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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土中找寻土地的骨骼

2026-09-11 09: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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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凹是总能给人带来惊喜的作家。当人工智能写作席卷文坛,不少写作者耽于用机械生成的华美辞藻替代真情实感,以浮泛的文字装点门面时,凸凹却始终秉持守拙之心,沉心阅读,躬身书写。

他新近出版的散文集《浮生六记》,借沈复经典书名重新出发,收录了他十几年前的文论与近年打磨的散文新作。他以纯熟的京西方言搭建起独属于自己的文学世界,京西大地的男女众生、飞禽走兽、山石草木、寻常屋舍,都成为他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一路的所见所思,在一次次出发与回望中,构筑成他心中理想的乡村图景。他的文字不刻意哀伤,不肆意怨怼,更不强行拔高,扑面而来的写实笔触质朴厚重,让读者常常分不清眼前是文学建构的京西,还是记忆里鲜活的故土。书中描摹的艺术梦境、迷惘青春、父母亲情、师长友谊、病中哲思、宠物相伴,每一处都娓娓道来,耐人寻味。

凸凹是文坛里坚持长跑的创作者,历经世俗烟火打磨,他的眼光清醒而通透。他看待爱情有“大在小处”的反讽。书中校长那段关于婚姻的对话格外耐人寻味:“没有爱情的婚姻,大多维持下来了,为什么?因为有亲情。”校长道出感悟:“没有爱情但是有亲情的婚姻,是不道德中的道德。”一边是归于平淡的生活情感,一边是《约翰·克利斯朵夫》激起的理想激情,一边是卢梭与华伦夫人带来的隐秘悸动,情窦初开的京西青年,在理想的炽热与现实的冷却之间完成自我成长。

恋人那句“你保全了我,也就保全了你自己,在我心中,你依旧完整”,给了作者做人的庄重底气,让他在人生关口始终守住来路的尊严。山地人天性率真坦荡,却懂得克制收敛,爱情里的甜蜜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欲望平息,化作求而不得的怜惜,最终沉淀为纯粹干净的守望——这是青春的真实印记,也是中国式情感里发乎情止乎礼的温柔底色。

亲情的书写,是这部散文集最动人的篇章。大弟婚礼上,喜庆喧嚣之中,父亲却悄然离场。作者寻到山顶,见父亲醉卧巨石,满心牵挂。面对儿子劝慰,父亲一把抱住他,哽咽着说家庭的重担已把儿子拴牢,满心愧疚,失声痛哭。

看病路上,一生朴素的农民父亲不愿坐车,觉得心里不安;病房里,他不愿亲友探视,坦言自己只是儿子一个人的父亲,对旁人并无恩情。凸凹从不直写父爱如何深沉,而是借“缺席”、借“拒绝”、借不合时宜的沉默,让情感在克制中反向累积,于无声处炸裂。这些细碎细节没有刻意煽情,却字字戳心——亲情是每个人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底色,这份隐忍厚重的爱,在他的笔下被描摹得真切而动人。

除了世俗人情的细腻书写,凸凹更有清晰的文学追求与理论雄心。他评价著名编辑家张守仁:“在文坛之上,他站立;文学面前,他匍匐。”这份敬畏之心,也化为他自身的创作准则。长期写作实践中,他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散文观:其一“要有我”,散文本质是书写自我的情绪体验、生命识见与心灵悸动,没有“我”的散文便失去灵魂;其二“写独特”,散文要扎根个人独一无二的生命经验,正因如此,散文不能盲目追求多产,粗制滥造者如同掺水之酒,寡淡无味。这两条原则看似朴素,却在当下散文同质化严重的语境中,构成了极具针对性的美学抵抗。

鲁迅曾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谈及乡土写作:“将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凸凹的散文创作正是践行着这样的文学追求。当AI能以无数语料拼贴出精致的田园牧歌,凸凹却选择用双脚丈量京西的每一寸土地——因为只有肉身亲历的经验,才能触碰到土地真正的骨骼。他的乡土文学从未停留于浮泛的田园描摹,而是扎根大地、体察世道人心的深度书写。

书中袒露的赤诚让读者肃穆,他在文字中藏下的文学理论及创作心得,给当下散文写作带来诸多启发。泥土孕育的精神风骨,究竟能否长成巍峨高山与浩荡江河?凸凹的《浮生六记》正引领读者探寻答案。毋庸置疑,这部散文集既是凸凹个人创作的沉淀总结,也是他对新乡土文学建设又一次郑重而坚定的发声。他以“有我”之笔写“独特”之乡,在技术祛魅的时代,守护着肉身经验与乡土记忆的文学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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