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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俏庄稼人——清明怀念我的父亲

zhaocaiwen56582026-04-07更新 次浏览

  

  菊翁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初八,父亲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那便是永无归期。有人说,他是去了天国,那里没有人间的清苦,没有田埂间的辛劳,只有无尽的安宁与顺遂,一如他生前那般,干净、体面,无纷无扰。

  岁月流转,转眼已是二〇二六年,父亲离开我们,已然四十二载。这四十多年里,人事变迁,物是人非,父亲具体的模样,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变得模糊。但我始终记得,他是个地道的庄稼人,一辈子与土地为伴、与泥土相依,却有着远超常人的讲究;那些刻在心底的细碎细节,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柔与体面,依旧清晰如昨,温热如初,成了我们子女心中最珍贵的念想。

  那时家里日子清苦,七口人——父亲、母亲、两个哥哥、两个妹妹和我,挤在三间茅草房里。土墙是泥土打成的土砖垒就,屋面覆着茅草,屋里搁着几件简单家什,再加上我们七人,便组成了温暖的家。房子虽简陋,却被父亲打理得一尘不染。每次外出,他总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时没有发胶摩丝,他便端来一盆清水,双手反复打湿,再拿起母亲那把断了一小截、缺了几颗齿的木梳,细细梳理每一根发丝,从不怠慢。他梳的是三七分头,右边略多、左边稍少,中间一道分界线笔直分明,似用尺子量过般,露出雪白的头皮,干净利落,没有一根乱发。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顺滑得能映出人影,倒像鲁迅先生《朝花夕拾》中描写的留日学生那般油光可鉴——只是先生笔下是讽刺,而我父亲的这份油亮,却是在万般清苦、拉扯着三儿两女的日子里,藏着对生活的敬畏、对体面的坚守,寻常农民万万做不到,这便是我那爱俏的父亲,把清贫日子也过出了体面。

  雪白的牙齿,是父亲精心打理的另一处特色。那时没有牙膏,我们老家遍地都是松树,松针烧成的灰,便是他每日清晨最珍贵的刷牙“工具”。他总会先将食指打湿,轻轻蘸上一点细腻的松针灰,缓缓探进口中,反复擦拭每一颗牙齿,再含一口清水,鼓着腮帮子轻轻晃动,清水在口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口腔清爽无异味。最后,他会拿起毛巾,轻轻擦去嘴角的水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连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这份细致,更衬得他的“俏”,不是刻意张扬,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真。

  即便常年与泥土打交道,整日在田里劳作,父亲的四季衣物,也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污渍与褶皱;哪怕是打补丁的衣服,也被他洗得发白、叠得规整。没人能想到,这样一个注重形象、爱干净的爱俏庄稼人,竟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农活好手——地里的犁田、耙田、浪田,没有一样能难倒他,提起他的能干,乡亲们没有不称赞的。

  春天来了,燕子衔着暖意归巢,落在茅草房的屋檐下,叽叽喳喳地筑巢安家;田里的紫云英缀满阡陌,肆意盛放,粉紫一片铺满整个田埂,春耕的号角也悄然吹响。这份生机,恰好衬得父亲的“爱美”更显动人——他从不会把农活当成枯燥的劳作,反倒能将每一件活计,都干得像件精致耐看的艺术品,这份对“美”的追求,与他爱俏的性子完美相融

  那时耕田全靠牛,犁便是农家最金贵的家当,正如老家的谚语所说:“牛是农家珍宝,犁是耕田利器。”春耕前,父亲从不含糊,先把犁放进水塘浸泡三五天,待犁头、犁铧上的铁锈泡软,便细细擦拭干净,再均匀抹上一层桐油,既让犁身愈发光滑耐用,也添了几分规整的光泽。牛呢,他也照料得妥帖周到,每天赶到水草肥美的地方放牧,把牛养得膘肥体壮、劲头十足,还会用竹扫把细细清扫牛身上的杂物,让牛的皮毛也变得油光铮亮,与他自己的仪表一般整洁体面——连牲畜都照料得这般精致,更见他爱俏的本心。

  父亲犁出的田,最是好看。田垄笔直规整,泥土翻耕的深度均匀一致,每一块泥坯大小均等、厚薄匀称,铺展在田间,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田园画卷,透着规整利落的美感。只因他扶犁技艺娴熟,力道拿捏恰到好处,牛走得从容不费力,耕作效率也格外高。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提起他犁田的手艺,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几乎无人能及。这份劳作的精致,与他对自身仪表的讲究一脉相承,藏着他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与敬畏,也让我至今记得,他如何把苦日子过成诗,把农活干成美。

  父亲的讲究,从来不止于自身仪表和田间劳作,更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藏在茅草房的每一寸烟火里。家里的茅草屋面,是父亲用水稻秸秆亲手盖的,他从不会敷衍了事:先把稻草仔细晒干,再把耙田的耙翻过来,铁齿朝上捆在木凳子上,做成一把简易的铁梳,小心翼翼地清除稻草上的碎叶,再一把把扎整齐,而后亲手铺到屋面上,码得疏密均匀、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凌乱。哪怕风吹雨打,屋面也依旧规整,远远望去,比邻里家的茅草房更显利落体面——那是父亲用双手,给我们撑起的一方干净天地,也是他爱俏、讲究的最好见证。

  平日里,家里的分工井井有条:父亲和哥哥按时到生产队上工,挣工分补贴家用;母亲操持着家里大小琐事,养猪、种菜、做饭,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还会坐在灯下,用老式棉花车纺棉花,纺出一家人穿衣所需的棉线,一针一线织就全家的暖意。我们这些小孩子,便在家学着分担家务,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屋内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饭前主动搬桌子、摆碗筷,一言一行都透着利落,不允许有半点邋遢。这都是父亲从小教给我们的规矩,他爱俏、讲究的品性,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就连吃饭,也有着不成文的讲究:饭前必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每个座位摆好碗筷、盛好饭菜,要等全家人到齐,方能动筷。若是过节或是家里有人过生日,即便全家都不喝酒,父亲也会拿出酒杯,一人摆一个,细细倒上酒,带着我们全家一齐举杯,说一句简单的吉祥话,而后才坐下吃饭。这份仪式感,无关富足与排场,只是父亲刻在骨子里的讲究,是他在清苦日子里,给家人的温柔与体面,也是他教给我们的人生道理:无论日子多艰难,都要活得认真、过得体面,心怀热爱,敬畏生活。

  如今,父亲的子孙们,早已不再过当年那般清苦的日子,都离开了农村,走进了城市,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房子,过上了安稳富足的生活。可我依旧常常怀念,怀念我们一家人住在茅草房里的日子,怀念七个人围坐在一起的热闹与温情,怀念屋檐下筑巢的燕子,叽叽喳喳地陪着我们;更怀念父亲,怀念他梳着整齐的三七分头,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温柔地看着我们的模样,怀念那个把清贫日子过得体面又精致的爱俏庄稼人。

  四十二年岁月悠悠,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的讲究,他的温柔,他的热爱,早已刻进我们的血脉里,融入我们的生活中。每当想起他,心底便涌起阵阵暖意,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回忆,那些烟火气里的温情,从未褪色,一如父亲当年的模样,干净、体面,温暖如初。

  二〇二六年丙午清明于长沙新聚园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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