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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3期|杨易木:图寻

2026-03-31 13: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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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木,本名杨凯,2006年8月生,湖北黄冈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在读。本篇系小说处女作。


小的时候,父亲给我买过一个地图拼图板,每个省份都是一块拼图,拼图上写着省份名称,印着地方特色。比如北京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天安门,四川省印着三个大熊猫,我们湖北印的是黄鹤楼。我问父亲,爸爸去过黄鹤楼吗,父亲说去过,我问父亲,黄鹤楼好玩吗,父亲说不好玩,或许是看我失望,父亲又说,天安门好玩,以后带你去天安门玩好不好,我眼睛就亮起来,说,好!家里没什么玩具,我天天抱着拼图看,渐渐记下了所有省份的轮廓和名称,明白了河南湖南和海南之间没什么关系,也分清了江西和湖南的轮廓。说来好笑,那时我毛毛躁躁,不小心扯断了甘肃的尾巴,所以我的拼图总缺一块,拼好了放在地图上,会露出一个庆阳。记熟之后,我把拼图拆下来,地图板上就是一个标准的中国地图,图上画着中国的省份城市和山川河流。刚买到地图的时候,父亲指着地图说,我考考你,北京在哪儿。我指了一下北京说,爸爸,这里是北京。父亲又问,那黄冈在哪儿呀。我不知道,但不承认,就猜,指着天津说,黄冈在这儿。父亲就笑,说不对,这里是哪里呀。我恍然大悟说,哦,这是上海!父亲笑得更厉害了,说还是不对,到底是哪里。我就蒙了,说难道是武汉吗。父亲就笑得直不起腰,说不出话了。那天下午,父亲带着我把每个省都认了一遍,要会认轮廓,还要会认字。那时我才知道,湖北只是众多省份中不大不小的一个,黄冈也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已。我惊讶于地图上还有这么多小点,有的点大一些,父亲告诉我是省会,有的点小一些,父亲说就是市,我问父亲什么叫市,父亲说黄冈就是市,我说世界上还有这么多黄冈啊,爸爸带我出去玩。父亲就笑,说好。那时父亲刚刚带着我们从深圳回到黄冈,存款所剩无几,还查出肾衰竭,需要透析,要怎么旅行呢。但父亲笑眯眯的,说,好,以后带你出去玩,我也不懂,只会笑着跟着说,好呀好呀。

父亲1961年生人,1978年高考,上了本地的大学,毕业后进入工厂,当业务员。父亲说,那个年代,业务员就是代表工厂去全国各地谈生意的人,出差的时候,差旅费厂里都给报销。父亲笑说,像公款旅游。父亲健谈善饮,业务能力出众,负责的交易十成八九,但是心直口快,和上级关系一般。90年代,厂子改革,父亲下岗。那时下海经商风头正盛,深圳如日中天,父亲带着妻子南下,在深圳创业,开酒吧。父亲很会开酒吧,一条娱乐街,他的酒吧总是生意最好的。父亲也借此攒下了一点积蓄,在深圳买了房。父亲曾说,他有一整栋楼,一楼租出去,二楼开酒吧,那时候生意几好,然后他又会拍拍大腿,说,唉,可惜。世纪初,生意好不全是好事,酒吧人一多,闹事的也就多起来。起初只是小冲突,能立刻劝开;有人吸毒,就赶紧请走;再后来就出事了。一个香港人喝多了,搭讪身边的女人,受了冷眼,恼羞成怒,动手打了女人一巴掌。女人先逃走,过一会儿又回来,身后跟着三个男人,一人手里提把刀,踢开门冲进来就问,是谁。香港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还没开口就被拖出去,砍了右手。事情后来不了了之,唯一确定的是,父亲的酒吧被要求停业一年。父亲等不了一年,正逢炒房风潮兴起,父亲卖掉了酒吧和房子,拿着钱东赴惠州,继续开酒吧。但此后,父亲仿佛陷入了某种死循环,每次开酒吧,都在小有起色后因故停业。父亲继续辗转,深圳惠州,东莞广州。奔波之中,父亲与前妻离婚,结识了刚刚南下打工的母亲,生下我。失败的循环和家庭消耗着父亲的心力与积蓄,他开始跟着朋友酗酒买彩票,从此更是每况愈下。我六岁那年,家里终于山穷水尽,母亲跟父亲说,我该上学了,父亲就带着我们回到黄冈。

