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过海
——读巢立《炊烟里的记忆》
文/海南田斌
人这一辈子都在画圆。
画到知命那年以后,
才敢承认它缺了一口。
——题记
海口是没有炊烟的。
这话是实在的。站在二十一层的阳台上,望得见远处的海望得见远处的海,西海岸连绵的灯火,也看得见凤凰花零落车道,被来往车轮碾得扁扁的,就是望不见一缕炊烟。城里人家做饭,全靠抽油烟机,一根白色管道探出外墙,油烟扑进海风,转瞬消散。饭点时分,偶尔谁家爆炒辣椒,辛辣气息顺着高楼缝隙漫上来,呛得人鼻腔发紧 —— 那不是炊烟,只是机器排出来的烟火气。
就是这样一个寻常夜晚,我翻开了巢立先生的《炊烟里的记忆》。
书是赣北一位老友寄来的。他的父亲退休前从事地方文化工作,手边恰好有这本乡人的散文集。老友晓得我素来偏爱散文与诗歌,便随手寄来,附一纸短笺:你在海南漂泊半辈子,该读一读乡下人笔下的乡土。我拆开包裹,本打算随意翻几页便歇息,不料一读,竟至后半夜。
是赣北人写赣北故土。黑瓦覆顶,土墙斑驳,晒谷坪、楠竹林,笔墨不着宏大叙事,尽是烟火细碎。写清明浸泡三日糯米方才蒸出的艾草粑,写冬至时分男人挥锤打糍粑、妇人围坐揉米团;一柄犁使唤二十余年,犁辕被经年手汗浸润,包上一层温润包浆,光亮如同髹过清漆。
其中一篇《二姐》,只用淡淡白描,一个清瘦眉宇、心事沉沉的乡间女子便立在纸上。她不哭,亦不诉苦,默默承接岁月的重量。读到此处,我不由得想起远在家乡的表姐,嫁在邻县,前些年一场病下来,人骤然消瘦蜷缩。她也从不向外言说苦楚。大抵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女子,习惯把万般委屈,悄悄咽进日子里。
书中写贫瘠年月,一碗寻常丝瓜汤,放在今日不足挂齿,在当年,却是母亲锅里所能捧出全部温热;少年心事如一枚酸涩青苹果,浅浅落笔,涩意漫在字里行间。市井小人物的窘迫与坚韧,文字带着肉身温度,不做居高临下评判。即便是面朝黄土劳作半生的农人,夜半仰望星空,也会叩问宇宙何来,人归何处。
读得最慢的一篇,是《一蓑烟雨任平生》。
书中写道,人这一生奔波求索,总盼给自己画一个圆满的圆,可无论怎样奋力描摹,终究难以画成一轮完满明月,到最后,只能学着放下。我读到这一页,随手折上一个书角。
这几句话,重重撞在我的心上。
我奔赴海南的时候,二十一岁。
那是 1993 年初,火车站广场挤满扛铺盖行囊的人,南腔北调,人声喧嚷。坐火车到湛江,再换乘轮渡横渡琼州海峡。海上浪涛翻涌,满船旅客大多晕船呕吐,唯独我伏在船舷,远远眺见南边那一抹黛绿。心里默念,我到了。
最初两年,我住在世贸工地的工棚。吊扇转动,扬起满屋浮尘。白日骑一辆破旧自行车往返工地,加班至深夜,就在路边小摊点一份三块钱的炒粉,配一瓶冰啤酒果腹。海南的星辰很低,仿佛垂挂在椰子树梢。
海岛的日头格外毒辣。头一年盛夏,正午站在烈日下等候红灯,后颈被灼晒,第二天蜕下一整片薄皮。我本是川渝出身,一身白净皮肤,就这样岁岁年年,被南国日光灼成深褐。如今回到故土,亲戚看见我,总要愣上一愣:这哪里还是当年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年轻人。我只笑笑,不作应答。
后来世人将这般闯荡唤作 “闯海”,自贸港建设兴起,又被叫作 “创海”。名号如何,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在这座海岛上,一住便是三十余年。
初来时从建筑工地技术员做起,后来也开过小小的公司,做预算,搞设计,承包工程,有过得意,也有惨重的落败。最困顿的时日,口袋里只剩下八元钱。在海甸岛路边摊吃一碗加蛋抱罗粉花去五元,余下三块,用来坐公交回家。那个阶段不敢往家里打电话。电话那头父母问起,海南过得好不好?我只答一个字:好。这一句简单的答复,一说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人事。当年一同跑工程的旧友,如今驱车返乡,为父母修葺坟茔;也有人输得一无所有,在码头独坐整夜,第二天买一张船票就此离开海岛,从此杳无音讯。每逢台风过境,紧闭门窗,独自听狂风在屋顶呼啸,如同万千野兽奔袭。年轻时候心生惶恐,而今早已淡然,再狂暴的大风,终有停歇的一刻。
