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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年春夏之交,在中福会少年宫1008室里,上海城市交响乐团又一次排练钢琴协奏曲《黄河》。
这是我们这一代应该熟悉的曲子。我听到它是在农场,一望无际的北大荒。塞北的雪。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只要愿意,知青可以听到很多音乐。古典音乐听得最多的是小提琴独奏《云雀》,提琴教师的儿子晓提在向北大荒开去的列车上拉过。在白桦和庄稼之间的草地上,又听同一条炕上的大方奏过这首婉转鸟鸣的乐曲。
《黄河》一九七○年北京首演,一九七一年由中国唱片厂灌唱片。在此之前是《钢琴伴唱〈红灯记〉》,在此之后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黄河》是那些年代很稀少的没有歌词、没有舞蹈的“纯粹音乐”。
资料记载:
一九六○年代末,由殷承宗、储望华、盛礼洪、刘庄,根据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开始改编创作钢琴协奏曲《黄河》。
为了寻找灵感,写出中国老百姓也能听懂的钢琴曲。殷承宗和伙伴们,在贫瘠的黄土高原步行了三周的时间。他们当过纤夫,摆渡过黄河。
可惜,《黄河》没能在农场的舞台演出。北大荒是手风琴的天下。手风琴和提琴二胡琵琶扬琴笛子锣鼓,都可以放在牛车马车拖拉机上,随着小分队走遍农场。
只有家庭富裕的知青,才能有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更有前少年科技站无线电小组的好手,回家探亲时在上海“淮国旧”等处淘到了次品零件,修理淘来不响的收音机,有时还得配上老式耳机,才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大批判报道和样板戏革命歌曲音乐。雪原皑皑,辽远无垠,捕获声音需要特别长的天线,科技知青将铁丝绕到了电线上。
即使如此,听到中央台播放的《黄河》,仍然断断续续,有着杂音。
想家啦,想男友女友啦,不能说出来,还是听歌听戏吧,歌曲要比纯音乐耐听,还可以唱。几乎男知青都唱杨子荣、李玉和,女知青都唱李铁梅、阿庆嫂。农场里有一盘电影胶片,是《红旗渠》,翻来覆去播出,我们都会唱“劈开大行山,漳河穿山来”。
还有人唱过《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过,那年头有些人分外敏感,会有“唱黄色歌曲”的小报告送到农场政治部。
在那些迷茫的年代,我们难以重温《黄河大合唱》,也错过了欣赏《黄河》。
从北大荒返城,列车隆隆在铁桥上越过黄河。
挤在车厢里,透过沾满一路烟尘的车窗,望着桥下的黄河水。我们还不知道美国费城交响乐团已经在北京民族文化宫演出过《黄河》,钢琴演奏者就是作曲之一殷承宗。
读到一份写于二○○八年二月一日的追忆:《费城交响乐团:认识中国人》。作者Daniel Webster,当年是费城一家报纸的音乐评论员、随团记者。
他写出了一九七三年的故事——
奥曼迪(费城交响乐团总监、指挥)举行了一次排练,并会见了当地的指挥家李德伦及演奏《黄河》的钢琴家殷承宗。然后,乐队被邀请到北京老城墙边一座破旧混凝土建筑里,聆听中央乐团的演出。中央乐团的条件很差。乐手拿着有缺口的和用胶粘过的乐器,他们使用手写的、粘贴在一起的旧乐谱演奏。
奥曼迪后来评价说,殷承宗才华横溢,但在演奏中常常有一些非常规的节奏,像是很难在音乐上控制自己。不知是否有人告诉奥曼迪,曲子里有着殷承宗他们的思考。奥曼迪大概没有见过黄河,也不知道那些“非常规”的旋律里,有着河水漩涡的声音。
上海指挥家黄贻钧和曹鹏曾经多次在北京观摩中央乐团的演出,指挥家中除了奥曼迪,还有卡拉扬和小泽征尔。一位交响乐爱好者展示了他的说明书藏品,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上海音乐厅,黄贻钧和曹鹏先后指挥演出了《黄河》。
如今我白发苍苍,在无词的旋律中,依旧可以默诵光未然的颂词:
啊,黄河!
