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贯
文/海南田斌
去年秋末，我在海口一间办事大厅填表。表格是旧的，油墨味很冲。填到第四栏，我停了笔。“籍贯”两个字是印刷体，后面一道横线，等着我写三个字。
铜梁。我写下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踩到小石头。窗口里的人接过去扫一眼，问：重庆的？我说是。他顺口补一句：以前是四川。我说，以前是四川。
一九九七年以前，铜梁属四川。我生于一九七二年，二十五年算四川人，往后的日子算重庆人。一个人的故乡被行政区划改过一回，这事说出来不算什么，只是每回填表，笔都要在那儿停一停。县改市，市改区，地图上的人比地图下的人忙。乡愁大约就是这么起的头。
铜梁在山的皱褶里。巴岳山横在南边，不高，一年有半年绿，另半年也不黄，只是灰。琼江从南边过去，水不急，冬天更慢，慢到看不出在流。
我家在城外60里，燃灯寺的山脚下。川渝人把两山之间那些坡坡坎坎的田叫塝田。“塝”这个字，别处的字典里也收着，只有我们那里的人拿它叫田，说出来时舌头要往下压一压。两山之间有一条小溪，从早流到晚，水小，灌不了几块田。塝田不经旱，全指望秋冬关住的那一层水。关冬水的时节，父亲扛着锄头沿田坎走，把缺口一处一处糊上泥。他哪里是在种田，他是在存水。我那时不懂，只觉得他年年做同一件没用的事。
现在懂一点了。人到了这个岁数，做的多半是存水的事。
正月里舞火龙，是铜梁的老规矩。铁水打上天，落下来是火星子，粘在人身上不大烫，只把衣裳烫出洞。我总站在人堆最外圈，仰着头，嘴张着，回家被母亲骂：一嘴的灰。那灰是铁灰，搓不掉，得用湿毛巾擦。
家里姐弟五个，我在最小。二姐守着铜梁，照看着老屋，钥匙在她那里，一把铜的，磨得发亮，据说已经不大转得动。她每年腊月寄一回东西来，腊肉、豆瓣、阴米，用旧报纸裹，报纸上还是前一年的日期。我拆包裹先闻一下，油和纸混在一处的味道，就是铜梁的味道。海南什么都长得好，这个味道配不出来。
去年秋天，她举着手机，把镜头对着老屋的门框，用指甲刮掉一层灰，让我看那几道刻痕。最矮的一道是我五岁，最高的一道停在初中二年级，往后就没有了。她一句话没说，只把镜头慢慢移过去。
大姐前年寄来一只顶针，铜的，母亲用了四十几年。她说这东西该跟着写字的人，我说该跟着缝补的人，推了两个来回，她照旧寄了。我收在抽屉里，一次没戴过。
我到海南是一九九三年。从重庆坐火车到湛江，再坐船过海，船上吐了一路。行李里有一包炒黄豆，母亲塞的，说路上饿了好嚼。吃了半个月，剩最后一小把，舍不得，放进抽屉，等它生了虫，才倒掉。
海南的日子是从晒开始的。在工地上做技术员，一天下来，胳膊上黑白分明，像戴了两只袖套。台风来时全城停水停电，我们蹲在工棚里听风，风把铁皮掀起来又摔下去，一夜都是这个响动。海南的雨是横着扫进来的，打在脸上发疼。潮气也看得见：墙上的霉点一年多高过一年，钢管上的锈一年深过一年。二〇一四年那场台风过后，大街小巷的招牌被撕成两半，有的挂在架子上晃了一个月，没人去摘。
后来我做建材，做家具，做全屋定制行业。金盛达的场子里，水泥、瓷砖、管材、板材，一垛一垛码到天上去；再往精品馆走，家具、家电、样板间，一间挨着一间。卡车从早到晚进出，司机在门口排队，吃盒饭，骂太阳。水泥见了水有股碱味，雨天返潮，整个场子都是这个味道。我在这些货物中间走了十多年。城里数不清的楼，用过金盛达的电线电缆，墙面和地面上贴过金盛达的砖。楼长高了，我在底下数货。
有一年，老乡从四川发来一批瓷砖。卸货时我随手翻过一片，看背面。背面不施釉，粗的，带着模压的格子和产地的印痕。我用拇指抹了一下，抹出一层红粉末。
那种红，是川东的红。铜梁的土就是这个颜色，雨天踩一脚，鞋帮上要留一整天。我在海口的仓库里站了很久，手指上沾着一小片红，像刚从自家地里抓了一把。
故乡原来是能过秤的。它被烧成砖，切成板，装进集装箱，跨过海峡，一车一车运进场子。我卖它，搬它，用它盖别人的房子。单据是没有的，有也没处报销。
我两种话都会一点。铜梁话的“嬢嬢”“啥子”“要得”，海南话的“做年”“公期”“食糜”。公期是村里给神过生日，抬着神像走，锣鼓喧天，家家摆桌，谁路过都能坐下吃。头一回被拉去吃公期，一桌人说着我半懂不懂的话，我笑着点头，点了一晚上。
可这二十年，我在铜梁已经不太会点菜了；在海南，也始终是“大陆上来的”。孩子生在海南，长在海口，普通话说得比我标准，铜梁话一句不会。有一回我教他说“要得”，他学成“要的”，我纠正了两遍，他不学了。
我这辈子换过三个身份。头两个是别人在地图上划的，后一个是我自己挣的。挣得不算容易，过了二十多年，也还是不算牢靠。
乡愁大约不在一个地方，在一个人身上那点改不掉的手势。口音改得掉，手势改不掉。我拿筷子的样子，切菜的刀法，听见雷声先望哪一边——这些是铜梁给的，跟着我过了海，拿不走。
今年我五十四岁。体检报告上的字看了三遍，肝上有点积垢，血压偏高，医生说要做一场刀。烟酒都戒了一年半，饭桌上只喝茶，一桌人劝两句也就作罢。敬你的方式从倒酒变成倒茶，这事自己也就认了。
术前要清点：招商和收租的事交给谁，那几个重点客户要盯，稿子存在哪个盘。一条一条写下来，一页纸。写完才知道，一页纸就够。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老爸茶摊收摊，塑料凳在地上拖，一下，一下，声音很轻，传得远。海口的夜有味道：椰子的甜，海的腥，还有一点柴油。我想起铜梁的雨。铜梁的雨是直的，落下来就落下来，落在塝田里，落在父亲糊过的那些缺口上。
我想给二姐打个电话，问一句老屋的门还锁不锁。电话没打。我怕她说锁，也怕她说不锁。
中秋前，二姐寄了新米来，一小袋，说自家塝田打的。我在海口的厨房里煮了一锅，水放多了，煮成稀饭。米汤是白的，浮一层薄薄的油光。我盛一碗，坐在灶台边吃，吃得很慢。
海南的湿气从窗缝里进来，米汤的热气往上走，两股气在半空里碰了一下，散了。碗底晾出一层薄皮。
我把碗放下，去抽屉里翻户口本。籍贯那一栏印着“重庆·铜梁”，字很小，机器打的，没有一笔是我写的。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顶针在里面滚了半圈。
作者简介：田斌，网络名海南田斌，笔名筑文斋主，一九七二年生于重庆铜梁，现居海南海口。高级工程师，从事建材与实业经营三十余年，业余写作散文、诗歌。本文为作者亲历亲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