孔子言,五十而知天命。我早已跨过五十这道门槛。
巢立先生笔下那个画不圆满的圆,到这般年岁,我才算真正读懂。三十年岁月,轮廓画出来了,却终究留有缺口。父亲没有等到我接他来海南生活,便独自撒手人寰;年轻时一心想要完成的抱负,只实现一半,余下大半,想来此生大抵只能如此。
若是二十年前面对这般缺憾,我会愤懑难平,辗转失眠。而今不会了。正如巢立所言,画不出一轮满月,便学着放下。放下不等于认输,是人到中年,终于认清自己,本就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创海” 二字,我始终不敢轻易安在自己身上。我不过是被时代浪潮推到这片海岛,执拗地留在这里,如一块礁石,任由海浪岁岁打磨。真正称得上创海的,是那些平地筑起高楼、开挖深水港口,扛起自贸港建设的建设者。我只是在他们开拓出来的大海之上,给自己支起一方小小的灶台,守着一己烟火。
去年回了一趟铜梁老家。村子已然日渐寥落,黑瓦土墙大半倾颓,晒谷坪荒草蔓生,旧时那座炊烟袅袅的灶屋,连地基都几乎寻不见。表姐还守在老屋,她的儿子已经在深圳安家落户。我站在她家门前,终究没有迈步进去。原来故土之上,旧时炊烟,也早已消散。巢立这本书记录的,其实是一个正在慢慢消逝的乡土中国。他描摹得越是细腻真切,读来,心底越生出一片空旷。
久居海岛,人的性情,也会被大海慢慢重塑。刚来时性子急,走路快,说话急,做什么都盼即刻见效。如今也常常泡进小区门口的老爸茶店,一壶浓茶,一碟花生,可以闲坐到九点半。店里有位姓王的阿公,日日固定坐在同一个位置,一壶茶,一张报纸。我去的次数多了,彼此点头致意,两年光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海南人待人便是这般,不热烈,也不冷淡,如同此地气候,温润潮湿。
海南的冬天很短,约莫十几天二十来天,早晚添一件薄外套即可。北方来客常常诧异,这样也算过冬?可就是这短短时日,夜里盖一床薄被,听窗外虫鸣唧唧,我才会猛然忆起川渝故土那股刺骨湿冷——那种钻进骨头缝,守着火盆依旧瑟瑟发抖的寒意。海南没有凛冽寒冬,处处温吞。温吞自有它的好,也自有它的局限,日复一日,把人的棱角慢慢磨得柔和。
海岛自有属于它的人间烟火。五指山深处,黎家人在船形屋里蒸煮山兰稻,烟火从茅草屋顶缝隙缓缓漫出,裹挟焦糯的米香;潭门渔港凌晨三点,渔船马达轰鸣此起彼伏,岸边阿婆搬三块石头架起铁锅煮粥,火苗舔舐锅底。这不是故土老屋瓦檐升起的那一缕炊烟,却同样是人间的温热,是一碗热饭,一句朴素的 “吃了吗”。
年少读陶渊明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只叹词句清美;听邓丽君唱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只沉醉婉转曲调。待到年过五十,在海岛深夜捧着一本写炊烟的书,才读懂一缕炊烟底下沉沉的分量 ——那是我们回不去的来路。
那一夜后半夜,落过一阵急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我推开窗,满地零落的凤凰花,空气浮动淡淡的花香,又混进邻里炒菜的蒜香。我在窗前静静伫立片刻。
眼前这气息,终究不是老家土灶升腾而起的炊烟。可就在那一瞬,它与三十多年前外婆灶房飘出的那一缕轻烟,重重叠合在了一起。
附言:
本文属于读书随笔 + 闯海散文,借阅读巢立《炊烟里的记忆》为引子,串联赣北乡土文本记忆、作者川渝故乡消逝的乡村,以及三十余年海南闯海个体生命体验。以 “炊烟” 为核心意象,书写乡土消逝、中年知命、异乡烟火,文本克制,注重真实生命细节,无虚构编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