你是中华民族的摇篮!
五千年的古国文化,从你这儿发源;
多少英雄的故事,在你的身边扮演!
五千年,一代代人,一次又一次渡河,都是古国文化,都是英雄故事。
黄河的渡船,出自壶口以北的府谷县,制作木船主要是柳木,纹路杂乱,木质坚韧,吸水性强,易膨胀,原始而结实,制出的木船最适宜在水中漂浮和停泊。船夫的桨是用完整的原木制的,舵手的桨长出一半,便可以用来把控方向。
黄河上什么时候有了船?
在《史记》:夏朝大禹治水,那是黄河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泛滥。“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大禹曾经一次又一次乘船渡过古黄河,三年不入家门。
祖先什么时候将渡河记载在典籍中?
在《周易》:渡河就是“济”。“既济”是第六十三卦。“未济”是第六十四卦,最后一卦。既是结束,亦是开始。渡河艰险,渡过河之后的喘息短暂,船夫回头再渡。“既济”之后又是“未济”。在此岸和彼岸之间轮回循环。
黄河在中原大地奔流了多少年?渡河,上溯至古代,又回到当下。人们可以在音乐里感受古今中国人共通的诗意和哲理。
黄河,渡船……光未然的颂词,已经凝练为钢琴的节奏和音符。听得到水流、风声,天籁之音,也听得到千百万人的生命呼唤。黄河、船夫和船的意象之美,河上船夫、岸上战士的应答,在时间和空间里可无限延展。
殷承宗一直在回味《黄河》,也在不断雕琢自己的灵魂。白发苍苍时,他把唢呐加入了乐队,还说,《黄河》没有写完。
2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正在东方艺术中心的五号门口。二○二四年的“上海之春”音乐周,上海城市交响乐团奉献了一场《爱在春天——曹鹏爷爷和他的孩子们》。
我在等待郑音女士,她是自闭症孩子陈正桐的妈妈。陈正桐是这场音乐会的钢琴演奏者。
初见陈正桐和他妈妈,是二○一二年,一场上海中小学的钢琴比赛,在静安寺背后的青少年活动中心举行。
人们不会注意到这个消瘦的孩子。预赛时他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他出场,握着话筒,费好大劲,含糊地喊:“我叫陈正桐,我演奏的曲目是《舒伯特即兴曲》。”他的头发稍稍发黄,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
预赛时,出现了一点意外。这个九岁的孩子,奏毕,两手停留在空中,并未起身,却回头,在寻找。顺着他的视线,我见到了郑音。
郑音站起,摆了摆手,示意陈正桐可以鞠躬退席。
为预赛打分的两位钢琴老师,一男一女,都有些年纪。他们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陈正桐进入了决赛。
我的身边正好带着相机,在决赛时,特意拍摄了陈正桐和他的妈妈,一位典型的知识女性。有一张照片,记录着紧张的郑音。她左手握拳,右手拿着一架迷你相机在为陈正桐拍照。陈正桐是第十四个出场,一张红色圆形的号码牌粘在白衬衣左下的衣襟上。
决赛,陈正桐意外地顺利,得了二等奖。这是他第一次在市级大赛获奖。
五号门打开,演员们陆续出来。自闭症演奏者有家长作陪。陈正桐走在前面,他的妈妈跟在后面。
在演出中,二十一岁的陈正桐彬彬有礼,搀着一位八岁小女孩,他们演出钢琴四手联弹。一片掌声中,他们两个彬彬有礼地鞠躬致谢。然后,他又牵着小女孩的手退场,俨然一位音乐大哥哥。
郑音脸上有着笑容。她扎着一条漂亮的头巾,说是风大,不然会头疼。
说起十二年前那次钢琴比赛。她说,那是桐桐第一次得奖。
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和桐桐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便相约在1008室门外,聊一次天。她回说:“让我安排一下自己,现在我上班了啊。桐桐排练,用不着我来陪他。”
3
1008室门外,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室。东西两面,靠墙各有一排椅子。周三的夜晚,听着室内的琴声,正好聊天。
桐桐一岁半时,郑音觉察到儿子不爱理人,到处乱跑。一问医生,方才知道孩子患了自闭症。
有过不眠之夜,似乎是不能接受的现实。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为什么偏偏是桐桐?不知道病因,不知道如何治疗,不知道未来如何。难道只能认命?
