼之肆,只能掩鼻而过。齐白石曾说自己愿为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门下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叶瘦谷对黄宾虹心慕手追,师黄习黄,毕生不倦,不知动笔时,是不是也沾染了黄宾虹的邋遢习惯?
婉秋说那倒不是。五六岁时,她跟父亲住在歙县城关一处杂货铺的二楼。十来平方的旧房间,父亲用薄木板一隔两半。她在里间睡觉,总是用花被单蒙着脑袋。墙角的霉味,熏得人头晕,半夜还听到老鼠磨牙的声音……一觉醒来,父亲那外间的灯总是亮着。她晓得父亲在那儿画画。无休无止地画着。白天,父亲也教她抹上几笔,怎么构图,又如何设色。父亲的两个习惯,婉秋因为生了厌,记得最牢。一是烟头扔得到处都是,废画纸也撕了满屋。父亲烟瘾大,房间又无处排烟,她总是被呛醒。二是父亲总爱抖腿。吃饭时抖,画画时抖,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时,还在抖着。婉秋记得奶奶讲过,抖腿是个很贱的恶习。男人抖腿,就会潦倒终生,一无所成。婉秋恨得牙痒,却也奈何不得。后来,她听别人讲学画练功的事,就格外留了心。乡间老画匠教徒弟,天刚蒙蒙亮,就让孩子们立在天井中练功。稳稳扎个马步,双臂绷直前伸,头上顶个铜盆,盆中放了半盆清水。开始练功时,盆倾水撒,人仰马翻。渐渐地,盆中水,平如镜,人的一呼一吸变得平匀绵长,马步扎得生了根一般。有时下雨,雨点从天井急骤落下,盆中哗哗声一片,身子湿透,手、腿、头顶的盆却不晃动分毫,这才算过了关。画画时,笔下力道自是不同凡响了。婉秋暗想,你总抖腿,是个啥子邪门的功法。
邋遢的日子,也有云开见日之时。婉秋记得楼下阿姨说,“哟,婉秋,今天咋这么清爽,是不是妈妈又过来了?”
婉秋穿过沿街的牛仔裤店、挂绒布门帘的暧昧发廊、港台歌星磁带的租售摊位,给父亲去买烟。八十年代中期的歙县街道,虽比沿海地区慢了几拍,却也冒起了商业喧腾的热气。婉秋听到,有人压低嗓子,叫卖盗版光碟和走私外烟。那个时代的切片,依然储存在脑回路中。父亲要的是一种“白包外烟”,纯白纸包装的三五牌、Hilton牌。据说劲儿特冲,比常见的佛子岭、渡江、大前门等国产烟,要刺激多了,只是不晓得为何是白包。多年后,婉秋忽有所悟,是不是利用了人们崇外心理的一种假烟?她蹦蹦跳跳,到一个乌烟瘴气的小录像厅门口,买回了这种白包烟。父亲当时也下海经商了,他最早尝试的,是承接灯箱广告,多少能发挥一下画画的专长。婉秋晓得,只有不断燃烧的烟草,能支撑父亲熬个通宵。有时她捂着鼻子,站在父亲身后,看他用自制的矿石粉末做成颜料,给画面上彩。
父亲心底,只装得下一个祖师爷的神圣牌位。那就是歙县的同乡黄宾虹。当年,她见父亲以密如骤雨的笔法,将纸上涂抹得黑乎乎地,看了叫人压抑又憋闷。她不知道父亲何以痴迷于这种风格。父亲可能回答过她的疑问,但答案她忘了。父亲带她去过潭渡村,印象也早被时光淘洗殆尽。对黄宾虹故里的了解,是在成年之后了。其实,相距不过几支烟的功夫。潭渡村北倚黄山余脉,南临丰乐河水,地势开阔平坦,沃野平畴,宜于人居。黄氏先祖看中了这片山水灵性,才举族迁来,开枝散叶。最动人的景致,是村口的三元石桥,八磴七洞,桥拱与桥磴砌得敦实厚重,是扬州盐商黄晓峰耗了巨资,历时四年才建成。桥南有一座滨虹亭,黄昏时分,立亭远望,暮霭里村落安卧,群峰若隐若现,晚霞浸染河面,果如地方志上所言:“水天一色,返照之景,此为最胜”。黄宾虹的名号因亭而来。桥北岸的怀德堂,是他的成长之处。这座建于清初的的徽派老宅,后院中,有假山石“石芝”一块。黄宾虹在歙县生活了二十余年,他常在画上题“写于石芝室”或“石芝阁”,足见烙印之深。
