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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铮、曹译:于虚实之间照见人心

2026-09-04 08: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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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公安探案遇上科幻梦境,吕铮的长篇新作《梦探》,为当代公安文学打开了全新的想象空间。小说刊登于《人民文学》2026 年第8期,依托可以调取记忆、回溯过往的梦境游戏 “真世界”,人民警察在虚拟与现实的夹缝之中展开案件追索,叩问欲望、责任与何为真实的人生。8月19日,吕铮做客“《人民文学》文学课”直播间,作家吕铮与编辑曹译依据《梦探》展开对谈。对谈中,他们聊构思、聊写法,解锁《梦探》不为人知的创作幕后;结合从警经历好现实经验,剥开科幻的“糖衣”,讲述故事内里的现实主义内核。

曹译:今天我们很开心请到吕铮老师来到《人民文学》文学课的直播间,一起来聊一聊《人民文学》2026 年第 8 期发表的新作《梦探》。吕铮老师著有《三叉戟》《打击队》《藏锋》《猎狐行动》等诸多耳熟能详的作品,多部被改编为影视剧。他的新作《梦探》同样是警察题材,但融入科幻、游戏元素,非常有新意。先请吕铮老师简单给大家介绍这部长篇小说。

吕铮:大家好,我是作者吕铮。特别荣幸,新作《梦探》能够发表在我一直很仰慕的《人民文学》上。经常有朋友问我,《梦探》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每次我都有点纠结,因为里面杂糅的元素很多,既有悬疑涉案,写案件,也写人,同时还加入科幻元素。

简单来讲,如果大家看过《三叉戟》,会记得老三位有个徒弟叫林楠。在原作里他是三十多岁的业务骨干,而在《梦探》中,时间被设置到 2040 年近未来,林楠已经临近退休,是警界的老同志。他心里压着一桩二十年前始终没有侦破的旧案。小说设定了一款叫 “真世界” 的游戏,想要进入游戏,玩家必须开放自己的记忆数据,进入梦境之后,就可以穿越回到过去。林楠就借助这一媒介,从 2040 年回溯过往,去破解那些悬而未决的积案、旧案。

但这只是故事的开端。最初我打算用中国传统意象“金木水火土”来区分章节。第一章 “木”,主人公就是林楠。第二章主人公叫曹钫,是“金”,一名年轻女刑警,她也要借助 “真世界” 的梦境空间,去追寻失落的父女亲情,找回遗失的童年。第三章主人公是周坷,土字旁的坷。周坷并非正式警察,只是类似辅警的文职人员,这一章读起来会很燃,有点像我们 80 后记忆里佐罗那样法外执法的人物形象。每一章都围绕一位主人公,写他的困境、纠结,以及最终的和解。前三章铺陈完毕,到收尾的第四章,切换为上帝视角,把前面埋下的伏笔、误解全部推翻,推向故事高潮。

曹译:您的这套设定特别有意思。我自己很好奇,您平时打游戏吗?“真世界” 这个游戏设定完成度很高,也很复杂,玩家佩戴设备就可以进入,由无数玩家的记忆空间拼接而成,可以自主选择想要抵达的时代,相当于穿越、角色扮演。不少人会选择回到自己人生最风光的时间段。最初是什么契机催生了这个设定,背后有没有小故事?

吕铮:我写小说的习惯并不是主题先行,包括《梦探》这个名字,都是写到差不多的时候才起的。《梦探》里您看到的可能是一个游戏的设定,但我创作之初想的是,怎么通过科幻的外衣把人物关系写好?《梦探》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是继《三叉戟》《藏锋》《打击队》之后的一本小说,算是我的转型之作。

我的本职是警察,反而想去写别人觉得比较难的东西——现实质感、现实主义题材的警察故事。我有个写作习惯,从来不写心理,而且每本书必须有所不同,警种不同、切入口不同、时代不同,甚至叙述人称不同,我也必须改变,要不我就会觉得不嗨。