郑音说:“再生一个似乎有很多可能……”他们紧紧抱住了桐桐,夫妻俩决绝地不要第二个孩子。他们称呼桐桐为“闭娃”,他们一家就是“闭娃”家庭。
从国际金融系毕业的她,在桐桐四岁时,从银行辞了职。
爸爸陈昌旻,是农民家的孩子。少年时,就在福建省物理竞赛中初露头角。以后成为北京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毕业做了华为的光学工程师。他爱妻子,爱桐桐,身为父亲义无反顾。这一家似在一条小船上,生死与共。使劲划桨的船夫,就是父亲和母亲。面前是浩淼又深不可测的人生之河,他们艰难地“渡”着桐桐。
“我们不能亏欠桐桐。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郑音领着桐桐四处求医。针灸、推拿、游泳、武术、打羽毛球……听到的都去尝试过。
一位体育老师推荐了乒乓球,说这是“聪明的球”,速度加旋转,孩子一直可以往上走,一辈子学不完。
幼儿园有一位特教老师,教会桐桐弹钢琴,成为郑音的朋友。她也说,可以让桐桐去做那些“看不到尽头”的事。她说:“弹钢琴好啊,音乐里数钢琴最难。从一级到十级不过是初学,往后没有尽头。”
“可惜我不能再教桐桐啦,不能领着桐桐在钢琴上提高了。他需要一个专业老师。”
郑音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钢琴老师。有人告诉她,每一家琴行都有帮助顾客试琴的人。那些人也会教琴。
郑音告诉我一个地址。那是她和六岁的桐桐与钢琴老师初次见面的地方,在天山路上。二○○九年夏,我去了那里。一个小区的街面房,一步步从左边走到右边,足有数十家铺面。那家琴行已经不在。
录了一段视频给郑音,郑音没有确定今天的哪一个铺面曾经是琴行。可是她还记得那个夏天午后的很多细节。
琴行老板打量了一下郑音和桐桐,随即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给张怿帆的,他就住在这个小区。高挑个子,清瘦的男孩。他太年轻了,只有十八岁,刚刚从南模中学考进上海音乐学院,还没有报到。
郑音在面试张怿帆,张怿帆在面试桐桐。琴行老板只告诉张怿帆,这是一个特别的孩子,自闭症。小张不知道什么是自闭症,感觉老板好像别无选择,才会将一个不起眼的小孩子交给一个不起眼的大孩子。
郑音相信自己的眼力。“小张老师在我们家只教了桐桐一课,我们就认定,就是他了。”
桐桐是张怿帆的第一个学生。知难而退的人有的是,初生牛犊,他不怕失败,也不相信自己会失败。钢琴教授有很多术语,自闭症孩子弄明白术语比弹琴本身还难。张怿帆这样的大哥哥,自然有男孩子的办法,学琴时的自我体验,那些磕磕绊绊的细节,都非常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一个个出人意料的点子会不断冒出来。
和小张老师聊天是在一家咖啡馆里。我喝拿铁,他喝橙汁。
“是从卡尔·车尔尼的一首练习曲开始的。”他说,“这不是秘密。每个孩子,即使再有天赋,也都从这样简单的曲子开始。自闭症孩子的缺点更多一些,你只能更严格地在简单的曲子里找到改进的地方。”
“那么五线谱呢?比如说,‘渐强’……”
我差一点说出“渐强,那个‘蝌蚪’”。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个符号仅仅是数学上的小于。
小张知道,让自闭症孩子理解渐强不易。说“用力”,他还是用原来那点力气。“在教那首练习曲时,我拍着他的肩膀,连拍五下,这五下拍得一下比一下重。然后我敲击琴键五下,一下比一下有力,一下比一下更响亮……以后,只要在谱子上见到‘渐强’那个‘<’,他就会看着我,我把手举一下,他就明白了。”
小张老师说,拍他的肩膀就是在“善意地敲击着他的灵魂”,把桐桐的触觉和听觉连在一起,桐桐也才可能接受“渐强”这个概念。
闲聊。问小张喜欢哪一首钢琴曲。
他说:“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
“我为什么喜欢?因为一开始他的旋律写得太丑陋了,非常的简单,都是非常难听的组合,恰恰表露了作者内心的苦闷。但是作者的音乐才能毕竟强劲,他硬生生用伴奏把整个旋律组成了很好听的曲子。”
音乐人对于某个乐曲的理解,天长日久就会进入他的生活。张老师面对自闭症孩子,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是不是有一种神秘的可以鼓舞他绝不放弃的暗示?
