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部论语,一身汗渍
文/海南田斌
书上的那半部,翻翻就到了;
身上的那半部,得一天一天过出来。
回南天刚过,骑楼老街的墙根还泛着潮。我在一家旧书店的角落里翻到这本书——《论语中的管理智慧》,五块钱。封面深褐,边角磨得起毛。翻到一半,掉出一张收银条,前年的,老爸茶:虾饺一笼,清补凉两碗,二十六块。我把收银条夹回原处,把书买走了。一本书被人读过,喝过茶,又流到我手里。中间隔了两年,隔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学工科出身,半辈子跟图纸、荷载、配筋打交道。手里握着游标卡尺的时候,世界是确定的:钢筋该多粗就多粗,混凝土该多少标号就多少标号。后来去管企业,管了人,才知道人心不能算承重。你给它标号,它未必按标号来;你算好了剪力,它偏偏在某个接缝处裂给你看。
有一年碰上租赁合同纠纷。对方是个老江湖,条款抠得极细,每一条单看都占理,合起来是个套。法务小姑娘熬了三个通宵,还是输了。我在法庭外面的台阶上抽烟。那时候还没戒,一根接一根。抽到后来,忽然想起“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这话从前是当道德高标看的。那天坐在台阶上,才想起说这话的人也是断过案的,也晓得自己不比别人高明。他不过是见过官司打完的样子:赢的那个,也脱一层皮。
戒烟戒酒,是体检报告逼的。肝上积了垢,血压往上走。戒酒难的不是酒,是酒桌上的人。碰见二十年的老朋友,坐下来,杯子往你面前一墩:田斌,你是不是看不起人?我把杯子转了半圈,推回去,说肝坏了,喝不动。话说得轻,心里重。
中国人喝酒,喝的从来不是酒。是态度,是站队,是你给不给这个面子。戒了酒,等于从很多张桌子边上站起来,走掉。有几张桌子,后来就没再坐回去。“克己复礼为仁”。这个“克”字,从前读得轻。如今知道是要用刀子剜的。剜口舌之欲,也剜那些靠一杯酒撑住的关系。
从重庆到海口,一千多公里。巴岳山的雾换成了琼州海峡的风。刚来的时候不惯,觉得这里的人做事慢,一件小事能跑半个月。
后来赶上一次台风,全城停水停电三天。楼下阿婆端着一锅粥,挨家挨户敲门,说吃一点,热的。以后才慢慢懂,这个地方的“慢”里,有些东西是快的地方长不出来的。
年轻时觉得“欲速则不达”是鸡汤,凡事要猛,要立竿见影。经手过资产处置、合同纠纷、人事更迭,才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一份合同没看仔细就签,后头是几年的官司;一个人没看准就用,后头是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话在《学而》里,是有子说的,不是孔子。一本书传了两千多年,弟子的话也混进去了,读的人多半不辨。我倒觉得这样好——本来就不止一个人的话。本是什么,我说不清。总归不是KPI。夜里睡得着,大概算一条。
“赦小过,举贤才”。这一条是栽过跟头才认的。年轻时见不得下属出错。一张报表填错一个数,能把人说红了眼。
有个项目主管,在一个小工程上算错了工程量,亏了十几万。本来要开掉。查了查,这人平时极负责,那阵子父亲住院,心神不宁。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没开。第二年他在另一个项目上,替公司挽回了上百万。这事到现在我也说不准是对是错。揪住小过不放,人都吓住了,谁还敢做事;可“赦”字一松,底线也跟着松。这个分寸,书上没有,得一单子一单子去掂。
我在民革一个基层组织当主委。说好听是主委,说实在是个跑腿的。组织活动,发展党员,写调研提案,开座谈会。有时也烦。觉得自己一个管企业的,放着实在事不做,来干这些看不见效益的活。
有次开座谈会,讨论营商环境,十几个人,说得都对,也都没用。散了会,人都走了,灯忘了关。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后来读《史记·孔子世家》,郑人形容孔子,说他“累累若丧家之狗”。累累,是疲惫无依的样子。我笑了半天。他老人家当年周游列国,干的也是这些“没用”的事。图什么?说不清。大概图一个“道”字。有些话说出去未必有人听;不说,就更没人听。
我也写点东西,笔名筑文斋主。写过《断酒赋》《戒烟赋》,写中年人的难,写身边人得了重病以后的无奈。有人说写得太沉,该阳光一点。我不辩解。写的时候不觉得,写完回头看,那些沉的东西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孔子这辈子也不轻松。礼崩乐坏,满目乱象。他心里不痛?当然痛。“知其不可而为之”,这话不是他说的。是鲁国城门上一个看门人说的——晨门。一个看门的人,隔着两千多年,替孔子把这句话说准了。
市面上把《论语》拆成“管理心法”“经营哲学”的书不少,包装得像快餐。我总存一分警惕。《论语》不是成功学,也不是三十六计。它不教人怎么算计人。它讲“仁”。仁是什么,孔子跟每个学生说的都不一样。有一回他说,仁就是“爱人”。就这么两个字。人做好了,管理差不到哪去。人做不好,技巧再多也是花架子。楼盖得再漂亮,梁柱朽了,该塌还是塌。
窗外是海口的夜。台风刚过,椰叶上还滴着水。合上书,那张收银条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桌上。虾饺一笼,清补凉两碗。我把它夹回去,随手一夹。两年的东西,回不到原来那一页了。
相传“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半部到底是哪半部?书上写的那些,两千多年,谁都能读。没写的那些,得拿一辈子去碰,去摔。我把手按在书面上。掌心是湿的。海口这样的夜,坐着不动也出汗。
风小了。远处有鸡叫。海口的天,快亮了。
作者简介:田斌,网络名海南田斌,重庆籍,民革党员,闯海半生,栖居琼岛。喜以文字记南疆风雨、人世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