困难对于一个作者来说特别重要。如果按自己的习惯逻辑去写,最后的结果一定是重复。《梦探》最早的构思在2016年,到2026年发表,经过了十年。这十年最恐怖的是科技巨变,所以我一直在看“参考书”。比如2040年警察该怎么侦查?现场勘查还需要人吗?还戴胶皮手套吗?我相信肯定会有不同,手动驾驶都可能变成奢侈。

关于这个时间的设定,其实我2019年准备写第一稿时就确定了。为什么是2040年?因为要有一种游离感,我想披着科技的外衣写当下、写现实。我相信到了2040年,普通百姓晚上吃的可能还是炸酱面,到了北京南城还是卤煮,生活习惯不会发生巨变,但科技会。

写作过程中我经历了元宇宙、区块链,到2025年完稿时AI才刚刚热起来。现在回头看,还是往前够着写,虽然构思得早,但写完了恰恰符合当下。就像我2019年写《无所遁形》,写视频侦查的时候还没有动作识别,我采访专家说未来一定会出现动作识别——你戴着口罩、帽子、墨镜,但动作也会被捕获。我写完以后,2022年这个技术全面推广了。我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

小说里呈现了2040年警察判案会面临什么困境,还需要重装警察吗?还需要拿枪吗?如果有人触犯法律,还需要警察去抓吗?还是冻结相关账户、手机,倒逼嫌疑人投案自首?这里边都有呈现。虽然小说看似短短20多万字,但呈现的是多年的心血。出版之前我给搞科技的朋友看,他们说你这本小说除了文学性,还能把未来的经济、养殖、科技前沿全都装进去。

这些所有东西都是“糖衣”,让读者觉得好玩、有嚼头,通过这个切口进入到小说严肃的主题。比如第一章写的是中产阶级背叛,第二章探讨到底该如何面对仿真和真实,如果梦境已经挤压了现实生活,你到底为哪个空间而活?第三章也有自己的主题。无论从结构、人物描述还是科技包裹,最后把这么多信息量通过四段式放进一个小说里,写完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很嗨,还是想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个故事。

曹译:听下来,这是一个野心十足的写作计划。很多设想,等到2040 年再回头阅读,依旧具备现实参照,这对小说来说格外珍贵。书中对未来的描写之所以真实可信,是全部从现实逻辑推演而来。就像无人驾驶,未来系统统筹全部出行路径,既便于社会管理,也会降低犯罪。放到现实,纸币消退,小偷都大幅减少。虽然披着科幻外衣,但底色是扎扎实实的现实主义,借未来的外壳讨论人性、欲望、责任、现实与梦境的抉择。

我特别喜欢书中的人物曹钫。刚刚参加警队的她,精神时刻紧绷,越想入睡越是失眠,前辈告诉她要学会松劲,很多事情不是拼命强求就能够达成。初入职场的困境,特别贴近当代年轻人。我很好奇,您笔下众多人物,您最喜欢哪一个?哪个人物身上投射了您自身的影子?

吕铮:很高兴你会喜欢曹钫,这个人物恰恰是我写得最吃力的。我二十多岁写过一篇爱情题材小说,尝试塑造女性角色,回头看是败笔,很多心理活动还是男性视角的推测。所以这次写曹钫,我格外警惕,害怕写得悬浮,害怕读者觉得一个中年男性写不好年轻女性。

书中最初的大纲是金木水火土五个人物,五条命运线彼此交织,曹钫属金,林楠属木,周坷属土,还有赵焕、尹洪。2020 年我已经写完八万字,把全部人物铺进同一部长篇。写完拿给作家王恺老师看,他肯定了我的写作野心,但他也说如果按照这个路子往下写,篇幅要膨胀到四十万字,人物很难充分落地。

我斟酌之后,果断删掉八万多字初稿,只保留大纲。三个人物,我是倒着写的:先写人到中年、面临人生回望的林楠;再写三十出头、陷入迷茫困顿的曹钫;最后写二十出头初入社会的周坷。

