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 翔 | 风之见证

风之见证

我像风一样吹过此地

我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一片农田

没有一片农田是属于自己

没有一棵庄稼在等待自己收割

这里的人把他们的善良

出卖给工业开发者

听他们讲述

说是要建一个大型的建材企业

我知道这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我的使命就是参与这个企业的建设

从开始的抵触

到最后的妥协

风把这里的事物都吹了个遍

我在这片土地上吹了十七个年头

见证了工厂钢架结构伫立的全部过程

我与这里的人们打了多少个交道

从陌生时的抗拒

到熟悉后的释然

我们用土地补偿收割了他们的后半生

他们用我们的投资改善了居所环境

就这样在来回的拉锯中

签下一份又一份买卖土地的合同

他们迁移我们建厂

和谐只是一方妥协后的拥抱

那些不愿意搬迁的农户

最终弄得伤痕累累

我说过我是风会吹到这里

是工业时代取代农耕文明的介质

在这一进程中

我不会带着原罪感到渺小

他们说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爱与不爱都要结盟

以投资的方式安放各自的灵魂

我吹了十七年的这个工厂

从生产运行的第一个年头开始

就赶上基建大发展的历史机遇期

经营性收入没有因环保排放问题而停止增长

设备的轰鸣也未曾停歇

像一首永无止境的进行曲

烟囱的白烟融入天空

与往日的炊烟重叠

只是再没有稻穗低垂的温柔

那些曾握紧锄头的手

有的已在流水线上重复相同的动作

他们的皱纹里藏着泥土的记忆

却再无法触摸大地的脉搏

孩子们在水泥广场上奔跑

不再认识麦苗与稗草的区别

而我，依旧吹拂着

带着钢铁的温度与尘埃的重量

在厂房与宿舍楼之间游荡

偶尔掠过残存的田埂

倾听野草倔强地生长

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消失了

像被推平的祖坟，像断流的河床

而另一些正在诞生

比如霓虹的夜晚，比如齿轮的信仰

风吹了十七年

还将继续吹下去

直到我的声音也被机器掩盖

直到最后一位老人

在梦中收割完最后一茬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