父亲并不总是有钱买烟。他有个怪异的小习惯,将每月的工资用一个小铁夹夹着,随身带在口袋里。她晓得那儿夹着的,是一家人的生计。眼瞅着铁夹中花纸片越来越薄,婉秋就急。有一次,看见只剩几毛钱了,她惊恐地问:明天怎么办?父亲蹲下身来,摸摸她的脸,笑咪咪地说,没事的,有爸爸在,一切都没事的。父亲仿佛对世上每个人,都有一张春风拂面的笑脸。他从不冲着别人大嗓门讲话。小时,她一度恨恨地,父亲对她眼中的坏人照样是笑意可掬,生怕开罪了他们似的。我曾听过一个故事:婉秋出生后,很长时间上不了户口。黑户上学上班,都是过不去的坎儿。老叶请了一群帮忙的人喝酒,为示诚意,他先把自己喝吐血了。同桌的人也讲义气,利索地办了事。女儿生于夏日,秋末才落了户口,迟到了整个季节,叫“晚秋”也算名副其实。但婉秋说,喝出血的传言是夸张了,她从未见父亲醉倒过。善饮,在叶家是基因中的遗传。爷爷就是名扬乡里的酒神,一次搭车,从县城来蓝田村,本来提了两坛子酒,路上实在忍不住,就开了一坛,咂摸了一口,就止不住了。进村时,只剩下两只空坛子。爷爷终是醉死在外,一次在街心花园,看两个闲人下棋,他左一口右一口,看得入神,喝得也入神,从石凳上软绵绵地溜下去,再也没站起身来。
婉秋知道父亲坐牢的事,大概是在念初中。她一度备觉羞辱。自己怎么可能是一个劳改犯的女儿呢?不幸的是,她就是一个劳改犯的女儿。她心里接纳了几个亲友的看法,父亲年轻时太出挑了,洞箫二胡,吹拉弹唱,字画演讲,乃至裁缝衣衫,砌墙打夯……找不到他干不了的事。别人饱不了肚子时,愁眉苦脸,而他哪怕快饿死了,依然一脸淡定。据说,单位定右派时,挨个儿瞅来瞅去,定了叶瘦谷,大家都没啥意见。太像了,简直。关进监狱农场后,依然改不了乐天的性子。有一次,犯人们打篮球比赛,他猛地跃起扣篮,可能是太用力了,裤带嘎地崩断,也可能入狱后瘦了一大圈,裤子过肥,反正当他高高跃起时,裤子脱落了,白花花的屁股临风亮相,呐喊的人群唰地一下子寂静了……婉秋噗地笑了。世事苍茫,天高云淡,哪有什么比做这样一个劳改犯的女儿更有趣呢。
三
九十年代中期,叶瘦谷忽地名声大噪,他自己也莫名意外。他忐忑地对一个朋友说,一件事把我和“利益”过度捆绑了。他忧心忡忡,一度担心有人追杀他。
他讲的那件事,是他戏仿黄宾虹的一幅丈二山水,在某拍卖公司拍出了260余万的价格。在当年,这可是令人咂舌的惊天巨价。这幅仿作,老叶曾以不足千元,卖给了登门求画的一个年轻商人。江湖历来水阔流深,掮客们暗中的操作,他自是茫然不知。其实直到今天,也没人能清晰梳理其中脉络。这幅巨作以黄氏“衰年变法”后的鲜明晚期风格、邃远的境界和杰出的创造力,令一众理论家和鉴定界前辈们眼界洞开,他们由衷地欣喜不已。很快,又有两幅黄宾虹作品高价成交。老叶知道,那也是他在陋室中,向大师表达深深敬意的习作。他甚至在其中留下了永难为人觉察的标记。
当年,我在一家媒体做记者。清楚记得一个傍晚,徐卫新心急火燎地从屯溪赶到合肥,见面就说,受良心折磨了,不吐不快!在黑池坝湖畔,一家沥青篷顶、灯光昏暗的小酒馆里,我们就着一瓶白酒和两碟花生,把叶瘦谷事件颠来倒去地推演了几遍。我再三追问,画贩子弄出徽州的,与拍卖公司聚光灯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物。卫新一拍桌子,就算有一天我瞎了,单凭手指的触觉,就能摸出老叶的笔墨。卫新对历代画家尤其是新安画派有精深的研究,长年跟老叶厮混在一起,岂有走眼之理?在他眼中,天下学黄者熙熙攘攘,真得宾虹神髓的,叶瘦谷当属第一人。更要命的是,叶瘦谷画这幅丈二山水时,卫新就端着杯茶,在一旁观摩。我大喜,连夜又从其它信息源求得印证,很快发出了稿件。我继续蓄积素材,准备更有力地撕一下市场的黑幕。稿件如巨石入湖,迸出的水花溅到我的脸上。第二天,单位收到京城急电,声称有重要人物致信投诉,怒斥有人合谋,毁坏拍卖公司声誉云云。上司指示我从速进京,当面汇报采写过程。
