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丰
老屋僻静的墙角，静静搁置着一方老旧石磨。青黛色的磨盘经岁月长期摩挲，沟槽纹路古朴温润，缝隙间残留浅浅米尘、豆屑与麦痕。在农耕年代，石磨是乡间每户人家的烟火至宝。它日复一日吱呀轮转，研磨三餐烟火，滋养岁岁朝夕。如今旧磨蒙尘，默然静立角落，不再转动，却封存着我记忆里最质朴甜蜜的乡土过往。
物资匮乏的旧时代，一方石磨便是农家生存的根基。儿时清晨，薄雾笼罩村落，老屋最早苏醒的声音，便是石磨转动的吱呀声。父母俯身推磨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这古朴沉闷的声响，穿越晨雾，跨过流年，至今依旧萦绕耳畔，温柔如初。
于我而言，石磨最初的意义，关乎温饱与成长。早年乡村尚无婴幼儿奶粉，乡里孩童的辅食口粮，皆依靠石磨细细研磨。母亲会甄选优质籼米，以清冽井水浸泡数时辰，待米粒吸饱水分、质地软糯，再沥干备用。天色微熹之际，母亲扶着磨柄缓缓推送石磨。年幼的我常依偎在侧，小手扒着微凉的磨沿，看乳白色的米浆顺着磨盘沟槽缓缓渗出，静静汇入下方的木盆。
推磨向来是费力的苦差事。磨盘厚重沉实，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的圆周动作，枯燥且耗费心力。千百次往复轮转，母亲额角时常渗出细密汗珠，却从未有过半分倦怠。新鲜磨制的米浆，经纱布反复过滤、静置沉淀，晾晒风干后，即成细腻莹白的米粉。平日里母亲取少量米粉，温水调和，耐心喂食年幼的我。纯粹的米香温润清甜，慰藉饥肠，也承载着母亲质朴深沉的爱意。一碗米浆，一口米粉，清贫岁月里最简单的温暖，尽数藏于此间。
年岁渐长，石磨承载起更多家庭生计，磨麦粉、烙麦粑，成为贫瘠岁月里难得的味蕾欢喜。旧时乡村粮食紧缺，精白面尤为珍贵，寻常人家舍不得随意食用。唯有农忙过后，或是阴雨闲暇之日，父亲才会取出珍藏的麦粒，交由石磨研磨。
晒干除尘的小麦缓缓填入磨眼，随着磨盘转动，微黄的麦粉簌簌坠落。初次研磨的面粉混杂麦麸，质地粗糙，需反复过筛、二次研磨，方可分离粗细粉料。粗粉用来熬煮麦粥，细粉专属烙制麦粑。母亲和面揉团，无需繁杂馅料，擀成厚薄均匀的圆饼，以铁锅文火慢烙。不消片刻，醇厚绵长的麦香漫满老屋，飘向院前屋后，牵动着孩童的满心期盼。
刚出锅的麦粑外皮微焦，内里松软，入口便是最本真的麦香。劳作归来的家人围坐一处，分食热气腾腾的麦粑，简单的面食驱散满身疲惫，安抚身心。在物资拮据的年代，一块朴素的麦粑，不仅是果腹的口粮，更是苦涩日子里最真切的甜。后来尝遍世间各式糕点，却再也复刻不出儿时那份原汁原味的麦香。
腊月磨豆腐，是全年石磨最热闹的时刻，亦是根植于乡土深处的传统年俗。于乡下人而言，年味始于泡黄豆、推石磨、做豆腐。腊八过后，年意日渐浓郁，家家户户筹备黄豆、研磨豆腐，清冷寒冬，也因轮转磨声变得鲜活温热。
提前一夜用井水浸泡黄豆，干瘪的豆粒吸饱水分，变得圆润饱满。破晓时分，父母分工协作：父亲着力推送磨盘，母亲细心添豆接浆。金黄豆粒经青石碾压，化为醇厚乳白的豆浆，热气氤氲，豆香四溢，铺满整座老屋。我亦守在一旁，力所能及助推磨柄，满心期许着新鲜豆腐成型。
磨出的豆浆经煮沸去沫、卤水点化、重压定型，一方白嫩鲜润的豆腐便制作完成。刚出炉的热豆腐，淋少许生抽、辣椒油，便是冬日极致的家常美味。剩余豆腐分门处置，一部分炸成金黄油豆腐，一部分腌制成霉豆腐，余下妥善储存，留作春节待客、阖家享用。腊月磨豆腐，磨的是人间烟火，寄的是岁岁安康，这份专属年关的温情热闹，永久镌刻在乡土记忆之中。
时代更迭，科技赋能乡土。电动磨面机、全自动豆浆机普及乡村，数分钟即可完成石磨数小时的工作量，高效便捷，省时省力。笨重老旧的石磨，渐渐失去实用价值，悄然退出农耕舞台，被闲置在老屋墙角与柴房，覆上厚厚尘埃，慢慢被世人淡忘。
每次归乡，我总会驻足凝望这方老磨。指尖抚过斑驳凹凸的磨纹，冰凉青石封存着旧岁烟火，也藏着一去不返的纯真童年。旧磨静默无言，曾经常年推磨、撑起阖家生计的父母，也在光阴里悄然老去。昔日挺拔的脊背日渐佝偻，青丝染霜，那双紧握磨柄、操劳半生的手掌沟壑纵横，再也无力转动沉重的磨盘。彼时我豁然明白，困住我们的从不是笨重的石磨，而是一去无回的匆匆时光。旧磨尚可尘封，岁月终究无法重来。
回望往昔，农耕岁月清贫寡淡，却烟火滚烫、温情脉脉。一方老磨，轮转四季三餐，研磨人间百味。磨盘之内，藏米香、含麦韵、蕴豆醇；磨盘之外，是父母深情，是故乡烟火，是我此生无可替代的珍贵童年。
青石不语，旧磨无言。纵使旧物蒙尘，双亲远去，时光无法复刻，但那些沉淀在磨纹里的甜蜜与温情，早已融入心底深处。岁岁念念，一往情深，既是追忆旧日烟火，亦是感念故土恩情、至亲厚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