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沅水屋对岸就是松林禅院,每日钟声缭绕,诵经声从沅水河面飘来,让人心神宁静。
“沅水屋”是我给自己房子的命名。
我的房子正门对着沅水河,两层小楼,第二层楼上可直观很长一段河面,河水自上而下,从我门前拐个弯,形成一个半月形。房子位置在半月形底部,到对面的禅院,需要乘坐一艘小木船。这艘木船属于我们这个村以及禅院对面的僧侣共同使用,平时由一个叫田青岩的老者负责摆渡和看管。田青岩常年一身蓑衣,吃住都在那艘小船上,保持着从前渔夫的习惯。对岸的僧人有时会到我们这边进行布施和放生活动,我们这儿的人则经常前往禅院那边,但不会进入禅院内部干扰修行。禅院外面有专门供人休闲的林间小道,在这片区域,可能因香火渲染,格外静谧,森林密布,凉气环绕,鸟雀在林中跳跃翻飞,人在林下轻声细语纳凉散步,养性修身。
我的院子大门右上角,特意做了一块青花瓷布面的三角旗子。一开始旗面上写着我们那个地方民族的古体字“沅水屋”,这些老套的字体已经很少被我们那个村的人使用,它得以流传到我这里,全靠我父亲一笔一画教了我一些。后来我觉得应该入乡随俗,便撤掉我们那套字体,照着这个地方的文字仿写了“沅水屋”,我对他们的字一知半解,翻了许多老资料,现学现用,字体歪歪扭扭。我不知道写对没有,反正这儿的人每次路过,都要望着这块旗子思虑半天,问他们看什么,他们又不说。
我租下这户农房,跟房主签了三十年租约,按这个时间计算,等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已经六十岁了。我把房子改造成了我喜欢的样子,几乎是全木构造。我住在这个地方快三个月了,来的时候还是春天,这会儿已经是夏天。气候炎热,经常有人怂恿我学习游泳。他们这里的人几乎都有很好的水性,时不时赤膊游到对面的禅院,在那儿吹饱了冷风才回家。
我居住的这个村叫沅水坝子,地势平坦,也就沅水河对岸的禅院是一座小山,其余方向,良田望不到边际。
沅水坝子的人经常打听我的来由,在他们看来,一个人决定在某个地方立足总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来到这儿就打算定居。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禅院或者这条沅水河吸引了我。可沿途下来,我所经历的地方,见过的禅院和水流比这儿好的也很多。于是我干脆敷衍他们:这就是缘分。
“缘分”两个字一说出,任何无法解释的事儿,都可以解释了。
我带足了钱财,就算什么活儿都不干也饿不死。但我得干活。我爹说过,富不露相、财不露白,人一定要装穷。
谁也不知道我是个淘金客。每天晚上枕着金疙瘩睡觉。我的遗憾是不能回到故乡。但也无所谓了,只有狗喜欢蹲在自家门口守饭,狼都是自己上路觅食。
我的父母很早就带着我到很远的地方淘金,好不容易挖到金疙瘩,他们却累死了。“这就是命,怪不了谁。”我爹闭眼前这么说,便交代我继续往下挖,挖出所有的黄金。我把他们的尸体埋在了挖出金子的那个洞里。这听上去很诡异,就好像是我拿父母的命换了一堆财宝,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我把金子挖出来,把他们埋了进去。我只在坟墓上插了一根木棒,棒子上绑着一段灰色布条,我父母说,不需要坟墓,做个记号就行了。反正挖出金子以后我是要离开那个遥远的荒山野岭,他们不需要我每年祭祀,更不需要我把他们的尸骨带回故乡,对他们来说,能埋骨在金窝子里,才更像是埋入了故土。总之,我的父母是财迷,我也是。我带着金子,听从父亲生前的安排,离开淘金地,到了我喜欢的地方就留下来安家落户。
现在我把家安在了沅水河边,也不知道我爹能不能在天上看见。他们说人死以后就到了天上,会在那个地方瞭望地面上的一切。