等到桐桐学会五线谱,郑音知道,张怿帆已经上了他们家的小船,成为一位可靠的划船人。她说过:“我们家三个,都戴眼镜。有十二只眼睛。”小张老师,也是戴眼镜的啊。
4
几个月后,郑音认识了另外一位戴眼镜的老师,那就是曹小夏。“桐桐号小船”随即进入了一支载着自闭症孩子的船队,上海城市交响乐团。
张怿帆是乐团老资格的团员,曹小夏是乐团团长,是那种不断在接电话打电话的自闭症家长之友、“天使知音沙龙”自闭症项目负责人石渡丹尔的妈妈。
郑音和曹小夏,两位船夫的第一次合作,舞台上桐桐在到处乱跑。郑音高喊:“曹老师,曹老师……”她知道自己可以抱住孩子,可是不知道抱住了还能做什么。曹小夏正好在舞台上,那时她身手敏捷,一下子就把桐桐抓住,抱着他坐在琴凳上。
桐桐开始演奏,琴声悠扬。陈正桐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啊。
曹小夏对郑音说:“你得让孩子快乐起来。”郑音明白,孩子意识到被爱,被关心,他才会快乐。桐桐快乐,他们一家才会快乐。
郑音一直陪着桐桐,很快她打乒乓完全不是桐桐的对手,音乐五线谱不识,还不会弹琴。郑音和陈昌旻拿起教科书,他们可以考虑桐桐的文化学习了。他们从没有想过桐桐有一天如同父母一样成为学霸,可是他总得和正常人一样接受教育啊。
况且对自闭症孩子,最严厉的人生考试就是不进则退。桐桐永远不可以躺平,文化学习也是“看不到尽头”。
郑音保存着一份成人高考的成绩单:
语文47数学107外语99综合45,合计298分。
这位二○二二年准考证号014100606的考生,就是陈正桐。郑音解释,桐桐读完初中,语文便有些问题,特别是作文。
数学和外语不错啊。他毕竟考进了上海音乐学院成人大学啦。
“桐桐号小船”的航行史,城市交响乐团的团员、自闭症孩子的家长,都曾亲历。
那些城交的号手,曾经抓住自闭症孩子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体验扩张腹部来吸气。如今,自闭症孩子可以自信地站在演奏家中间,吹出节奏鲜明的进行曲。
要学五线谱,一位把孩子从地板上拖起,抱到椅子上;另外一位扶正他的脸;第三位志愿者才是真正的老师,拿一根教鞭,在黑板上指点那些“蝌蚪”。
在舞蹈当中加一个可以拥抱的动作,这个动作他们自己不能完成。志愿者就“硬抱”。他们不动,孩子像冰棍一样颤抖。冰棍终究会融化,他们学会了拥抱。
在歌唱中要有一个手拉手的动作,志愿者握住某个孩子的手,一唱到需要握手的时候,志愿者就将另外一个自闭症孩子的手放在他的手中。然后悄然撤退,欣赏他们俩拉在一块儿……
二○一五年的新年前夕,我初次采访城市交响乐团,是在淮海中路上,一群自闭症孩子的露天演出。我见到了城市交响乐团团员用气球做成的玩具和自闭症孩子嬉闹。那是孩子们演出的“预热”。
我见到了在上街沿上,一位妈妈用无色唇膏,在为自己的男孩涂抹干裂的嘴唇。另外一位妈妈在鼓励孩子,勇敢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
二○一五年临近春节,上海大学音乐学院组织了一场新年音乐会。
有一场舞蹈,领舞一人,自闭症孩子一番乱舞。那位领舞者,小提琴老师,频频回头,低声提醒。
上海大学一位声乐教师登台演唱。一位自闭症孩子突然跑到台上,奔跑一周,表演属于他一个人的“节目”。这位女教师,耐心等着孩子下台,然后放声歌唱。她下次就去“天使知音沙龙”,领着孩子们歌唱,而且说,要把自己的孩子也带到这里,做一个小小志愿者。
城市交响乐团团员陈怡倩在一份演出节目单上,写下了长长的感想。其中一段关于眼泪:
二○一○年四月三日,城交举办了首场关爱自闭症慈善音乐会,“星星的孩子”们首次登台亮相。这场演出最令人感动的环节,是自闭症儿童家长们登台倾诉他们的心路历程。
