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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 《大姑》

2026-07-22 15:5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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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大姑叫什么,忘性让我从未想起去问问父母亲。记忆从记事的某个季节起,我就知道大姑是我父亲的姐,嫁到距我家不足十里的一个叫“寨沟”的村落里。有一年跟着哥姐们到大姑家里去,发现寨沟近在咫尺间,所谓的“沟”,是遇物赋形、顺山弯绕的房子和河道。大姑家在这村口上,三间苫厚结实的茅草房,一间低矮洁净的土灶厨,一方干净到虽是土地却因掺了沙子而板结凝固的小院落。还有就是屋里墙上的菩萨图和毛主席的像,以及香炉、牌位和条案桌上的物杂们。

好像所有的乡村堂屋都是这摆设,如我大姑的名字叫“大姑”、三姑的名字就叫“三姑”样。关于我大姑,有一件事情数十年的思忖我都未明白,也没有刨根问底去探究竟。我大姑长得非常好,身材高挑,盘过小脚,红润方正的脸庞和总是盘在脑后的发髻儿,尤其她——有一双大而含笑的眼,配着她红白皮肤的脸、慈悲安详如菩萨样。

我以为菩萨也没我大姑长得好。

可我大姑夫、和我大姑一比较,那就太过样不配貌了。姑夫个不矮,皮肤糙得很,满脸都是土颜色,说话的声音大如从天空坠落的陨石雨,而且呢……我就说了吧,他是双耳聋,逼得我们和他说话都需要吵架般。

我大姑怎么会错目嫁给他?穷、丑、聋,还有……还有就是他人很好,有力气、爱劳动,是寨沟村让人最放心的牛把式。对牛的那个爱,就像对他家的子女样。生活里谁若无故去拍打一下牛,他会大声训斥人家说:“牛有灵性,也是生命,活一辈子不是犁地就拉车,它命已经够苦了,你还打它干什么?!”

大姑是因为这个才嫁给他的吗?

这也太不值了吧。

于是着,在我以毫无戒心的脚步来到我的十几岁,得知我大姑家的独生女儿不是亲生而是抱养后,我对大姑嫁给姑夫这个私谜有了诸多的想象和填补。我猜想,之所以要抱养,是因为大姑或姑夫,二人必有一个有生育之问题,那么有问题的那位是谁呢?我把这个疑问推理到大姑身上去,将缘由的荡荡空缺处,填补为是因为我大姑不能生育才嫁给姑夫的。姑夫是因为穷、丑、聋,也才娶了我的大姑的。那么说,我大姑是怎么发现自己不能生育呢?是她在和我姑夫结婚前,有过一场婚前史?有过婚史而又为什么我的父母、大伯、叔叔们,从来没有三长两短地提及过?

我的小姑是自由恋爱,跟着精小帅气、有文化的小姑夫,半逃半横心地远嫁到数十里外的深山区,门前有一片几十平方的平整地,被他们村人当成城市广场喜爱着,因此我们生活在街镇上的人——包括我的家族至亲们,常常以此取笑小姑这自由婚姻之恶果。小姑的婚姻似乎是我们全村人的记忆和教训,常常被人挂在嘴上不断地说。据此乡村的坦荡和风趣,如果我大姑有过婚前史,村人和家人是不会不讲的。如果没有婚前史,而是有过出轨的不端和自由,即便我父亲、大伯、叔叔们,都视其为家丑,用羊皮书的封面把这言谈的秘密包起来,嫁到闫家的我的大娘、母亲和三婶、四婶们,也会以外来者的揭秘之乐趣,把这秘密传家宝样传给她们的后代子孙们。

可是一丁点儿都没有。

大姑家生活样貌的完整性,仿佛风雨不透的一张帆布般。她和我大姑夫,从来没有吵架和不悦。大姑夫也从来没有和我大姑有过不快和怨报。大姑夫上山犁地时,大姑总提着饭罐送到山梁上,使姑夫可以为了吃饭少走一程路,用这走路的时间躺在田头息身睡一觉。当大姑夫赶着牛车、拉着村人去我们家的街镇赶集或到更远的地方赶会时,黄昏到来后,我大姑必然会提着马灯去村头迎接大姑夫。这时候,牛车上去赶集的村人们,都大包小包买了集镇物,而我大姑夫,必然是买回一把上好的要在神前敬燃的草香送给我大姑,使我大姑在敬尊菩萨时,点燃的必是烟白、味正、灰柱能直立久长而不坠的香。

大姑和大姑夫的爱,是我们家族中的典范和个案,被我的父母、叔伯和娘神们敬着歌颂着。他们总是教导我们说:“你们以后要能像你大姑和大姑夫那样过上一生就好了。”可在这车轮流水的日子里,我的这一代,哥、姐和叔伯哥姐们,几十个家庭上百口的人,没有一户能如大姑和姑夫那样把日子过得路平水缓,无争无吵,就像他们之间一切关于女性、男性的不解和疑问,都是他们日常而沉默的爱的基础和根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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