查出病之后,父亲要时常透析。他做的是腹膜透析,不是血透。腹透要先放水,让用过的透析液从腹腔里经由导管流出来,再吊水,让新的透析液流进腹腔,等到下一次透析时再放出来。腹透在家就能做,但频率很高,一天四次,做的时候像挂点滴,导管时刻挂着水袋,行动不便。一开始,父亲会在透析的时候上上网,但后来眼力不济,只能看看电视,或者发呆。有的时候,父亲看我玩电脑,也凑过来看,这时我就会把造梦西游或者生死狙击关掉,打开汽车之家。父亲爱车,家里的车也旧了,父亲就总想着换一辆车。父亲想换一辆越野车,空间够大,开着也不累,能开着车带我们到处玩。我就在汽车之家里按父亲的要求一辆辆找。父亲不喜欢进口车,太贵,而且他主张支持国货。国产车父亲都挺喜欢,像是长安长城比亚迪什么的,他觉得都很实惠。我们看中一辆车,就点进详情页里,看具体参数;参数也不错的话,就打开图集看大图。那时的汽车之家图集里不光有车的内外照片,还有详细评测。我把图片给父亲看完,就去看评测,把评测内容一张张读给他听。

还有的时候,我会在电脑上看电子地图。我那时特别喜欢电子地图,握住鼠标,滚动滚轮,缩到最小能看见全世界,放到最大能看到小区楼。电子地图种类很多,普通地图有四通八达的路网,卫星地图能看到山川湖海的每一寸,还可以看3D地图。那时只有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才有3D地图。我把地图拖到陆家嘴,看那些大厦从地图里一下拔起来,立得比东方明珠还高。我问父亲,如果把我画到地图上去,会有多高。父亲笑着说,你个小猴子,你比蚂蚁还小,哪里看得到。我又问父亲,那要是把爸爸画上去呢,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说,一样看不到,傻儿子。

我们最感兴趣的是街景地图。在街景地图里,城市的道路会变成蓝色线条,点一下,就能进入那条路的街景,可以用鼠标拖动旋转,也可以开着街景车在路上漫游。街景大多拍摄于几年前,我和父亲在城区四处走动,看见了很多消失的城市面貌。父亲说,变化真大,不看还不知道。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父亲问我,这个能看到深圳的吗。我说,应该可以,然后缩小地图,拉到深圳,再听父亲指挥找到龙岗的某个路口,进入街景,再给父亲让出座位。父亲当时还在换水,我就去把水袋子从挂衣架上取下来,然后高高举起,踮着脚挪到电脑边。父亲正弓着腰贴着电脑看,他的脸离屏幕太近,近得满眼都是过去的倒影。父亲说,你看,第一个酒吧,就开在这里,这一片现在都不一样了,还好我记得路怎么走。我跟你讲,这个地段相当好,从这里往下走就是百货大楼,边上还有一个大专,那时候生意几好,不过那时候还没有你。父亲又切回普通地图。我问父亲要去哪儿,他说番禺,我就把地图调到广州番禺,按父亲的提示走到一个广场,进入街景。父亲说,你看一下这个地方。我转动视角看过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广场,说不上哪里特殊,但是觉得熟悉。我问父亲,这里我是不是来过。父亲就一直笑,笑得新起的皱纹泛起波澜。父亲说,这是你来过的第一个酒吧。酒吧就在这个广场边上。那个时候你老是觉得KTV吵,动不动就要跑到广场上去滑滑梯,我和你妈还要分心看着你。听父亲一说,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些。我问父亲,这个酒吧是不是,一进去之后,左手边是吧台,右手边是大厅,然后往里面走是包厢?父亲说是的是的,脸上仿佛映着光。父亲说,你再长大一点,就会在大厅里唱歌了,还要跟客人抢麦克风,一抢到总是那么两首,要么《等一分钟》要么《相思风雨中》,客人不夸你唱得好你就没完。父亲说着又开动了街景车,边开边看边说。父亲说这里有个肯德基你记不记得,那会儿天天带你来吃鳕鱼条,一直吃到鳕鱼条下架;说那个彩票店以前是面包房,你特别喜欢吃那里的蛋挞,你闹不开心我们就去买两个蛋挞给你吃,你记不记得?……父亲说的事,有的我还有些印象,有的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能勉强应一下。但父亲看起来那么高兴,他有多久没有那么高兴了,他虽然总是笑眯眯的,却很少这样高兴过。听着听着,我举着水袋的手发酸,换了只手。父亲看到了,说,举累了吧?我回去坐着,你挂回去吧。我如释重负,又隐隐觉得愧疚,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坐回床上了,脸上还带着微笑,一下一下地拍着大腿。

