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于山水间的文学样本
作家曹凌云的新作《云江鳌水》，读来很难不被作者的见闻、描绘与感悟所触动。该书以深情的笔触刻画了飞云江、鳌江流域跨越四个历史阶段的人与事：一是从1840年鸦片战争始至20世纪20年代，涌现的一批探求救国道路与强民之方的有识之士；二是自20世纪20年代至1949年，党领导浙南人民谱写的可歌可泣的奋斗篇章；三是从20世纪50年代到改革开放初期，两江儿女在艰难中前行、于探索中奋进的历程；四是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至今，尤其是新时代以来的十多年间，两岸人民投身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生动实践。作品以整体贯通、交汇融合的叙事方式，既回溯了自清末以来两江流域经历的沧桑与苦难，也展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其奔涌不息的生命活力，更勾勒出当下正在书写的历史新篇。这样的书写不仅丰富了两条江河所承载的民族记忆与情感厚度，也在内容构建上呈现出独特的感染力。
《云江鳌水》注重文本选材的真实性，以开阔的视野呈现飞云江、鳌江的自然形态、文化韵味与乡愁守望。飞云江与鳌江分别是温州的第二、第三大河，作者从源头开始走读与书写，顺流而下直至入海口，沿途细述见闻，以深情的笔墨描绘迷人的自然景致，不猎奇、不夸张，更不道听途说，始终立足于真实的记录。从广袤高远、人烟稀少的高山源区，到水流湍急、充满野性的上游溪涧；从水量丰沛、坡降明显的中游河道，到水色浑厚、气势雄浑的下游江段；直至沙洲起伏、滩涂无垠的入海河口——这一系列地理空间构成了辽阔、幽深而曲折的水陆画卷，引领我们览尽两江流域的锦绣山河。
群山环抱之中，飞云江与鳌江蜿蜒流淌，云雾萦绕间深藏着厚重的历史与丰富的遗存。在走读途中，作者始终浸润于地域文化的怀抱，并以深刻的人文关怀与社会关切，发掘史料、采集民风、辨伪存真、钩沉描画，感怀岁月沧桑。书中以写实笔法展现家乡风物与文化传统，呈现源远流长的江河文明：描述了五六千年前新石器时代晚期先民在两岸留下的遗迹及其栖息、繁衍、劳作的场景，讲述了商周时期盖石巨大的石棚墓群与秦汉三国的造船遗址，叙述了从西晋到北宋先民兴修水利、开发农耕、制作陶瓷的历程……这些历史遗存默默矗立于时光之中，既承载着一方水土的丰盈记忆，也赋予我们认识瓯越文化的新视角。水源与人类文明始终紧密相连，飞云江、鳌江两岸积淀的厚重历史，不断推动着当代产业的发展，为这片土地注入源源不绝的生机与活力。
深厚的文化积淀既源于物，也离不开人。飞云江、鳌江流域人杰地灵，该书在挖掘历史名人时，着重呈现他们与江河的血脉关联。书中不仅写到元末明初政治家、文学家刘基的“出山”，也以细腻笔触追忆三国时期温州治水先贤周凯。在作者构筑的文学世界里，故乡人物穿越历史沧桑，留下厚重的背影，而他们的故事与情感，始终与两条江河息息相通。书中还涉及宋代思想家叶适、元代画家黄公望、晚清经学大师孙诒让及维新人物陈虬、陈黻宸等。他们沐浴江流恩泽，从传统中汲取力量，在不同时代奋发前行。作者满怀对历史与文化的敬意，书写岁月的沉淀，字里行间流淌着春风化雨般的温暖。
曹凌云遍历家乡的山水，当他沉浸于这两条江流的腹地时，最大的感受与此前走读瓯江、温州海岸线时一样——两江流域的浩瀚与深邃，值得书写的内容实在太多，涵盖历史沿革、经济发展、社会风俗等方方面面。但在文学创作上，若只沿袭旧路，重复书写瓯江、海岸线或海岛的模式，缺乏自我突破，便失去了创作的意义。因此，在该书中，作者特别聚焦于两岸人民百年来的苦难、奋斗与创业历程，通过普通人的命运起伏，来呈现宏大的历史变革，并突出“人”与“江”之间那种深层的共生关系。创作中，作者将大量笔墨倾注于普通人物的情感真实与生命逻辑，描绘了包括基层干部、新型农民、乡村能人、返乡创业者、外出务工者、民营企业家在内的众多形象。他们敢于尝试、勇于探索，带领乡亲们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作者以质朴温润的笔触，书写他们的日常生活、时代价值与生命意义，记录他们在城区建设中应对种种困难、在新农村发展中直面重重阻力的艰辛历程，让他们的激情、理想、追求与时代共鸣。通过这些个体的故事，作品深入挖掘了中国社会变革对普通人生命轨迹的深远影响，呈现了普通人为家乡发展与时代进步所付出的巨大努力。
飞云江、鳌江穿行于峻岭险谷之间，汇聚千川百流，最终奔向大海，千百年来滋养着源远流长的瓯越文明。然而在走读途中，作者越往下游，越见楼宇林立、人烟稠密，也越发感受到水资源的珍贵，以及节水护源的紧迫。“万物依水而生，人类因水进步”“生态兴则文明兴，生态衰则文明衰”，人类并非在征服自然中生存，而是在自然的恩赐中前行。
千百年来，云江鳌水养育并见证着两岸儿女的生生不息。曹凌云笔下有这样一群男子：他们“身穿单衣，肌肉硬实，背着一百多斤的木头，踏上穹岭古道。他们踩着不规则的块石，却步履平稳，脚下生风，但到了海拔900米的最高峰，面对楼梯一样3000多级石阶，他们也望而生畏，仰望高插云霄的陡岭，感叹‘穹岭穹到天，遥岭摇半年’”。这是飞云江畔一段充满艰辛又不乏诗意的原生态图景，让读者感受到生命的顽强与坚韧。在作家笔下，无论宏观如山海星辰，还是细微如一草一木，皆有意象与意境、细节与画面，有不同时代的声音和对生命的礼赞。
曹凌云为创作此书，历时3年深入两江流域，与村民同吃同住、促膝长谈，积累了丰富而鲜活的素材，下笔时得以潇洒自如，以小见大、由点及面地勾勒社会变迁与时代精神。作为非虚构的长篇纪实散文，需要作家在历史真实与文学想象间把握平衡，处理好审美关系。该书从传统积淀写到当代发展，叙事张弛有度，笔调舒缓深沉，既有泥土的芬芳与人间的烟火，亦含人情的温度与自然的敬畏，既挖掘了历史与现实的矿藏，也完成了构思巧妙、情思绵密、文风清朗的美学构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