周坷很大程度是二十多岁的我自己。刚入警队的时候,穿上制服,总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理想主义,一腔热血。我年轻时候还组建过乐队,写过一首歌叫《我的时代》,觉得时代是属于我们年轻人的。周坷就是这样,没有正式执法权,只是一名文职辅警,却执着于法外惩恶。他不理解法律是社会最后的围栏,急于惩处一切恶行,这份理想主义带来冒进,最终招致反噬。平日里他是办公室不起眼的工具人,整理档案、录入材料,可他能够接触到警队全部悬案卷宗,还能把内网和“真世界”梦境空间打通,于是化身梦境里类似钟馗的形象行义,他的结局,是一层伪真实的外壳。很多对话,直接取用我二十多岁的所思所想。

曹钫对应的是三十岁阶段的处境。人到三十,会区分“选择的权利”和“选择的能力”,会对曾经的理想主义产生动摇,不断回望过去,思索未来的道路。这一点,有我自己的人生投射。《三叉戟》火了之后,很多人找上门,希望我快速开发 IP,做前传、后传、衍生改编。当时我手里已经攒好好几部小说大纲,摆在我面前两条路:消耗 IP 快速变现,还是沉下心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2017 年,我选择停下,去中戏、北京电影学院听课进修。如果顺着 IP 流水线走,不会诞生今天的《梦探》。这种站在人生岔路口的摇摆与思索,就写进了曹钫的命运里,她还要去探寻牺牲的父亲的人生,在回望中确定自我道路。

林楠这个人物,对应的则是人步入中年之后的自我叩问:一路走到现在,我为什么要做警察?为什么要写作?我 23 岁出版第一本书,拿到样书走出出版社,走在朝阳门大街上,满心觉得自己就要成功,世界都是明亮的。等到第五本、第十本,这份激动慢慢变淡,就要反复追问初心。所以我把林楠放在第一章,把这份严肃的叩问率先交给读者。三个人物,对应我人生的三个阶段。

曹译:等于借三个人物完成了对自己人生不同阶段的回望。

吕铮:还有一个细节。我看过一个烈士报告会,一个英雄在抓捕嫌疑人时牺牲了,他的女儿考警察院校,分数远超录取线,就想追寻父亲。她自己说,希望毕业以后能接过父亲的警号,重走父亲的人生,想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句话的内涵很深——我们每个人都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我青春期也跟父亲对抗,特别想战胜他,但有了孩子以后,我突然觉得我把这种感觉带入了小说。

曹译:小说里有一个设计——到底是要选择梦境里的美好,还是在现实生活中过更艰难的真实生活?现在很多年轻人沉溺于虚拟世界,打游戏、追星,在虚拟世界里寻求安慰,在现实里就是工资领了就走。小说里造梦境游戏的人有个野心,想让所有人都过梦境里的美好生活——不用穷、不用受苦——但隐含条件是你得服从他。现实中的警官说,现实生活虽然难,但仍然珍贵,因为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是我们重要的人生。您怎么想到这个对冲?我觉得这是小说特别重要的一部分。

吕铮:你提炼出了这本书非常关键的内核。梦境世界用美好、互助作为包装,本质是精神控制,这让我联想到传销。我曾经办过不少非法集资案件,刚开始大家觉得信传销的人肯定都傻,后来发现有好多人——有高知、有老人——为什么会选择去相信?我警校同学去给一个老人做工作,防止被诈骗,老人跟他说:我知道那孩子是来骗我房子的,但我这么大岁数了,平时就我一个人,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睁开眼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跳,特别恐怖。这时候有个年轻人来叫我干妈,给我洗脚,陪我看病,我明知被骗,也想沉浸在那片刻的温暖里。