后来,我们就经常在透析的时候扫街景。第二天,我们把街景车开到北京,看故宫、天安门、什刹海。父亲说他也只去过一次北京,没看成升旗,故宫也来不及逛。北京极大,走几天也走不完,我们四处都看了看,就跑去上海,跑回广州深圳,跑去许多别的地方。每到一处,如果父亲来过,他就给我讲他在这里的故事,如果父亲没来过,他就给我讲他同事的故事。父亲还是那样无所不知,像我小时候一样,我就静静听着,当他唯一的听众。我慢慢教会父亲怎么用街景地图,怎么进入街景,怎么移动街景车。父亲学会了,就开着街景车走到黄州郊区,一所学校的门口,学校主楼上立着四个大字,黄冈中学。父亲说,这就是黄高了。我问父亲,那启黄呢。父亲说,启黄是老黄高初中部,黄高搬走之后就独立了。我说,我上不了启黄,是不是去不了黄高了。父亲说不是,今年启黄改成公立了,划片招生,没办法。父亲揽住我的肩膀说,没关系,只要你好好学习,成绩优秀,中考一样能考上黄高。我点点头。父亲接着说,考上黄高就好了呀,我跟你讲。考上黄高就是半只脚进入名牌大学了,你快要上初中了,也是时候好好学习了。我说爸爸放心,我一定考上黄高,还要考北大!父亲笑,一拍大腿说,好!等你赚钱了,我们就出去旅游,把我们网上看的地方都去一遍。我也学着父亲一拍大腿,说,好!父亲就又笑起来。

街景转久了,我们还研究起了街景车,比如说,湖北的街景车是红色的;大城市有无人车拍的街景,车前盖上写着Apollo;北京的车最特别,转动街景时会隐身。有一种黄黄的小车拍了很多地方的街景,父亲对那辆车很感兴趣,我查出来是长安奔奔,一种微型车,父亲大失所望,说那么小的车全国各地开,那几累人,还是搞辆SUV舒服。我们真的看见过百度地图的SUV,有一天我和父亲一同出门,发现远处马路上有一辆蓝色的SUV,车顶支着一个相机。我扯扯父亲,指着车说,老爸你看,那是不是街景车。父亲眯着眼望,说好像是的,这辆车怎么没见过。我说那岂不是新车!父亲感慨说,是要重拍了,这几年变化多大。说完拍拍我,这个小屁孩也是。我笑着拍回去。那是2020年9月份,学校刚刚复学,我念初三,刚考出全校第二的好成绩。父亲拿着我的成绩单到处炫耀,尽管身体已经衰弱到即将把腹透改成血透。是的,他总是很乐观,我也是,我们相信一切都在好转,疫情在退却,我复学之后成绩明显进步,改成血透之后,父亲的生活质量也会恢复。我们相信着这一切。

2020年11月,父亲因脑出血离世。他熬过了疫情最困难的时期,没熬过自己。我为父亲守了七天,其间一滴眼泪没掉,也一句话没说。回到学校时正是午休,朋友们围过来关心我,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鼻子却忽然一酸,险些落泪。我趴下来说,有点累,先休息了,就这样抹了一中午眼泪。但初三没给我留回味的时间,过一周又是月考,我重新投入学习中,努力补上缺的课程。九上第二次月考,我年级第六。下降了四名,但应该是正常波动吧,我想。我忽然感觉,我的分数应该远超黄高线了,一周不来都能名列前茅。然后,一阵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我趴下来想稍作休息,却摧毁了我整个九上。我开始在每节课上睡觉,只是随便应付一下手里的作业和任务。即便如此,我的小测成绩依然顶尖,即使大考排名悄悄滑落,我也只当作波动,继续睡,睡到不省人事。九上期末,我第一次跌出年级前五十名,班主任一通电话打给母亲,母亲拿着衣架抽了我一晚上,抽到我满身都是她自己的眼泪。我跪在地上跪到天亮,跪到太阳从东边慢慢露头,发现自己一宿没睡,却一点不困。九下,我把学习重新捡起来,进入预录冲刺班,并顺利通过预录考试,得以提前三个月进入黄高就读。入学之前,我有半个月的假期,但母亲一直忙于工作,没有精力管我,还是让我留在初中班上,坐在最后一排自习。我记得有一天午休,那天我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迷迷糊糊看见父亲带着母亲和我出来吃饭。他一如既往地笑着,跟我说,考上了不容易,带你出来搓一顿。我也笑嘻嘻地吃着,父亲又收起笑脸说,考上了当然是好事,但是也不要放松,你不是喜欢北大吗,要向北大看齐。我点点头。父亲就又笑起来,忽然说,许个愿吧。我也真的闭上眼睛想,一定要考上北大,赚了钱带爸妈出去玩。想着想着,我忽然觉得异样,心里一惊,念着父亲睁开眼,白而略脏的墙壁,泛着黄光的窗帘。我眼睛眨一下,又眨一下,然后慢慢坐起身。在我身前,五十个趴着的少男少女,不停转动着咔嗒咔嗒响着的吊顶风扇,透过窗帘的昏暗的光线,细密的反光的汗珠。我坐着,望着,不言不语。临去黄高前两天,我回家休息,打游戏打了个通宵,打到第二天天亮,终于困了,上床睡觉,一觉睡到晚上七点,醒时天色深蓝。我在床上枯坐一会儿,起身去书房收拾东西,抬头望见书柜最顶层的父亲相片。我看了看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下楼,在便利超市印了一份,要了个打火机,走到楼前空地,打着火,把复印件点燃。火苗升起,拖着白纸,飘到地上,晚风吹过,火星四散飞去,在深蓝的夜色里一闪一闪,如赤红的星。

