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丰
自小便听长辈絮语,我们黄桥人世世代代都被唤作“麦粑佬”。这称呼初时裹着几分轻淡的调侃,甚至些许不易察觉的轻慢,暗喻着祖辈因家贫,只能以麦为食、与麦粑相伴的粗朴日子。典故虽已湮没于岁月尘埃,无从考据,却沉甸甸地承载着黄桥人数十年的困苦与坚韧——那是一段被饥饿紧紧裹挟,靠一株株麦子撑起生计,以一身勤劳对抗贫瘠荒芜的岁月。如今再听人轻唤一声“麦粑佬”,心中再无半分当年的窘迫与局促,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怀念,与一份源自岁月沉淀的自豪。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黄桥的山坡丘壑间,稻田稀疏如星,产量低下,大米是稀罕至极的珍馐,一年到头,难得能吃上几顿纯白的米饭,煮饭时总要搭上红薯、南瓜、土豆之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粮食的匮乏如一块厚重的青石,沉沉压在每个家庭的心头。大人们常叹“半饥半饱是常态”,而麦子,便是黄桥人绝境里的底气与希望。它不挑贫瘠,不惧干旱,即便在石砾遍布的坡地上,也能破土而生、顽强拔节,恰如黄桥人,于风雨困苦中固守本心,于艰难困顿中默默前行。彼时的我们,尚不懂得“岁月静好”的温情,只知肚子空空的饥饿的是最真切的感知,而那一方温热的麦粑,便是驱散饥寒、慰藉人心的唯一光亮。
种麦的艰辛,是刻在黄桥人骨子里的岁月印记,岁岁相传,从未褪色。每年十月,挖完红薯的土地还氤氲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大人们便踏着秋光,开启了种麦的劳作。无需深耕细作,只需用锄头击碎地里的土块,挖出深约十公分的种沟,让每一道种沟都笔直如线,藏着对收成的郑重期盼。麦种是上一年精心留存的颗粒,母亲总在田埂上边走边念“好种才能出好麦”,她双手捧着麦粒,指缝轻张,让金黄的麦粒如碎金般均匀漏入种沟,动作娴熟流畅,每一粒都承载着对来年丰收的殷殷期许。父亲则挑着沉甸甸的粪水,沿种沟缓缓浇灌,粪水混着残存的秋雨,既能滋养土地,又能锁住湿气,护佑麦种破土萌发。我们这些孩童,也早早跟着大人下地,学着覆土埋种。这看似轻巧的活儿,干久了便膝盖发酸,腰酸背疼,却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我们都懂,这地里的每一粒麦子,都是来年赖以生存的救命粮,是全家的希望。
麦子种下后,便成了全家心头最深的牵挂。熬过寒冬的霜雪洗礼,开春后,嫩黄的麦苗悄然返青,层层叠叠地铺满山坡,如一块鲜活的绿绸,铺展在天地间。可杂草也随之疯长,与麦苗争夺养分、抢占阳光,拨草,便成了我们放学后雷打不动的必修课。背着小小的竹耙,蹲在齐膝的麦田里,小心翼翼地将牵牛花、野燕麦等杂草连根拔起,生怕指尖的力道重了,碰伤了柔弱的麦苗。太阳下,头皮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干裂的泥土,瞬间便被吸收殆尽,手上的汗和着泥土与草汁,粘痒痒的,却不敢随意揉搓。可每当抬眼望见风中舒展的麦苗,望着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心中便多了几分绵长的盼头,仿佛那醇厚的麦粑焦香,已在风里悄然弥漫。
七月,麦子终于褪去青涩,迎来成熟。金黄的麦秆愈发挺拔坚硬,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如谦逊的老者,风过处,便发出“沙沙”的脆响——那是丰收的絮语,却是我们孩童最畏惧的声响。我们打心底里抵触收麦、打麦的劳作,即便历经岁月冲刷,至今回想起来,仍清晰如昨。收麦时节,正值盛夏酷暑,烈日如火球般悬于天际,热浪裹挟着麦香与尘土扑面而来,让人窒息。全家齐上阵,大人小孩都握着镰刀,左手紧紧攥住麦秆,右手挥刀而下,在离地面三寸处利落下刀,“嚓”的一声,一茬麦子便应声而落。可麦芒如细小的钢针,密密麻麻地附着在麦秆上,稍不留意,便会扎在脸上、脖子上、胳膊上,瞬间泛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子,又痒又痛,越抓越肿,汗水一浸,更是钻心的让人难受。我力气尚小,镰刀也不够锋利,割麦时常常带起根须,满脸溅满泥土,麦芒的刺痛让我忍不住红了眼眶;弟妹们年纪更小,只能勉强割下半茬麦秆,胳膊与脖子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印,哭着喊着不肯再继续。割好的麦子捆成整齐的麦捆,挑回家摊在稻草席上,任由烈日暴晒,待麦粒完全干燥,便进入了更令人煎熬的打麦环节。我们抱着沉甸甸的麦捆,往石磨上用力捶打,麦粒随着捶打声纷纷滚落,可麦皮、麦芒也随之扬起,弥漫在整个院落,粘在脸上、身上,钻进衣领与发丝,又痒又涩,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不适,连呼吸都觉得呛得慌。每捶打一阵,我们便忍不住停下,用力拍打身上的麦皮,却怎么也拍不干净,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被堵住了。好不容易熬到打完麦子,我们顾不上满身的疲惫,也不顾大人的叮嘱,拔腿便往村里的池塘奔去,“扑通”一声跳入清凉的水中,将身上的麦皮、麦芒彻底洗净,那种浑身通透、清爽惬意的感觉,比吃上热腾腾的麦粑,还要令人满足。每一粒麦子,都浸着我们的汗水与付出,藏着我们对温饱的热切渴望,更镌刻着童年里最真切的煎熬与成长。