人进入一个组织会有虚假的互助和荣誉感,从被骗者变成帮凶。这是一个值得探索的课题——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随着时代发展,越来越多人“空心化”。所以我写小说时总是对自己说,绝对不能拿生命换生存,不接受命题作文,干坏了我认,干好了是我的。凭这种执拗写了21本小说,仍然觉得很快乐。

警察执法也从单一的“二元对立”变了。我儿子七八岁时问我什么是好人坏人,但现在看的动画片里已经没绝对的好人了。时代发展后,警察该怎么面对执法?我看到的很多涉案剧把坏人写得脸谱化,我觉得那是写作的专家,但看社会的新手。警察抓人,目的是“治病救人”,通过惩罚让对方获得救赎。

小说里的驻梦警察,游走在梦境与现实两个空间。一个健康的社会,只要不触碰规则,人拥有选择的自由,你可以把生活重心放在梦境,也可以立足于现实。梦境世界可以氪金,普通人现实里啃馒头胶囊,入梦就可以奔赴豪华宴会、遨游太空。但凡存在利益,就会滋生欲望,就有人想要利用这套体系掌控他人。书中也写了合伙人因为志向分歧产生冲突,多条故事线并行,研发者、造梦工厂、警察、警属、杀手,还有《三叉戟》的老万,暮年在现实中无力,却在梦境重回黑社会老大的身份,很多人物都存在反转。

曹译:您讲的那个例子特别好,现实中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走向他的选择都有自己的根据。但我还是很感动,《梦探》给出的答案还是坚持像你写作一样,选择真实的生活。

吕铮: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作家,是写完《三叉戟》之后。我可以要求出版社必须按我写的书名出版。《三叉戟》在出版前不被看好,影视化也特别曲折,2017年到2020年才上映,中间听到的全是冷水。有人劝我写血腥暴力,说观众看涉案剧看的就是那些,我偏不写,我写民生案件。

上映时同档期相比其他涉案剧,《三叉戟》各个方面都不占优势。结果播到第三集,大喷子开始预审,观众从来没见过真实的审讯,数据一下就爆了。在证实了我自己的坚持能被广大读者观众接受之后,我自己才开始有了拒绝的权利。

小说这个载体,得在糖衣外壳包裹下让人吃得下去,才能往里边深究哲学意味。酒香还怕巷子深,你得让别人看到。我在小说里写过,书中的师父对徒弟说,平时一定要藏锋,能不吹嘘就不吹嘘,默默干好事,等机会来了,就要把自己擦亮,让更多人看到你。从普通民警变成探长、队长,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才能更好地保护百姓。

曹译:能感受到您身上那股劲头。

吕铮:人活着总得有股劲头,不然和咸鱼又有什么分别(笑)。

乔布斯接受采访时说,伟大的人会把梦想放在前面,沿着梦想的道路走,所以肯定能成功,只是时间问题。年轻时候遭受否定特别有用,别人否定你可以证明你。当别人都在写小鲜肉破惊险凶杀案的时候,我在写三个快退休的老民警破民生案子,最后只有我不一样。

曹译:特立独行本身证明这个人不一样。

吕铮:对,这就是战胜AI的方法。我剧透一下,周坷最后变成了数字人,成了林楠的智能穿戴助手。如果以后写《梦探》的续集,会有两个世界——梦境里的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相互穿梭。周坷的数字灵魂如果想实体化,就把意识进入AI身体。林楠想进入梦境,就戴上设备,默默听着城市一片黑暗。这本小说总体比《藏锋》写得好,毕竟《藏锋》是6年前的了。

曹译:这个小说真是很有想法,直播间也有读者说,你是通过给自己加压力的办法写作。我觉得很多时候写作者就是通过解决一个个困难进步的。

吕铮:你如果写得特别顺了,那小说就不好。很多人问我什么时候写《三叉戟3》?说实话,如果继续按前两部写太容易了——加点现实案件就行。但我觉得没什么挑战。所以先把《梦探》呈现出来,具体写不写《三叉戟3》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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