提前考上,就直接进入预录班。预录班与由中考生组成的平行班相对,资源和成绩更好,压力也更大。我的学习一如往常,却不再卷得过来自各县的尖子同学。时间一长,我的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只觉得面前的数字与公式也面目可憎起来。我上课也渐渐怠惰,只有每周各有一节的政史地愿意一听。期中正式选课,我选了大文,就此告别理科。

我的文科学得很好,又毕竟是预录生,数学也还过得去,总分渐渐又回到年级前十。但文科差距不大,每场大考都有人流星一样冲出又坠落,我能一直挂在榜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各科平衡,还有地理拔尖。我当了三年地理课代表,从中国到世界,从自然到人文,几乎无所不通,也经常考到年级第一,创造出相当可观的分差。最后高考,我数学发挥失常,但地理和语文还是帮我兜了底。最后出分,清北华五自然无望,但其他学校还能任选。大部分分数和我相近的同学留在了武大,母亲也如此力劝,但我执意离开,最后去了北师大。临走之前,我和母亲去了一趟公墓。我像三年前一样,印了一份录取通知书,烧给父亲。去北京了,我说,没考上北大,对不起啊,爸。

九月一日开学,我在六人寝里认领了上铺,收拾两天,随后就是军训,军训结束,大学生活正式开始。大一上只有三门专业课,水课也少,生活自由得令人手足无措。我的同学们很快适应了大学生活,平日认真上课学习,参与学生工作,放假就四处旅游,逛展追星。有的人还渐渐互生情愫,开启一段浪漫故事。我却一直都是一个刚刚解放的高中生,面对奔涌的时间不知所措。有课的时候,我上与不上全看心情,即使去了,多半也是坐在教室玩手机。没课的日子,我就成天窝在上铺,打游戏,刷视频。其实我不爱打游戏,只是陪陪朋友,也很难安心地一直刷视频,稍微多看一会儿,不安和空虚就会渐渐摸上来,迫使我放下手机。可是放下手机又能做什么呢?网课挂后台,作业问AI,书看一会儿就困了,困了就睡觉,一觉睡到下午,出去吃个午饭,吃饱了回来,看会手机就又困了,困了又要睡觉,睡到晚上,吃个晚饭,回来再看看手机,朋友又在群里喊我打游戏了,打到转钟,躺下睡觉,睡不着,玩会手机,玩到三四点,勉强睡下,一觉醒来,又到第二天下午了。时间一长,健康和心情都糟糕无比。入冬之后,流感盛行,我大病一场,躺了一周才起死回生。我下定决心做出改变,决定从此开始认真看书认真复习专业课,只坚持三天就接近失败。书快要看不下去了,我躺在床上想,还是要找点别的事做。于是我想起了图寻。