那年进京的绿皮火车,夕发朝至,要在车厢中睡一夜。夜半,听着车轮碾压铁轨的隆隆声,我愣愣盯着上铺的厢顶,怎么也合不了眼。叫我吃惊的是,刚踏入招待所的房间,拍卖公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委婉客套,说是要请我吃顿烤鸭。握着听筒,瞬间明白了两点,一是我被内部人卖掉了。这次来京,没几人知道哇。二是拍卖公司在赤裸裸地示威。瞧,你的一举一动,我精准拿捏着呢。烤鸭,我当然去吃了,在京城知名的一家奢华饭店。我竟然先到了。穿过旋转玻璃门,身着锈红制服的门童,指引我找到预订位置。也可能他先到了,只是刻意藏身暗处,在我有点心焦之时,才闪身而出。这个伎俩,我当然理会得。寒暄的话,我早忘了。记得他问,这幅画是大师炉火纯青之作,两位画坛巨擘站在梯子上,拿着放大镜,都没找到任何破绽。你何以如此确信它是伪作呢?我说,我没有观点,只有事实。如果确有必要,我可以请出它的真正作者,当众挥毫,再摹一幅。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受到警告的年轻记者,敢说这么硬气的话。我又说,真要摊牌,大不了,我换个碗吃饭,饿不死的。我在农村长大,也不介意在街头卖卖烧饼。他沉吟半晌,说了句我至今难忘的话——南人之笔,北人之眼,终究还是不同——我听懂了。他是个体面人。
我执意结掉了一半的账单。南人,这个词在我心中盘旋了多年。我想,他可能专指素昧平生的叶瘦谷。如果没有这个戏剧性事件,谁会关注一个乡间画人呢,哪怕他本已精粹到一种淳然自得之境。在这个时代,他更像一个旁观者。今日重提,我脑中涌现婉秋讲述中,那个趴在简陋木桌上,没日没夜画画的邋遢老头。他的努力,是一种舍命的努力。他知道毕生所求境界,或许将在下一笔中降临。等这一笔画出了,又遗憾地发现它难尽心中之意。这无穷无尽的“意难平”,永远需要下一笔来轻抚,来劝慰,来共同吟唱……它近在眼前,又渺不可及。它循环不已,生生不息。
回安徽后,一大波有关老叶的惊悚传闻,灌到了我耳中。有人说,黑道组织控制了他,把他劫持到了一个隐秘地点,正批量仿创黄宾虹。想想看,多么枝繁叶茂的一棵摇钱树呀。又有人说,老叶为过盛的欲望所误,每隔一段,就会寻一个风月场中的女人,然后踪迹全无。待身上财物散尽,又不得不回家来。如此反复,所以始终一贫如洗,引得拍卖市场风云变色的那些仿作,都是趴在一张钢丝床上画的。言之凿凿,纤毫毕现。我打电话给徐卫新,他好一顿哈哈大笑。
徐卫新再度来访,是为了却他的一个宿愿。他要为叶瘦谷举办一个正名的画展。如此异人,不能永远活在另一人的阴影之下吧。他说。没想到,此事迅速得到了各方的友善响应。很快,在合肥逍遥津之侧的久留米美术馆,叶瘦谷画展开幕。只可惜,我再次与老叶错肩而过。
我的若缺书房中,曾并排悬挂着一字一画。字是台北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江兆申先生写的,抄的是许承尧的一首诗:“绕屋清溪洁似环,冲融明镜影松关。主人自有村居课,洗砚归来月满山。先发先生清鉴,丙子茮原江兆申”。1996年5月12日,江先生在沈阳讲课时,突发心肌梗死猝逝。这幅字应他的入室弟子徐卫新所请,写于逝前一日的深夜十一点多。是先生的绝笔。这幅字写得异常枯劲有力,从墨迹上看,写到一半时,笔端墨竭,但书写并未停顿,甚至连一丝游移也没有,就着枯笔,余味尽出。先生蘸了一次墨,后半截墨气更为淋漓。画,是叶瘦谷的一小幅立轴山水。两岸群峰夹峙,中有碧水浩荡,一舟飘摇远去,船头有人昂首凝望,空中有邈远雁阵,正欲消逝于天际。画首题字:“淳安乃新安江水经行之地,舟中所见图之”。这一字一画,伴我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深夜写作,感觉自己快要枯竭时,就歇了笔,站在灯下,看这一字一画。看了无数次,依然常觉是第一次来看。近些年,更喜欢其中若隐若现的冲淡之美。