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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里那些事

zhaocaiwen56582026-04-27更新 次浏览

 


作者   菊翁


大集体时代的农村生产队,没有波澜壮阔的叙事,却藏着无数细碎而鲜活的片段,如同散落在旧时光里的星辰,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一代人的记忆。那些关于温饱的窘迫、生计的难题,那些藏在糙话里的坦诚、尴尬中的无奈,还有平凡人骨子里的坚守与通透,都被岁月妥帖珍藏,历经数十载风雨,依旧温润如初。今日提笔,便将这些刻在心底的队里往事一一铺陈,以慰那段苦中带暖的旧时光。


日子如流水,悄无声息漫过岁月的河床,一晃便是数十年。如今,我们早已褪去旧时的窘迫,过上了富足惬意的生活,爱美的人日日念叨着减肥、节食,追寻着更轻盈的模样。我出生在湖南湘中丘陵地带的农村,那里雨水丰沛,四季分明,我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后来考上大学,走进省城工作生活。孩童时的记忆尚且清晰,而改革开放前,大集体时代的那些细碎时光,却像被岁月精心珍藏的老照片,始终刻在心底,未曾褪色。每当想起,心底便会生出几分温润的感慨,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印记,也是刻在我生命里的烟火余温。


 


那段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却藏着四桩细碎又难忘的往事。分粮的窘迫、积肥的难题、批斗的尴尬,还有“馊豆腐”与干部的一场小交锋,它们各自独立,又紧紧缠绕着那个年代独有的烟火气,藏着小人物的无奈与坚守,也藏着几分笨拙的温暖,坦诚得动人,朴素得入心。


 


一、分粮之困:吃饱,便是最大的奢望


 


老家的田埂间,曾遍地都是青悠悠的水田,风一吹,禾苗便轻轻摇曳,裹着泥土的清香,望去满是生机与希望。可这份表面的生机,终究抵不过现实的贫瘠,田地里结出的粮食,少得让人揪心。即便如此,该交的公粮,依旧要按田亩摊派、按时上交,半分含糊不得——那是刻在当时每个人心里的规矩,是无法逾越的底线。


 


大集体时代,所有的水田都归生产队所有,地里长出来的每一粒粮食,也得先归集体“保管”。收获季节过后,要先扣除农业税,再留足公积金,用来修缮水利、购置农具,一点点攒下集体的家当;还要备齐公益金,妥帖照顾队里的五保户和困难社员,不让他们在寒冬里无依无靠;最后,还要留好来年的种子粮、喂牲口的饲料粮,以及应对意外的储备粮。等这一切一一扣完,剩下的那点可怜巴巴的粮食,才轮到我们社员分配。


 


分粮的规矩很简单,全看工分这“硬通货”。队长统一给大家派活,劳力按强弱分了三六九等:青壮男劳力浑身是劲,一天能挣十分工,是队里撑起一片天的主力军;青壮女劳力力气稍弱,一天能挣七分;至于那些年纪大、身子弱的半劳力,工分就更薄了,忙活一天,还抵不上壮劳力半天的所得。


 


都说“按工计酬”,可那会儿,那点工分换回来的粮食,连填饱肚子都成了奢望。口粮按人头分配,仅够煮几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想顿顿吃上干饭,纯属痴心妄想;额外的粮食、油料等实物,要靠工分多寡来分配,即便多,也多不到哪儿去,顶多能给清淡的粥里多掺两把米,让味道稠一点、暖一点。至于年终的现金分红,更是镜花水月,忙活一年,可能就分个块八毛,甚至一分钱都没有,可即便如此,大家依旧日复一日地坚守着,盼着来年能多收一点粮食。


 


好在集体也有暖心处,五保户、困难社员的基本生活,有公益金兜底,虽说不能让他们吃饱吃好,却也能帮着他们熬过最难的日子。到了年底,分粮就成了全队最热闹也最揪心的事。社员们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偶尔会争得面红耳赤,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多争取几口粮食,能让一家人安安稳稳熬过漫长的冬天。


 