知道图寻,是在高三的某个晚上。当时我趁母亲洗漱,偷偷拿母亲手机看B站,无意间看见一个视频,标题是,根据街景猜地点,你能获得多少分?我想起和父亲的往事,点了进去。视频里,UP主拖动街景,四处观察,获取信息,然后打开地图,进行选点。确定之后就能看到得分。他做了五轮,五轮五个分数,最少的只有几百分,最多的点出了四千分。我记得四千分的那个题,那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大城市街景,UP主犹豫之下点了天津,而答案是北京。这个题我猜对了,在他转动视角的时候,我发现街景车隐形了。我看得两眼放光,正要去浏览器搜索图寻网址,却听见卫生间里水声渐弱,母亲要洗完了。我只好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跳进椅子,做我的数学卷子。那张卷子不难,但我想着刚刚的题目和扫过的街景,一边啃手一边磨,磨了两个半小时才磨完。不过高三毕竟紧张,没过多久我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一直到我升学半年,才又回到我脑海里。

我找到图寻网站,注册账号,自此开始认真玩图寻。图寻有两个分区,中国和世界,我只玩中国。最开始,我只能一点一点地啃新手文档,大致理解各地区特征,记一些基本的植物和特殊的街景车,同时在中国匹配里摸爬滚打,培养手感。后来我在B站看了不少教学视频,还加了图寻群,又学会不少进阶技巧。我知道了红色黑洞车不光湖北有,山西辽宁和新疆也有;知道了那些长安奔奔属于一代车,白色轿车是二代车,近两年还有了三代车,三代车主要是SUV,但大多是白色的;也学会了杨树水杉樟树桉树怎么辨认,谁和谁加在一起等于四川,谁和谁加在一起可能是贵州福建或者云南。我学会的技巧越来越多,但和群友相比还是九牛一毛。群友们要么开着街景车扫了大半个中国,要么记得所有地区的植被土壤组合以及分布,再不然就是能熟练背诵全国所有市县名。我只记得一个高手,平时不怎么扫街景,也不爱记树和街景车。我问他怎么学的,他哈哈一笑说,我好多地方都去过。我便无言。我也尝试过认真背,把能用上的所有技巧全都背下来,但是我越背越回想起过去做题的时光,仿佛一切都只是过去十二年的翻版,也就学不进去。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可做的事,若轻易放弃也不甘心。我决定逼自己一把,所以我选择报名第五届图寻中国组队赛。

图寻社区赛事一直不少,民间赛事和官方赛事都有,论其含金量,还是官方的个人赛和组队赛最高,奖励虽然微薄,但胜在认可度高。在我决定参加组队赛的同时,个人赛也在筹备之中。我明白以我的水平怕是海选都过不去,估计在备赛时就要早早放弃,所以专心备战组队赛,不作他想。本届组队赛的规则不同以往,硬性规定了队伍组成,简而言之就是上中下三等马要各有一匹,不能组银河战舰收割名次。根据标准,我被划分为中等马,竞争力不差,但还没有到坐等队伍三顾的程度。于是我主动出击,找到那位行万里路的高手,又在群里拉来一个潜力股新人,就此敲定阵容。那时队伍都陆陆续续组建完毕,哪些队伍是夺冠热门一望可知,我们在其中算是中上水平,局势清晰,大家放下心来,先明确了重在参与的指导思想,然后开始在不计分匹配里组队训练。说归说,我却还有些想法,在每日训练之后,会自己在题库里多泡一会儿。争冠虽然无望,但如果可以证明一下自己,也还不错,我这么想着。那个时候,我每日能刷几百道题,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技巧。令我惊讶的是,我一点都没觉得枯燥难熬,心里也为此高兴。我们的配合和技巧都在练习中不断提高,我的五十轮题库均分第一次突破三千分,我还高兴地专门截了图发在群里,虽然大家均分都快要四千了。我们练习着,期待比赛日来临。

比赛那天我满课,回到宿舍已是六点,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一小时,我赶紧连上队伍语音加入练习。我说,我来了,今天状态怎么样。他们说,挺好的,撞赢了好几个队,我说那挺好,打完这把拉我一下。赛程出了吗?他们说还没有,我就去比赛群问了问。管理说刚做好,把赛程图丢进群。我先把图转到小群,然后说出了出了,快来看。我们签运还不错,被分到实力较弱的上半区。我们第一轮对阵上一届个人赛季军,过了这关,后面都好说。正想着,我们的不计分匹配就撞到了上一届组队赛季军。我回去看了一眼赛程图,发现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会在第二轮遇到他们。我们严阵以待,没想到只过了几个回合我们便大获全胜。胜利之后我们欢呼雀跃,我感觉四强近在眼前,甚至,如果我们发挥够好,运气不错,进决赛也不是天方夜谭。转眼七点,我们进入比赛房间。人到齐,管理一声令下,比赛立刻开始。前几轮对阵偶有意外,但大体不出我所料。上届组队赛季军也轻松拿下对手,提前进入八强赛等待。那么来吧,下一轮就是我们,我们从观战席换到比赛席,人到齐,比赛开始。