我脑海里时常会冒出来一些早年淘金的往事。最初,我蹲在父母给我准备的一只背篓里,我爹背着我,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挖宝藏。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回到故乡了。我们越走越远,我是在背篓里长大的。他们在壮阔又孤寂的山间的一条河边停住脚步,那是完全陌生的一片土地,不是我所熟悉的地貌,就连原野上那些植物我都认不清楚,可能已经走到了世界的边缘。我从背篓里下来,战战兢兢,立在原野上想放声大哭,因为一直赶路,我就一直蹲在背篓里。我几乎没有下到地面正常走路,等我下来的时候,好像不会走路了,两条腿总是自然而然地想要蜷缩起来,坐下去。这种感觉让我很恐惧,很想大哭大叫,可是刚刚张开大嘴,我爹急忙就扯下一只搭在背篓上他的袜子塞住了我的嘴巴,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一个人不离开自己的故乡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拥有故乡。他说的这些话我当时怎么也听不懂,不能理解他的心思,就像他不理解我为何从背篓里下来就突然走不了路。在他想来,背篓里蹲着,可是享福呢,所有的儿子们可以被长辈背着,可一旦下到地面,就必须马上学会自己走路。之后,在那儿我们进行了辛苦的挖掘,晚上睡在树上,随身带着武器,做梦都要睁开一只眼睛防备,生怕被野兽和其他突然出现的坏人伤害。再后来,我对家乡的印象只能依靠苦闷的回忆,而且我能回忆出来的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往事,像我大脑自行编造的故事,不像是真的。
谁也不会知道,我曾经走(蹲)了多远的路,付出多少汗水,甚至付出了我父母的生命,千辛万苦才有了目前这个家。
我请了三个人帮我做事。一男两女,都是上了年岁但又不是很老的人。男的瘦高个子,姓柳,来我家之前,在沅水坝子上游的小城市做临时工。他的家乡很远,从不回去,也没有结婚,他年轻时候爱的那个女人早早地生病死了,便发誓再也不另娶,对她的爱到他死为止。他有一双忧郁的眼睛,越老越忧郁沧桑的那种眼睛,脸型长得有点像我爹,常年叼着一杆烟枪。两个女的一胖一瘦,一个姓张一个姓杨,我喊她们张姐和杨姐,这儿的人不允许把女人喊得太老,再老的女人都得喊一声姐姐。姐姐们说话轻柔,烧得一手好菜,她们对丈夫非常忠诚,她们说,男女在一起,图的就是相互尊重和信任。他们给我的整体印象就是,做人诚恳,做事勤快。一个多月下来,我们就处得像亲人了。姐姐们早晚来我家做事,晚饭后回自己家里。柳叔不回。他出去也是租房子住,干脆就让我包吃包住了。我给了他二楼临河的房间,推窗就可以看见沅水河,夜间,星空璀璨,他整晚坐在窗边,不睡觉地看。
柳叔读书很多,他给自己那个房间题字:观星楼。
我们两个有时深夜会到对岸禅院打坐。柳叔有打坐习惯。总觉得他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好几次我中途睁开眼睛,并没有看见他坐在那里,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他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他说没有去过,绝对没有。
二
我的邻居裘小珠,这儿的人一直不顾她是个女孩子,都喊她裘小猪。她今年十八岁了。她常来看我,今天又来了。
她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不听?”