在日常的琐屑中,大概无人可幸免于“两个我”的分裂与纠缠——“外我”在各种欲念支配中,奔波劳苦,疲惫不堪;稍稍安下神来,“内我”又律动不止,忙于自我修复,或自我折磨。这种分裂与对立,正是所有艺术策马而来的通道。当我们提笔,其实是渴望在写作中,超越生的有限性和两个我的冲突,令一己之躯的内在生命更为丰沛鲜活,更迫近一种“超我”状态。这是基于生命本能、生命意志的一场无边饥渴。庄子说,吾丧我。《世说新语》中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当一个人内在的动荡渐趋平息,冲淡之味,便会溢出……江兆申、许承尧、叶瘦谷都是歙县人,在浩淼无涯的时空中,这三人竟如此聚首于同一面墙上。
我,或者我们,都曾在叶瘦谷笔下,是船头正凝望雁阵的那个远行人。
站在画下,我曾想,叶瘦谷突入并长久遨游于黄宾虹的精神世界,终生皆在“入黄”“出黄”之间。入之愈深,出之愈难。他的笔下,“入黄”痕迹俯仰皆是,而这一幅从技法与境界上,算得是难得的“出黄”佳构。可惜十二年前,我搬家时,这幅画忽然失去了踪迹。我多方搜寻,至今仍杳然无信。我遗憾于终未在叶瘦谷生前,见他一面。如今,与他笔墨对话的机会也丢掉了。但愿拾得这幅画的人,也像我一样爱惜它。
四
谁也不曾想到温良敦厚的叶瘦谷,竟与家庭来了一场大决裂——1991年某日,他忽然从家中出走了。
亲戚朋友满城满乡地大搜寻。他只捎回了一张字条。在字条上,他宣告,跟一个小他三十多岁的女子私奔了,永不再返。这事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终是他赢了,决裂有效。他带着新欢另住,但也隔得不远。有次生病,婉秋听说了,心下不忍,就拎了点他旧时爱吃的小点心去。老叶当着那女子的面,呵斥了婉秋,让她把点心拿走。婉秋说,我转身之后,你再扔了喂狗吧。婉秋泪下,掩面而出。走了没几步,父亲电话来了,悄声地说,女儿受委屈了,我若不这么讲,接下来就永难安生了。
三十年前,在徐卫新家中,首次集中翻看叶瘦谷的画稿。我说,这大涂大抹的饱和墨点之中,埋着一个激烈的灵魂……然而,这具灵魂的复杂演化,在许多时刻并不易于辨认。随着我获取的信息越积越多,这些碎片上,似乎有无数个不同的叶瘦谷在现身,在争执:一个红尘中逆来顺受、唾面自干的人,怎么就成了这个在艺术上敢于大吞大吐、大破大立的人呢?又是什么样的一体两面,让那个木讷懦弱的邋遢人,同时又是这个笔头如坠千钧、笔下堪称气象万千的人?那个曾在小县城的灯红酒绿中混迹自如的人,还是这个满目登临意、无处寄余生的孤独人吗?谁又敢信,那个在拍卖市场以“戏作”激起巨澜的人,竟然也是这个因求真、较真而穷窘交加的人?砸开他起伏多变的外壳,内里何以是这样一个单纯憨直、犹如老顽童的人呢……婉秋说:有时,我觉得自己忽然懂了,父亲根本不在那个爱抖腿、爱吃肉的老者体内。他也根本不在你列举的任何一种形象之中。他只活在一场心灵的神游之中。
要为他塑个像,是艰难的。有时,我盯着画册中叶瘦谷的照片出神。我来寻找的,是这样一个人吗……他与这个时代,仿佛有一种难以说出的“隔”。他从来顺应不了潮流性的审美胃口。在画中,他用最笨拙、几乎密不透风的黑色,让你形成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压迫感——许多人在这个瞬间,就掉头离开了——而当你久久凝视,适应了这种黑暗,你会欣喜地发现,在极黑之处,透出了一种黝黝灵光,这是笔墨本身经过千锤百炼,焕发出来的精神光泽。可能多数人不能进入这种心灵氛围之中,他们无法从内心喜欢上叶瘦谷,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徐卫新说,如果你在生活中百战归来,某一天,你会真正迷恋上他。他不能融入时代的浮躁与喧嚣,所以用了如此沉重的一种画风,来对抗。当然,时代也从未宽待叶瘦谷,许多人宁愿视他为一个失败者,可他又何曾活在任何一种形式的成与败之中?