就在大家争得不可开交时,不爱说话却看得通透的五十老倌,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看这样,吃饱为原则。”这话一出,喧闹的场面瞬间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笑着笑着,没人再笑了——可不是嘛,若是粮食真的够吃,若是每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吃饱饭,谁还会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这句朴素到极致的大白话,藏着底层百姓最坦诚的渴望、最真实的无奈,也藏着那个年代,连“吃饱”都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都更戳人心窝。


 


二、积肥之难:一句糙话里的窘迫


 


那会儿种地,没有如今这么多机器生产的肥料,地里的养分,全靠农家肥一点点滋养。牛粪、猪粪、鸡粪,还有家家户户小心翼翼攒起来的人粪,在当时,都是实打实的宝贝,是地里能长出好庄稼的希望,是一家人生活的盼头。


 


可难题也跟着来了,每家都有一小块自留地,种点青菜、杂粮补贴家用,而自留地也需要肥料。这样一来,就难免要占用生产队的积肥份额,你多拿一点,队里的田地就少一点养分,久而久之,积肥就成了队上的一桩烦心事,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地困扰着每一个人。


 


老辈人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队长看着大家犯愁,便召集全队人开会,大伙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对策,吵吵嚷嚷,却始终没个准主意。就在这时,队里的张步清开了口。他祖上三代都穷得叮当响,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成分是根正苗红的贫农。他说话向来大胆直白,心里藏不住话,仗着成分好,也不怕被穿小鞋、戴高帽子。偏偏那天他心里不大顺,看着大伙争论得热火朝天,忍不住憋出一句糙话:“屎是饭胀出来的!人都没得饭吃,哪里有屎屙?没屎屙,哪来大粪?”


 


这话粗糙得不能再粗糙,却像一盆清冽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喧闹。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一时语塞,没人再争论了。可不是这个理嘛,那会儿,人人都面黄肌瘦,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多余的粪便攒起来当肥料?这句看似荒唐的糙话,没有半点修饰,却道尽了当时的窘迫与无奈,比任何条条框框的讨论,都来得实在、来得坦诚。


 


三、批斗之尬:一场荒唐的检讨


 


除了分粮、积肥的难题,还有一桩批斗的尴尬事,也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属于一个姓周的年轻人的窘迫,也是那个年代独有的一段小插曲,朴素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


 


队里有个姓周的年轻人,那会儿还不到三十岁。按说,他的成分被划为地主,可细算起来,旧社会时,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根本没成年,哪里当得了地主?充其量,不过是个“地主崽子”罢了。可在那个年代,成分高就像头顶悬着一把剑,人人都默认,成分高的人,思想必定反动,非得经过严格的思想改造不可。


 


改造分两种,一种是自我改造,在大会上作思想汇报、自我批判,美其名曰“灵魂深处闹革命”;另一种,就是批判斗争,大伙习惯简称“批斗”。有一天,大队接到上级通知,要组织开批斗会,可批谁呢?书记琢磨来琢磨去,队里成分高的人,几乎都被批过一遍了,实在没合适的人选。大队委凑到一起一碰头,目光就落到了这个姓周的年轻人身上——主要是他平时说话大大咧咧、口无遮拦,性子直,不懂藏拙,也不懂迎合,书记便想借着批斗,杀杀他的威风,让他收敛收敛性子。


 


李书记亲自去通知他,说后天大队要组织批斗大会,要他在大会上讲话、作反省、接受批判,让他好好准备。姓周的年轻人一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种时候,态度一定要诚恳,说话也得谦和,可他琢磨了半天,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几句得体的检讨话。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恭恭敬敬地回答:“我一定按时到会,检讨一定作得很胜利。”


 


李书记当时就听出这话不对劲儿,可一时也没再多说什么。等到批斗大会上,他便抓住这句话大做文章,当着全队人的面大批特批,说姓周的态度恶劣,连作检讨都敢说“胜利”,分明是没有真心悔改,骨子里还带着地主崽子的傲气。那场面,把姓周的年轻人说得面红耳赤,头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浑身都透着尴尬。那份窘迫、那份无措,我想,怕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如今想来,没有恶意,没有刁难,只是那个年代的荒唐,让一个简单的认错,都变得如此尴尬又无奈。


 


四、交锋之锐:一场底气十足的对峙


 