在沅水坝子,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情,谁也不能藏住,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但我不能表现出半点儿骄傲,我妈说,在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面前表现得放浪和骄傲,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裘小猪把我拉到沅水河边,她认为这样说话其他人听不清,她踮了踮脚尖,头发里的香气比她的话更先扑向我:“你先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笑了笑。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像我爹对我妈的那种笑容。这一惊觉,让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裘小猪把一股热气喷到我耳根上,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找到黄金的那天下午,落日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我爹妈站在霞光里泪流满面,他们找了那么久的黄金,终于有了眉目,我爹激动万分地跟我说:“扬眉吐气了,你也来吐一吐。”——那时候我都没有被那种情绪和壮美的天气弄晕,可现在这个姑娘,她轻而易举就把我搞得天旋地转。
我妈说,遇到这样的情况,说明我有心上人了。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的心上人会是裘小猪。她虽然年轻,比我小了足足十二岁,可她胖得像一个圆圆的大皮球。如果她从山坡上往下滚,能滚到地球的另一边,什么人都别想拦住。这样的一个姑娘,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对她产生了感情?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千万不能喜欢裘小猪。”
但我喜欢裘小猪。刚才她凑近我那一瞬间我就确定,从现在开始,我要喜欢她,并且以后都只喜欢她。
我对她的相貌有了新的认识,现在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裘小猪特别好看。即便她的五官已经胖得模糊,不剩下什么姿色,可我硬是觉得再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你必须先保证。”她放下踮起的脚尖,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有点儿郁闷的表情。
我急忙对她说:“我保证。”
“我跟你说,这儿的晚上,男人们都不在家,他们天麻麻亮的时候才回来。这个秘密只有我们这儿的女人们以及沅水坝子的狗知道。”
“这么多人知道的秘密还能是秘密。”
“对你来说就是秘密呀。”
“谢谢你把我放在心上。他们去哪里是他们的自由,我又管不着,也不关我的事。”
“我们是朋友呀,我不想有事情瞒着你。而且我需要有人分担压力,我最近心里很不痛快,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有点害怕。难道你不好奇他们都去干什么了?”
“我不好奇。”
“你撒谎。你脸上写着‘好奇’两个字呢。”
“我真的不是很好奇,但你神情这么严肃,我只能好奇了。他们都去干什么了?”
“治病。他们都生了很奇怪的病。”
“什么病要偷偷摸摸大晚上出去治?”
“你猜。”
“我不猜。”
“你猜一下。”
“你还是赶紧跟我说吧,他们得了什么病?在哪个医院看病?”
“不是医院。”
“不是医院能看什么病。”
“因为他们的病不是一般的病。医院里跑了很多次都查不出问题,找不到良方。”
“什么病这么刁钻,连医院都看不好。”
“医院又不是万能的,看不好也很正常嘛。他们的病我也说不明白。这个病是从外面传来的,好像只传给男人,一开始传给年纪大的,后来传给了年轻的,现在就连小男孩都被传染了。所以到了半夜十二点之后,你以为那些男人游泳到对岸的禅院,实际上他们是打着游到禅院休闲的幌子,从那儿拐出去治病了。天亮之前才回家。”
“可我看见他们游回来了呀。好几次我都看见了,一大群人游过去,过一个时辰左右,一大群人再游回来。”
“呵呵,你看见的是他们的女人假扮的他们。”
“我还跟他们打招呼了呢。”
“这儿的女人早就学会了自己男人的口音。模仿他们说话,模仿他们走路,而且水性也都厉害。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会易容术。她们甚至学会了抽烟,随地吐痰,说粗话。”
“你这话要是实情,倒是让人震惊。这个地方难道真的如你说的这么神奇?”
“你别不信。有时候我都快要过糊涂了,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人会变得没有安全感,疑神疑鬼,我最近总是怀疑我爹不是亲爹,他已经彻底离开我们了,而且我怀疑整个沅水坝子的男人都走了。我不太相信我爹还是我爹,村里的男人还是以前那些男人。有可能我妈也不是我妈,是别的女人假扮的我妈。既然她们能假扮自己的丈夫,那假扮别的什么人,说不定也轻而易举。总之我看见我妈在家的时候,我爹总是不在家,我爹在家的时候我妈不在家,他们分开出现,我很少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在我眼前。”
“那你告诉我,他们到底得了什么病?”
“这个我说不明白。想起这些事脑袋就很疼。我妈只给我说,他们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从外面的男人那儿传来的。”
“那你就胡乱说一下。说个大概。”
“他们得了‘丢语病’,或者叫‘失语症’。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会突然忘记一些名词或形容词。”
“我有时候想说一样东西,也说不出口。比如我要说杯子,但怎么也说不出‘杯子’。”
“可他们有一大半的人无法正常与人沟通,形同哑巴。他们担心有一天,所有的话都从嘴边消失,完全不知道如何发声。”
“我跟他们说过话,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呀。”
“我都说了,那是他们的女人假扮的他们。是女人们在跟你说话,不是那些男人在说话。”
“她们就算模仿男人的声音,也不会完全像他们吧?”
