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燕：雁园
我的雁园，不过傍着两百多年的深宅而建的一方小园。一椽二层灰砖青瓦小楼，上下几间陋室而已。借着老宅前庭后院的古意，将那久无人问的一段颓墙断壁新作一番修葺，再添一些花木。退休返乡的老父为了我与我的小女一年一度回乡休假时一用，颇费了一些心思。
苍翠远山，纵横阡陌，村舍炊烟，均可在楼台处一收眼底。无论是微雨的黄昏，抑或是朝霞的晴早，园外的山光鸟语都时时让人心醉。
最使我深爱的是雁园秋晚的虫唱。寒意已深的夜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早已睡下。父亲打着电筒将前庭后院都逡巡一回之后，就不再理会我，自去楼下歇息。小女在我母亲的抚慰下进入了她那香香软软的童梦。夜风拂过的木樨幽香，正一丝一缕地渗进竹帘来，床前人此刻绝不再惮山野秋蚊如雷，推开纱门直奔月下。皓月如霜，使得园里的景致新增几许韵味。芭蕉将她宽大的绿袖的黯影投在百年的冷井台，水月正从枇杷树的叶隙间流泻着柔情。开得满枝满杈的文殊兰浸泡在如练的月华中，七月既望之时便尤其惹人薏想。那《聊斋》里的封三娘定然是在如此的融融月夜，循一架竹梯越墙约见十一娘的。恍惚中，墙头声动，隐隐就有了翩跹的裙裾与丁铛作响的钗环。待神清气定时，墙根底下的草深处却只有纺织娘的清唱低吟与墙外忽高忽低、或徐或疾的稻田蛙鸣和成一曲天籁，绵绵不绝，牵拌着离人的愁绪心结，但又绝不扰人的清梦。直着脖项，侧着双耳，痴痴地伫在月华中，聆听、呼吸、冥思，其间偶有数朵闪着绿光的流萤骞然从额前掠过，直至冷露打湿了衣襟或是青丝，才恍悟：夜原来已是这样地深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福分，在十丈软红的喧哗中拥有这样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蜗居。可以在星斗未尽的拂晓，在田间小径间踯躅；可以在烈焰的午日，在老父手植的瓜棚底下看几页书；可以在微醉的光景里，伏在石榻上沉沉睡去；也可以在呼啸着松风竹雨的子夜，从容坐对一山老坟。在雁园里，父亲纵容着我的恬淡悠闲，放纵着我的慵懒的田园梦。或是一只装着小鱼的水瓶，或是一笼草编的蝈蝈，或是一把山里拾来的香藤，或是从爬满短墙的浅蓝色的牵牛与殷红的茑萝缀成的花环。
雁园不大，但予我的恬静，总是一次次为我修补好破损了的心，足以让一颗在都市漂泊之后而浮躁的心重拾宁静。不必如五柳遁迹深山，与凡尘永隔，太过凄凉难耐;不必如琦君那般需在灵台之间,自辟方寸田园;也不必如梁老的雅舍，荒僻而未蔽风雨。在雁园里，不复再有时间的存在，只愿独凭危栏，直待那东方渐白、宿雾散尽，远远有村舍鸡啼声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