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弋铧的中篇小说《错过的哈雷》,我直起有些僵硬的腰椎,揉了揉胀痛的后颈,满足地吸了口气,这是沉浸式阅读带来的体验。已经很少能一口气读完一篇中等长度的小说了,读了开头便放下,或者大致翻一翻就过了,这样的小说太多了。在我这方面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耐心、审美趣味、视域以及体力的限制。弋铧的小说很抓人,她实践着小说写作一个最基本的美德——讲好故事。尽管一些理论派声称小说不是讲故事——当然这也是对的,小说要高于此。但如果没有一个基本的故事内核,小说还剩什么呢?尤其在今天这样一个屏读时代,小说再不好好讲一个故事,大概会地盘尽失了。
讲好故事并不容易,蹩脚的写作者也许会把真实的故事讲得虚假不堪,会把想象力用得匪夷所思,一旦故事失了真(甚至一些知名作家也会犯此毛病),小说就完了(我就会弃读)。虽然小说是一种虚构的文体,但它所表达的应该是真问题,它的逻辑、蕴含的情感乃至细节都应该是真实可信的。小说家必须要真诚。
《错过的哈雷》就是一个读来令人感觉栩栩如生的真实故事。其实剥开来看,这篇小说的故事并不离奇复杂,甚至也可以说很普通,就是几个年少的同学一路走来,经历的青春期懵懂情愫、失之交臂的爱恋、对人生道路的选择等等,是关于成长、关于理想、关于奋斗、关于友谊和爱情的故事。作家的本事就在于,把普通的生活写得丝丝入扣、字字传真,仿佛有一股势能,带着你不由自主地读下去。这就是叙述的魅力。
弋铧善于刻画人物,这也是一个小说家值得重视的手艺。《错过的哈雷》的主人公之一“柯学”一出场就不同凡响,“她留短发,不是那种有刘海的妹妹头,而是两边侧鬓剪成两段阶梯式的,中间段正好撂往耳后,前额一马平川,露出光洁的额头,干净利落而又不好惹的模样。”作为一个插班生,她气场强大,一开始被安排在教室后排,老师说等期中考试结束,再来调换座位。她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不用,我看得见,视力是2.0的。”这个女孩一下子吸引了全班同学,也吸引了读者我们。小说中还有另外两位重要的人物,一个是有点调皮的男生“杨爱军”,还有内心丰富既好强又内敛的叙述者“我”。柯学成绩优秀,个性特立独行,极有主见,令“我”不由自主地崇拜,希望结交。杨爱军则从一个爱起哄爱架秧子的调皮小男孩长成玉树临风,富有侠气与众不同的大男生。“我们当年,都怕和别人不一样,就他,打从高二开始,就很怕和别人一个样。”他因此也打动了“我”懵懵懂懂的少女心。一次晚自习,“我和好友”逃课去市外一个山坡上观看哈雷彗星——谁的少年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呢?然而天公不作美,下了大雨,在躲雨的山丘下的小凉亭内,“我”看到了相拥在一起的杨爱军和柯学,“他们挤在一起,面对面地,深情地互相望着,在拥挤的人群中,相偎相依。他们的双手彼此相握,满脸洋溢着某种幸福的微笑。”“我”落寞地回家,生了一场大病。
看到这里,很容易会令人想到,这会不会就是老套的三角恋故事,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他,他不爱我等等,互相辜负什么的,青春嘛,不就是一种会疼痛的胶原蛋白?如果这样,那故事就浅了俗了。弋铧旨趣不在于此,她要表达的其实是对一种更高人生境界的追求和肯定。
我们再看一看这几个同学的人生轨迹:柯学,一直很优秀,本来可以在众人羡慕的央视工作,却选择了读研,并报考了军事院校,研究雷达潜艇声学,继承了科学家父母毕生从事的事业,她和常人不一样,“选择了另一条路,默默无闻地用自己超常的智力在隐秘的领域里燃烧着她的光和热。”杨爱军,“他本可以凭着自己的性格和人脉,成为位高权重的人”,却在后来的职业生涯里,“懒得经营这些厚黑学,把自己圈在赋诗吟句的小陶醉中,耽误了唾手可得的好时机。”因为他心里有“诗和远方”,他一直写诗,想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成为全世界都闻名的诗人,“让她知道他的存在”。这个“她”就是柯学。某种意义上,柯学成就了一个男人真正的人生,没有得过且过,“他的精神世界饱满而丰盛”。同样,“我”也是如此,正如杨爱军对“我”的评价,“你是个好女孩,一直都是,有追求,又独立,又正直,还有股不服输的劲。”他们的人生都曾被“柯学——一个如此优秀的人”照亮。
“生命的价值正是在奋斗中实现的。”这是叙述者“我”少年时代的座右铭,这也是这篇小说所要表达的主旨,这篇小说的力量也在于此。
说起来,“奋斗”“价值”这些大词在今天显得空洞、有点播音腔,但在充满功用主义,人人“想要六便士”的当下,我们其实多么需要去抬头看一看“天上的月亮”啊。就像杨爱军在班级重逢三十年的聚会上所吟的诗:“我骑着一辆马车,它被俗世的人间唤成哈雷,以为它会是彗星一般的速度,像风一样驾空御气,而我只想抵达你的彼岸,那里有所有的少年青年的梦想,我们曾经如此执迷于科学,却如今再无人枉提它的伟大,房子、票子、位置、身份,如今的角色加持着我们的成功与否,而我一直记得我们少年时的雄心大志,我爱科学,我们都曾爱过科学!……”
这诗句深深打动了我,让我回忆起我们也都曾有过的充满理想主义的青春时代。
去年的一个夏日,我和几个朋友小聚,谈起教育,一个老中科大毕业生感慨地说,中国文化有家国情怀,西方优等生通常会选择学医学法律,这些比较实用的专业,一般不会自主地去选择回报率较长的科技专业(除非真正感兴趣,这是另一个话题,在此不作讨论),不像中国尖子生会去投身科学,践行科学救国的理想,这也是中国能够崛起的原因之一。
“‘我们爱科学’——我们小时候几乎每天都会说的话,提振我们士气的话,没有功利没有意图,只有对科学的敬畏和崇敬,以及想深入探究的好奇和向往。我们终究错过了,那些曾经想成为科学家的座中我们,最终成为了生活者,世俗而愉悦地过着这一生。没什么不好,幸福和健康是人类终极的诉求。”弋铧在小说末尾这样写道。
但是,听完杨爱军的诗,我们和剧中的“我”一样,轻巧地擦了擦眼角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