家长们在前方朗诵,乐团在后方伴奏,妈妈们的声声呐喊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正在演奏的我,虽然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在台上落泪,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志愿者为自闭症家长流泪,观众为志愿者流泪。舞台上下都是哭声,这样的动人,超越了任何一场名家音乐会或者歌剧。
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自闭症孩子,他们的家长就不知道自己可以多么坚强。如果城交的团员没有教过自闭症的孩子,就不知道自己是爱的使者。
城市交响乐团的故事传到四方。
来自哈佛大学的专家访问自闭症患儿,孩子们向专家打招呼。看到孩子的笑容,专家便有一些惊讶:“在美国我们访问过不少自闭症孩子的家庭,因为多年来的努力几乎都没有收获,每一家都是愁眉苦脸的。你们这些孩子脸上有笑容,家长脸上有笑容……”
学者幽默地说:“让我再看看,他们是不是自闭症患者?”
当然是。
科学学者对音乐学者。他们拜访了曹鹏。
城市交响乐团在进行前所未有的情感和认知的实验,曹鹏这位音乐家,就是不穿白大褂的实验室主任。即使临近百岁之年,曹鹏依旧是那个白胡子老头,船上的舵手,领着喊号子的人。
这些年,曹鹏常和孩子们在一起,木琴、提琴还有钢琴;黑管、长笛还有大号小号。指挥棒随时会为某个孩子停止,只为让他演奏不要停止。他领着五个孩子一起吹号,他就是第六个,在他们对面,像出操的小学生一样挥臂踏步,打拍子。凡是“天使知音”的演出,都有他的身影,他鼓掌,为孩子们手舞足蹈。
曹鹏说:
中文“听”的繁体字是“聽”,左边“耳”下是个“王”字,右上角像身体,右下角是“心”,表示耳朵是王,音乐通过身体就抵达了内心。英文的“耳”是“ear”,加一个“h”变成“hear”,就是“听见了”;末尾加一个“t”,就成了“heart”,是“心”。
关于“听”,英文和中文有其相通之处。
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用音乐打开他们的耳朵……
这绝非打印机里吐出的研究报告,是音乐家对于听觉重要性的实践演绎。他们使用“音乐疗法”,自闭症孩子有了音乐的感觉,他们敲开了第一扇命运之门,然后一扇扇感觉之门渐次打开,五彩缤纷的交往空间就在面前,他们走向认知的世界。
曹老先生还有一句经常挂在口头的话:“音准和节奏是后天可以训练培养的。”
在“天使知音沙龙”和音乐教室里,这句话就是暗夜里的路灯。我听城市交响乐团的团员说过,“就是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不要心烦意乱,不要灰心丧气。”“自闭症孩子的脑子很简单,很干净,一旦会了音乐,他们就爱听好听的。他们很专注。”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又来了许多志愿者老师,除了音乐老师,还有心理学的,数学以及珠心算的,语文以及语言学的,艺术审美的,舞蹈的,还有咖啡师,最后才是研究自闭症的博士……总有一天,这孩子就突然就开窍啦……一个一个都开窍了……
“哈哈哈哈……”孩子们抱着乐器无忧无虑地大笑。
“我们看见了河岸,我们登上了河岸……”家长、老师和志愿者们苦尽甘来。
桐桐记住了我。每周三晚上见到,都要喊一声“胡老师好”。