比赛结束之后,我们还是连着语音一起看了几场,在八强赛第一轮开始时,我说我有事先下了,退出语音,倒头大睡。此后一周我都没有打开图寻,连续涂了半年的活跃度空了一整列。在这一周里,我白天上课复习,准备期中考试,晚上和朋友们开黑,打守望先锋,总之就是不再想图寻。一周之后,我的期中考试只是勉强及格,守望先锋连打了几十把排位,一个小段都没上过。周五晚上,我关掉守望先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想看书,翻开书来头就痛。我把书放下,趴在桌子上,闭起眼,迷迷糊糊,迷迷糊糊。我看见父亲说,又在玩电脑。我说嗯,也没别的事做。我点开B站,首页推来几个视频,零食开箱、手机测评、游戏攻略、考研真题。我点刷新,一样无聊,索性连点了好几次。首页视频转了半天,加载成功,第一条就是第五届图寻组队赛录像。父亲说,看看这个。我点进去,拖动进度条,到我们比赛开始的时刻,一轮一轮看。第一轮普通华北,父亲说,好像河南河北,那里乡下以前就长这样。我点了武汉,答案在河北,父亲说你怎么这么勺,我笑笑。第二轮有桉树、水泥路、小平房,父亲说,在湖南吗,我好像没见过。答案是广西,我点了南宁,最近,父亲说,不错,我儿子还是比较厉害。第三轮,水杉、杨树、芭蕉,好抽象的植被组合,父亲说,是不是四川,我在四川见过很多没见过的树。在合肥。我又点了武汉。父亲说那没办法,你好喜欢点武汉不。第四轮,喀斯特,父亲说云贵,我也觉得。但是在湘西。父亲说这谁见过。然后是藏区,我和父亲都不会。在加查。我点了拉萨。再下一轮有维吾尔语,新疆,在天山的哪里吧。就在乌鲁木齐边上,我点对了新疆,但还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父亲说,新疆太大了。然后是川西山区,父亲不会,我点了川北。三亚,这个我对了,不过大家都对了,父亲说没事。冬季南京郊外,没有人会,父亲笑着说怎么跟黄冈一样。来了,最后一轮。长势良好的桉树、黑松、远处连绵的低山、G70高速。父亲和我一言不发。那一轮队友湖北广西,我点广东。对手贵阳广州,一个福建。答案是福州。胜利!观战席上看,谁赢了都是胜利。我坐了多少轮观战席,看了多少次胜利啊。这次却除外了。我想到那天晚上我的所有选点,队友结束时互相安慰的话,那次比赛的结果,想到我过去半个月的所有夜晚。视频自顾自放着,下一轮比赛都开始了。周六的凌晨三点钟,第五届图寻中国组队赛在我的眼前继续进行着,但和我无关了。父亲拍拍我,拍拍我,我一惊。醒了,父亲也不见了。我坐起身来,夜色澄澈透明。我打开电脑,启动图寻,开了一把不计分匹配。胜利。再开一把。失败。我看看复盘,想把错题收进错题库,发现会员到期,去做每日挑战,做完抽奖,恭喜您抽中七天会员!我突然想到,群里昨天说过图寻服务器崩了,那今天应该是必中会员。我回到复盘界面,把题目收藏了。收藏完,我忽然发现,我的错题库里已经有五十道题了。我进入题库,把这些题再做一遍。有的会了,有的还是错。做的时候碰见一道题,我点了武汉,答案在黄冈。我从后台进入街景,开着街景车东西南北走了一会儿,竟然走到黄高。我又从黄高出发,开着街景车一点点往市区里走。这辆街景车是三代车,蓝色SUV,长安汽车CS35,街景拍摄于2020年。我边走边看,疫情标语,菜场商铺,工地围栏。有的已经化了灰尘,有的现在还在,不知道很久以后还在不在。走着走着,十字路口,旁边是我们小区楼,楼下是小区出口,出口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是父亲和我。五十九岁的父亲,十五岁的我。我扯着父亲,父亲笑着,看着街景车。车上是十八岁的我。我鼻子酸酸的,鼻子酸酸的,又笑了,笑了之后困了,困得不行了,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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