黄宾虹晚年患了白内障,几乎失明。看不清表象了,索性完全听从心象的导引。这就是神游的开始——进入,是最好的方式。你不要看山中人策杖而行,而要随着他的步子走。用那双眼睛来看,用那一块肌肤,来感知风的吹拂。神游,把有限的画面变成了无限的精神场域,让你做一个自由自主的漫游者。你也不难明白,为什么中国画敢于舍弃逼真的色彩和立体的造型,因为它追求的,是言尽之处的无尽余响……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说,“身即山川而取之”。你要画下的,不是物理的尺寸和颜色,而是造物的神采、气息和内在节律——
在老叶画中,我曾捕捉到哀歌的内息。有一次在绍兴,遇到一个曾和他烂醉过几场的商人。他说,老叶是有大悲心的人,其实坐拥愁城。问他忧心什么,老叶说,我念一首元好问的诗给你听吧,是我生平最爱之诗:“平世何曾有稗官,乱来史笔亦烧残。百年遗稿天留在,抱向空山掩泪看”。抱向空山,是他的心之所向。而掩泪看,才是他少有人见、少有人知的笔墨之态。他的画不是一挥而就,是通过积墨法,一遍、十遍、百遍地皴擦点染。每一层墨都覆盖着前一层的情绪,就像地质的积岩层一样。看这样的画,犹如在听一阙单曲循环的哀歌。
“他曾有点沮丧地说,黄宾虹活在什么人中间?他活在王国维、齐白石、弘一法师、傅雷、柳亚子、陈去病之中。什么样的土壤,在滋养着他呀。我呢,我活在什么样的人群之中……”
“倪瓒、渐江的山水太枯寒萧瑟了,人不可居了。”婉秋敏感地发现,父亲晚年山水画中,房子忽地放大了,人也不再是几点墨点的勾描,不再是一种象征,而是具身的、有蓬勃生机的人。一种温暖的人之演变,在他的画中正在发生。如果说,从前他有一种冷寂的遗民心态,晚年他要脱身而出了。年轻时,他有一种文明断裂的焦虑,试图以笔墨来完成一种撤退——从时代洪流中,撤退到传统深处,守护他想象中的火种。是什么撞击了他的暮年之心?我也感受到了,画中山道上,不再是宽袍大袖的古人,而全然是活跃着的身边人,仿佛是嘈杂的歙县街头的人。用生命的现场,来喂养出笔墨的生命……他开始画翻山越岭的油菜花了。
在婉秋的工作室“挹秀轩”中喝茶。看她的四尺山水横幅上题写:“近来数月飞霜重,只畏婆娑树叶凋”。她存下的父亲作品不多,在市场遇到,总是要尽力购回。黄宾虹曾言:“我的画,要五十年后才能为世人所知。”徐卫新说,社会的审美胃囊消化了浅层刺激之后,才能去品味出深层的苦涩与回甘。我如今要将这份长久的期待,留给叶瘦谷。伟大的艺术,是人与时间签订的一份密约。唯有那些敢于被时代遗忘的,才有资格被历史唤醒。
座中人感叹叶瘦谷的早逝,没来得及完成黄宾虹式的衰年变法。我忽记起塞涅卡说的,不是生命太短,而是我们挥霍已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