最难忘的,是与弟妹们偷偷磨麦、炕麦粑的细碎时光,那是困苦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彼时粮食极度紧张,大人们总会将麦粒仔细锁在柜子里,精打细算,唯有在实在饥饿难挨时,才会磨一点面粉,做几个麦粑,勉强充饥。可我们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饥饿如影随形,常常饿得肚子咕咕作响,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便趁大人下地劳作的间隙,偷偷翻出少许麦粒,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来到石磨旁。石磨厚重而笨重,我费尽力气推着磨盘,一圈又一圈,磨盘缓缓转动,手心磨出了淡淡的红印,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可当粗糙的面粉从磨盘缝隙中缓缓渗出,心中便被满满的欢喜与期待填满,所有的疲惫,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磨好面粉,我们便在昏暗的灶房里,小心翼翼地忙活起来。无需酵母发酵,只需加少许清水将面粉揉成松软的面团,再分搓成圆润饱满、大小适中的小面团。轻轻将小面团放入锅中,随着锅底的温度用锅铲慢慢将面团压扁,守在灶台边,不时起身翻面。火候全凭孩童的直觉与经验把控,出锅太早,麦粑便外熟里生,带着生涩的麦味;出得太晚,又会烤得焦黑,失去原本的醇香。我们轮流守在灶台旁,鼻尖萦绕着愈发浓郁的麦香,那香气纯粹而醇厚,勾得人垂涎欲滴,口水早已悄悄浸湿了嘴角。待麦粑两面烤至金黄,带着淡淡的焦痕,隔着锅盖便能嗅到那沁人心脾的焦香,便赶紧捞出,顾不得烫手,掰一块塞进嘴里——酥脆的外皮,筋道的内里,原始的麦香在口腔中肆意弥漫、久久不散,那是世间最纯粹、最动人的美味,更是我们对抗饥饿的底气与力量。我们吃得狼吞虎咽,生怕被大人发现,可嘴角残留的面渣,终究暴露了我们的小秘密。每每被大人撞见,免不了一顿轻声责备,可看着我们满足又略带羞涩的模样,大人眼中的责备,终究化作了藏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那些年,麦粑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主食,是困境中活下去的依靠,更是童年最深刻、最温暖的印记。我们吃过无油无盐的寡淡麦粑,吃过掺了粗粮的粗糙麦粑,甚至吃过烤焦的苦涩麦粑,可每一口,都吃得格外珍惜,因为我们知道,那每一块麦粑,都来之不易。彼时的我们,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日日吃上热腾腾、香喷喷的麦粑,能彻底摆脱饥饿的困扰,能拥有一顿不掺粗粮的纯粹麦香。而“麦粑佬”这个称呼,也成了我们的专属印记,带着几分岁月的苦涩,却更藏着黄桥人的坚韧与不屈——恰如生长在山梁丘壑间的麦子,不畏贫瘠,不惧风雨,在逆境中奋力生长,向阳而生,活出属于自己的力量。
岁月流转,时移世易,时光如流水般冲刷着黄桥的每一寸土地,如今的黄桥,早已不复当年的贫瘠模样。稻田日渐增多,绿油油地铺满田埂,大米早已成为家家户户的家常便饭,种小麦的人也越来越少,当年用以果腹的麦粑,如今已然变成了寄托乡愁的美味,是刻在心底的味觉记忆。再也没有人会用轻慢的语气称呼我们“麦粑佬”,这个称呼,反而成了黄桥人的专属标识,成了一份沉甸甸的骄傲——它见证着我们从困苦走向富足,见证着黄桥人勤劳坚韧的品格,更承载着一段不可磨灭的岁月记忆,一段关于生存、关于坚韧、关于温暖的记忆。
偶尔,我也会亲手磨一点麦子,炕几个麦粑。望着锅中金黄的麦粑,嗅着那熟悉而醇厚的麦香,童年的往事便会一幕幕在眼前浮现:种麦时的辛劳与期盼,耙草时的汗水与坚持,偷磨麦子时的紧张与欢喜,吃麦粑时的满足与温暖。那些曾经的困苦与煎熬,如今都已化作最珍贵的回忆,温润而有力量;那些曾经的艰难与不易,都已成为我们珍惜当下、感恩生活的底气。
原来,忆苦思甜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刻在岁月里的感悟与珍惜。吃过麦粑的苦,才更懂如今丰衣足食的甜;经历过饥饿的难,才更珍惜当下的安稳与幸福。“麦粑佬”的印记,早已深深刻在我们的骨子里,融入我们的血脉,它时刻提醒着我们,无论日子过得多么富足,都不能忘记过去的艰辛,不能忘记先辈们的勤劳与坚守,更不能浪费一粒粮食,辜负岁月的馈赠。
麦香依旧,岁月安然。当年的“麦粑佬”,如今都已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可那麦粑的醇香,那童年的记忆,那坚韧不屈的品格,终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苦尽甘来,方知岁月珍贵;麦香相伴,方懂乡愁绵长,那些藏在麦香里的岁月与感动,终将在时光里,愈久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