“你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这个病真有意思,比淘金还有意思。”
“淘什么金?”
“啊,我乱说的。”
“你没有被传染才觉得无所谓。你不知道这个病给女人们带来多大麻烦,一方面担心被外人看到只剩下一群女人,起坏心,另一方面,又必须代替男人干活,养家糊口。患病严重的男人白天也要治病,少有时间回家。你租下的这个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那个男主人为什么要远走他乡?我告诉你,他就是害怕被传染,趁早离开了。”
“那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也是坏人。”
“我看你不像坏人。你是闲人。闲人不管闲事。”
“哦,哈哈。”
“这个病正在传染给女人,我最近发现我妈跟我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还总是眼泪汪汪,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也许你意识不到危险,但我知道这很危险。女人们正为了这个事情恐慌、绝望,她们都觉得自己忙碌了半生的家乡很快就要失去了。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就意味着,这儿的人将集体出去治病,夜里的沅水坝子将空无一人。这难道不可怕吗?我从小到大,没有想过有一天沅水坝子的夜晚一个人都没有。外人要是知道了,那谁来保护我们的财产呀。当然啦,如果有人因为‘丢语病’死在外乡,那也就无所谓什么财产了。”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治病吗?”
“我不知道。这是秘密。我妈说,如果我们没有患上‘丢语病’,就永远不要知道治病的地方。不吉利。”
“她说得也对,知道多了,更加惶恐。在那儿治病的人数肯定很多。治病的地方肯定有很多个吧。那么多人。”
“无数个。我妈说,要走很远的路,千山万水那么远。你现在相信我说的了?”
裘小猪突然就放声哭了。哭得我心慌意乱。
三
自从裘小猪告诉我这个村庄的秘密,我就开始观察夜晚那些男人们的动向。的确如她所说,每到夜里十点左右,他们就走出房门,游到对岸去。这个时间正是松林禅院出家人静修的时候。我恍然大悟,那边在静修,而这边的人游过去纳凉取静?说不过去。尤其现在已入秋半月,天气渐冷,又是半夜三更,哪里都能享受宁静,何必非要游到那边去。
十二点左右他们游回沅水坝子,高矮胖瘦以及穿着和游过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一点我格外留意,如果裘小猪说游过去的是男人,游过来的是那些男人的女人,那么她们的身高体型肯定跟男人不一样。我猜测裘小猪可能忽略了这一点。但我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完全就是一群男人的样子——高矮胖瘦,包括他们哈哈大笑的声音。
我没有像知道这个秘密以前那样走到他们身边,跟他们打招呼。如果不是强大的好奇心让我有意无意地走到二楼临河的窗前,我更愿意待在一楼客厅里喝茶。
裘小猪觉得我不应该置身事外,她提议我悄悄地潜入那些男人当中,哪怕假装自己也患上了“丢语病”——“你至少要为将来做打算啊,万一某天发生不幸,沅水坝子被坏人盯上,你也好有个逃跑的方向,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忘记带上我。”她觉得沅水坝子是个怪地方,很快就要遭殃了,男人们已经感受到这片土地带来的磨难,丢弃了这里的女人和土地,集体逃亡了。
我不知道裘小猪为何这么操心,她十八岁的脑袋里装满了猜疑和恐惧。我觉得那些男人即使如裘小猪猜测,集体出走了,也会再回来。我要做的就是替他们守着沅水坝子。何况,对岸还有个松林禅院,等于老天爷都守着沅水坝子。
河边宽敞的地方正对着我的沅水屋正门,我在二楼窗口,看见游回沅水坝子的黑影子从发亮的河水里起身,走到河滩上,照着月光,若无其事地拍打身上的水花,我几乎能看见他们的脸,能分清楚他们谁是谁。如果这是一群女人装扮的男人,那她们真是一群漂亮的男人啊。他们捆着头发,藏在青色的棉布帽子下。这儿的男人无论老少都喜欢戴这样的帽子,这也给女人们假扮他们提供了方便。