晚上九点多,城市交响乐团结束排练。我站在街头,看南京路夜晚明亮的灯光勾勒着桐桐的身影,他瞥一眼草地上的幽默雕塑,沿着水池,快步走进地铁站,随着自动扶梯进入地下,消失在乘客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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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年夏,曹小夏对郑音说,让桐桐到她家去一次。城市交响乐团将要演出钢琴协奏曲《黄河》,曹老先生想要看看桐桐能不能弹。
郑音惊喜非常。她马上告诉小张老师。张怿帆教了桐桐十一年,这天,忽然像见到一张曹鹏亲笔签字的奖状从天而降。
陈正桐坐在曹爷爷家的钢琴前,弹起《黄河》第三第四乐章。
曹鹏点头赞许,便说:“你弹琴,乐队在奏乐。你得跟乐队合拍,你注意看我的手势。”
边说,边拿出一个黄色的大本子,又取了一支笔,请桐桐签字:“我的每一个合作演出者,都在这个本子上签过字。”这一曲《黄河》,十七岁的陈正桐就是九十六岁曹鹏的合作者。
张怿帆曾经教过桐桐《黄河》,断断续续弹了三个月。演出前,小张老师带着陈正桐,又练了三周。
郑音和陈昌旻便一遍遍教桐桐如钢琴家一样在台上走路,握手,鞠躬……小张老师上台,坐在桐桐的边上,替他翻乐谱。
“上台前,我让桐桐跳一跳,调动情绪,兴奋刺激自己一下。”郑音说。
演出连续三场,每一场都获得满场掌声。
这些超级幸福的日子不会淡然消失在他们的回忆中。郑音感叹不已:“那是多大的荣幸!”
她当然知道每个闭娃家庭都在经历坎坷和曲折。她和老陈也明白,即使这么努力,桐桐现在还是有很多克服不了的困难。桐桐今后也不会成为真正的钢琴家。她记着所有志愿者的好。“很多人在帮助我们,给到我们希望。我们真切体验到人世间充满了爱。”
也是闲聊,问郑音,因为桐桐,你听了那么多钢琴曲,哪一首印象最深?
她说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人们都说这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光明与欢乐的热望。我不敢说我懂。因为王羽佳的演奏,我才喜欢。刚中有柔,柔中有刚,王羽佳演出了我才能体会。有时候,乐队完全淹没了王羽佳,但是王羽佳存在。”
“那种衣着,就是为她做的,只能穿在在她身上。她上台,穿过至少三种不同颜色的华丽衣服,都和她的演奏很合拍。”
王羽佳的性格、穿衣打扮,郑音已到中年,只能远远地欣赏。
似水流年有去无回。他们夫妇的黄金年华,都在陪伴桐桐的各种学习里度过。她和老陈记录桐桐成长的每一步,就是他们的美学笔记。
旅游是他们美感的特别滋养。桐桐从封闭中逐渐走出,他们就带着孩子一起走向悠久和遥远。中国有名的景区,他们差不多都去过,还出过国。
三个人美滋滋地拍了很多照片,父亲和母亲都喜欢高大桐桐如小鸟依人一样黏着自己。其中有一张照片是妈妈的作品,在芦苇掩映的湖泊里,在一条小船上,陈昌旻用一支竹篙撑着船,桐桐面带笑容坐在那里。
他们去了山西,慢慢往西南走。过了一城又一城,他们上了太行山,下山走过青纱帐,便到了壶口瀑布。光未然和演剧三队渡河处,距此不远。
黄河水在岩石间激荡,水雾高高飞扬。一阵风吹来,水珠润湿了桐桐的衣服。他两眼圆睁,退后半步。
妈妈走上两步,附着儿子的耳朵,大声喊:“这就是黄河!你用钢琴弹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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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城市交响乐团在1008室的排练完成,七月十六日晚上,移师东方艺术中心,和钢琴手合排。这一次,我挂着胸牌走进五号门,从侧门上了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