队里还有个名人,大伙都叫他“馊豆腐”,在老家一带,相当有名气。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却脑子灵泛、转得快、办法多,乡亲们私下里都夸他“灵泛”“转得通”,是个有主意的人。


 


大集体时代,经济全由集体管控,个人外出,必须到生产队请假,生怕影响农业生产,可“馊豆腐”,却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那会儿,社员们外出,几乎都穿草鞋,是用稻草编的,简陋又磨脚,可“馊豆腐”不一样,他常年穿着一双布鞋,白底黑面,干净利落,腿上还打着灰色的绑腿,显得格外精神。他的头上装扮也很有讲究,用一条灰色的长围巾,一圈圈扎紧,围巾的一端从里反折向下,倒向一边,末端那排整齐的吊须垂着,煞是好看。他常穿一件黑色外套,从不扣扣子,露出里面钉着布扣的衬衫,外套袖口扎紧,再把白色的衬衫袖口卷起来,盖在上面,一举一动,都透着股与众不同的劲儿,在清一色穿草鞋、粗布衣的社员里,格外显眼。


 


我们队里,几乎全是本家人,再加上“馊豆腐”辈分高,大伙对他都敬畏三分,平日里也不敢多言,更不敢轻易招惹。别人外出,要层层请假,还要看队长的脸色,可他不用,只要给队上打个招呼,抬脚就能走,常年不出集体工,日子却过得比谁都滋润。原来,他对猪牛生意格外在行,经常外出转悠,挑那些养得不好、毛色杂乱、没人愿意要的猪牛买回来,精心喂养一段时间,等猪牛长胖、毛色发亮,再转手卖出去,赚点差价,悄悄改善自家的生活。在那个年代,这种私下做生意的行为,本是不被允许的,可他凭着自己的机灵,一直小心翼翼地做着,从未出过大差错。


 


有一年,区里派来一位朱干部,到我们生产队蹲点。那会儿的干部,都讲究下基层、查实情,了解社员的生活,督促生产。朱干部到队上后,通过几天的走访,很快就摸清了“馊豆腐”的情况:这人没犯过大错,却小错不断,懒散游荡,不愿出集体工,还爱打扮扮酷,私下里做点小生意,虽说生意不大,还够不上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条件,可年轻气盛的朱干部,一心想在队上立威,便把矛头对准了“馊豆腐”。


 


朱干部召集生产队开大会,当着全队人的面,点名批评“馊豆腐”,一条条罗列他的“罪状”:一是游手好闲,不愿出集体工,拖集体的后腿;二是心思不用在生产上,整天琢磨打扮扮酷,作风不正;三是私下做生意,思想动机不纯,背离集体原则。批评完,还勒令“馊豆腐”当场作检讨,认错悔改。


 


队里的人听了,都面面相觑,心里暗暗嘀咕,朱干部这是碰上对头了。果然,等朱干部话音刚落,“馊豆腐”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平静,对着朱干部的每一条指责,都一一反驳、据理力争,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没有丝毫退让。末了,他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是贫下中农,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批评我,立场不对!”紧接着,他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到毛家去吃饭,都请我坐上台,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寂静,连大气都没人敢喘。朱干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站在台上,手足无措,尴尬得下不来台。大伙心里都清楚,“馊豆腐”的妹妹,嫁进了毛家——我们老家离韶山不远,他妹妹嫁的,正是领袖的远房亲戚。朱干部本想借着批评“馊豆腐”立威,没想到头一炮就打哑了,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后续的工作,根本无法开展。没过多久,组织上便另派了人,接替了他在队上的工作。而“馊豆腐”,依旧还是那个我行我素、机灵通透的“馊豆腐”,依旧过着自己滋润的小日子。


 


如今再想起这四桩往事,没有怨怼,没有苛责,只有满心的温润与感慨。那些大集体的岁月,苦是真的苦,窘迫是真的窘迫,可也藏着最朴素的烟火气,藏着小人物的坦诚与坚守,藏着几分笨拙的温暖。那些糙话里的道理、尴尬中的无奈、交锋里的底气,还有那份对“吃饱”的简单渴望,都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印记。它们像散落在旧时光里的碎光,轻轻拾起,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纯粹与真诚,也让那段逝去的岁月,变得愈发清晰可触、温润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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