我突然想到柳叔,他不会也是女人假扮的吧?谁要是假扮他,还得学会抽他的老烟枪。他又没有老婆,也没有相好的女人,谁也不会为他做什么牺牲。他喜欢坐在窗前,一股老烟枪的烟雾在不太明亮的灯光里飘出。
四
裘小猪教我学游泳,让我学会了偷偷潜入那些出去求医的男人当中,主要替她观察她的父亲,她怀疑父亲私自跑路了。她让我站在河边看她怎么下水,怎么摆动四肢,怎么呼吸,怎么闭气,看得出来她是倾囊相授。可我学不会。看来看去,我都只看见一个圆圆的东西在水里滚来滚去,像一只煮熟的大圆饺子。我是在背篓里蹲大的人,这个秘密我还没有告诉她,我连走路这项人类基本功都差点儿在背篓里蹲报废了。后来她赌气牵来一条浑身黑毛的公狗,狗眼明亮,毛发旺盛,像一头雄狮。这肯定是她最后的杀手锏。
“让它教你!”裘小猪一脚把狗踢到我身边,便气呼呼地站在岸边抽烟。她居然学会了抽烟。在沅水坝子,这么年轻的姑娘抽烟,算是一种恶习。
就这样,我跟着狗学习游泳。谁能想到,跟狗师傅竟然很快学会了。
比起裘小猪教我游泳,我觉得狗更适合当我的老师。它先下水,四肢摊平,像是模仿我不会游泳的那种模样,想要纠正我,然后就教我如何发力,如何抱水,如何挥动后腿配合身躯。它游一圈过来,头上的毛发还是干的,像是在向我炫耀,它是沅水坝子的狗中水性最好的那只。
之后每天傍晚,在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男人们下水之前,我先和我的狗师傅游到对岸去,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下,吹会儿冷风又回到沅水坝子。这个时间松林禅院的师父还在修晚课,唱读经书,让我和狗好长时间在院外驻足,后来干脆原地打坐,狗跟着我闭目听经(当然它有可能是在打瞌睡)。秋天一天比一天深,对岸的很多树木在风中掉叶子,水面时常飘着近处和远方来的野花和碎叶,沅水河平静得像月亮的脸。狗在回程的水中要和那些翻滚的树叶玩耍,把它们顶在鼻尖或咬在嘴里潜水,像一只杂技狗。只有潜水我还没有学会。我游泳时的心情特别好,比在岸上待着的时候更开心。狗的心情也不错,每次下水,它先抬头吠叫,相当于人类开怀时的吹口哨。
狗师傅与我相处的时间一长,简直就把我当成了它的主人。晚上在我家院门口趴着守门、睡觉。裘小猪嫉妒我,但又不方便冲我发火,是她自己送狗上门,让狗教我游泳,又不是我去抢她的狗。她揪它的耳朵,提起一只前腿扇它的屁股,骂骂咧咧把它硬拖回去,它还是龇牙咧嘴偷偷摸摸又跑回我家门口。我干脆给它饭吃,把它当成我家的狗来喂。
现在我俩成了裘小猪怨恨的人和狗了。裘小猪很生气,最后见我的那次,简直想要动手打我了。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爱这只狗,还是她觉得我应该主动送狗回去。有一次,就是我刚学会游泳的那天下午,她站在河边突然奔向刚从水里出来的我,一下子扑到我肩膀上,然后问我,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了。我非常客气地跟她说,当然,必须表示,于是我给她鞠了个躬。她当场就愣住了,盯着我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那般。过后好几天,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越来越不耐烦,对她的狗,更是不客气。她不客气地对狗,狗才重新选我当了主人。
裘小猪已经快半个月不登我的门。她的气性还挺大。我也不敢去找她说什么,我连她生气的原因都没有搞清楚,还能跑去说什么呢?就这样僵持着,也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妈说,姑娘们的心思,必须由她们自己去想明白。
