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工业文学诞生以来,始终在中国文学版图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然而,一个耐人寻味的反差是,乡土文学先后出现了多部大型作品集成,而工业文学却长期缺乏一部足以体现其历史分量的文献总集。
这一缺憾,终因中国工人出版社推出的《中国百年工业文学大系》(以下简称《大系》)得到弥补。《大系》共二十卷,收录1905年至2023年间近千部(篇)工业文学作品,涵盖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戏剧、影视文学诸种文类,总字数逾1300万字。它在完整呈现百年工业文学历史面貌的同时,也以其鲜明的学者立场、史家意识与现实品格形成了独特的编纂特色,为其后的工业文学研究奠定了丰厚的文献基础。
《大系》最突出的特质,在于它不是单纯的文学作品汇编,而是一部承载团队学术自觉的文献集成。其一,《大系》的编纂植根于团队的学术积淀,团队核心成员均有在相关领域多年深耕的经验。主编贾玉民、樊洛平上世纪末即承担了国家社科基金首个工业文学研究课题“二十世纪工业文学研究”的任务并著有《二十世纪工业文学史》;史料卷、戏剧卷、报告文学卷的主编李惠敏、田丰是《中国工人文学史》的主要作者;中篇小说卷主编刘宏志长期致力于工业文学话语流变研究;散文卷主编潘磊也长期从事相关研究。这种“先有研究、后有选本”的路径,使得《大系》得以建立在成熟的理论框架与较为完备的史料基础之上。
其二,在编纂体例上,《大系》形成“总体史论—分卷导言—具体文本—史料索引”四层架构,既追步1935年良友版《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编纂传统,又因涉及时段更长而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全书总体以文体分类分卷——长篇小说四卷、中篇小说三卷、短篇小说三卷、诗歌一卷、散文一卷、报告文学二卷、戏剧二卷、影视文学二卷——各卷相对独立,每一文类内部均由分卷主编撰写《导言》,梳理该文体内部工业题材的发展脉络、审美特征与历史局限,较好地兼顾了历史叙事的整体性与文体发展的独立性。
在十八卷作品选之外,《大系》专设史论卷与史料卷。史论卷分“概观”与“史论资料选编”两编,系统梳理工业文学的起源、流变、分期、主题内涵与审美特征,为读者从宏观上把握百年工业文学的整体面貌奠定基础;史料卷则设置“大事记”“作家小传”“作家作品研究资料”“书目索引”“报刊作品索引”等板块,对百年工业文学发展的各个层面进行多维挖掘。两者结合,纲举目张,既完成了对百年工业文学史的系统总结,也以原生态的史料呈现为后续研究开辟了空间。
在作品遴选方面,编者结合工业文学自身特点,秉持“大文学观”及经典性代表性并重的原则,避免了仅以审美标准取舍作品的局限。团队在甄选艺术精湛的工业文学经典之作的同时,也自觉打捞那些生涩乃至粗糙的代表性文本——只要其处在工业文学发展历史链条的关键环节上、内容具备相当的社会容量,便足以与经典作家作品并列入选。这种“历史链条意识”也使《大系》超越了一般选本的精品选录逻辑,承担起文献集成的使命。
检视十八卷作品集,读者可以发现,《大系》既收录了草明《乘风破浪》、蒋子龙《乔厂长上任记》等文学史公认的经典之作,也收录了散落在旧报刊、地方文献、工厂文艺选集中的文本,较为完整地呈现了工业文学的地域性与行业性特征。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散文卷中收录了蔡元培、李大钊、陈独秀等人关于劳工问题的政论文章——这些文本虽非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创作”,却是理解早期工业文学不可或缺的思想资源,充分彰显了编者的史家眼光。
《大系》的史家意识也体现在对工业文学发展规律的提炼与总结上。史论卷及分卷导言并未止步于作品的罗列与介绍,而是深入探讨了工业文学与时代政治、工业生产方式、工人文化之间的互动关系,勾勒出其从自发到自觉、从单一模式到多元形态的审美演变轨迹。这使得《大系》兼具“选本”与“通史”的功能,为后续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坐标。
注重学术考辨与版本选择亦是《大系》的重要特色。例如,编者将1905年柳亚子发表的短篇小说《劳动狱》确立为中国工业文学的起点,较之前学界以1913年恽铁樵《工人小史》为发轫之说提前了8年,体现了对工业书写历史开端的重勘。又如,《大系》收录作品以初发表本或初版本为准(个别作品采用距初版最近的通行定本),尽最大努力保存工业文学历史原貌。凡此种种,均显示出《大系》的史家意识。
《大系》具有深切的现实关怀。贾玉民曾言:“系统梳理百余年来优秀的工业文学作品,让百年的文学形象为中国工业发展留史,为中国工人阶级成长、奋斗的光辉历程立传”,是其“久蓄于心”的愿望。从百年前被剥削被压迫的劳工形象,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主人翁与建设者,再到市场经济浪潮中的转型者与坚守者,工人形象的百年变迁,均在《大系》中有着直接的体现。
金无足赤,《大系》也不无改进空间。例如史论卷中的“中国百年工业文学史论资料选编”与史料卷均收录对作家作品的评论,两者各自的选录原则当进一步厘清。瑕不掩瑜,仅凭其将大量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分散文本汇编为系统的文献集成这一点,《大系》便功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