但我确实有点儿不适应她竟然不来找我,自从父母去世,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谁来看我。裘小猪的厨艺跟她的身材是匹配的,做菜好吃的人,一般都不瘦,我其实也在期待她来我的厨房,指导一下张姐和杨姐,虽然这两位姐姐的厨艺很好了。在过去那些一个人的旅途中,也不是没有姑娘对我暗示过她们喜欢我,也不是没有人使用做菜这种简单的办法吸引我,比如我在哪个地方短暂地住上一个月半个月,总会俘获一些芳心,她们都希望我能为了爱情留在她们身边,但我不爱她们。不爱,说话就有底气,就不怕伤人,所以我总是故意带着几分矫情跟她们说:习惯在路上的人一直在路上。这些借口让她们伤心欲绝,也听得一头雾水,后来等她们清醒过来,就赶我离开。为了她们的自尊心,不管我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走了,她们也会提前撵我走,这样就好像我是被她们轰走,不是弃她们而去。所以,我在很多地方之所以没有落下定居的信心,并不是那些地方不好,而是在那些地方,我被人喜欢,而我不喜欢,就只能离开。喜欢别人是没有选择的,只有被人喜欢,才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想起来,那些姑娘,随便哪一个都要比裘小猪漂亮。可是爱情又不是以漂亮的姿色为基础的。
狗坚持教我学习潜水,它的目的性很强。每天傍晚,一下到水中就用尾巴示意我,头朝水里栽下去。水下有水下的风景——我听得懂它的暗语。可无论怎么实验,我都没办法完成它教我的那一系列动作,除非我变成一条狗,否则,在水里不到半分钟,我就觉得要憋死了。
就在昨天晚上,我居然学会了潜水。狗爪将我的脑袋摁在水里不准出来。在我挣扎着要冲出水面的时刻,在水底下,我看见了一个身影,这个影子特别眼熟,于是,不用狗动手,我自己潜入很深的水底,像一个熟练的摸鱼人。到了水下,突然发现好像并不是水下,因为我已经感觉不到四周的水,只被一些奇异的光芒和水晶一样的泡泡包围。像在一个干净又稍显阴凉的房间中。模糊的身影清晰了,我看见了他的全貌,我差点儿就喊他了——老爹。这个发现令我过于兴奋,因为,他本来已经死了呀,是我亲手埋葬在淘金坑里。可是这会儿他却活生生站在水底,冲我笑了又笑,下巴上还蓄了一小撮胡子。“你怎么在这里?”我说。这是我们过去互相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只不过这次我语气稍微激动了一些。他指了指头顶上面,口气像个大巫师:“天意。”狗在我和爹头顶上的水面玩耍,肯定又撞见了岸上飘来的落叶。我们在水下听见了禅院的钟声,可这个时间,并不是敲钟的时候。我问我爹在水里多久了,为什么躲在水里,如果他是装死,从我埋葬他的那个土坑里爬出来,一路尾随我到这个地方,又何必躲在水下,他完全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他叫我不要多问,问多了没有意思。又岔开话题问我要不要陪他一起散步。一直以来,他说他一个人在水底散步,很无聊,当然也很清净,再也不用担心别人惦记他的黄金。我看他掏了掏腰包(这时候我发现他连衣服都穿得和我们这儿的人不一样了,一件奇奇怪怪的长衫),掏出一包东西,不用看我也知道里面包着金疙瘩。“这可是我最后的一点宝贝了呀!”他像个守财奴。“我要回家了,”我对他说,“这个地方奇奇怪怪,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刚刚淹死了。你呢,你怎么打算的?”其实我想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但不知怎么,这句话说不出口。我始终认为他已经死了,我现在见到的,不是他的幻象就是我的幻象。他摸了摸我的脑门儿,然后拍拍我的头顶,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回来见到我,然后他点了点头,跟我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打扰他的思路。我不知道他在水底下有什么可想的,像条笨鱼。顷刻间,只感觉到一只手把我往上一推,我就从水底下冒出来,脑袋钻出了水面。狗看见我,露出了笑脸,它好像很佩服我居然第一次潜水就能憋气这么久,简直是瞬间就获得了某种神功。
“你信不信,我见到我爹了。”我对狗说。直到今天早上,我还这么问它。
狗汪汪傻叫。
昨夜我没有睡着,一直回忆水下的场景。
……
(全文请阅读《安徽文学》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