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植荣
深山,暮秋的午后。
独自站在一片被群山围起来的开阔地带,当地人叫它“荒坝”。四周的树林早已褪去了盛夏时那种挤得密不透风的浓绿,有的树红了半坡,有的还攥着一丁点的青,更多的是那淡淡的褐黄,一层一层的叠向远山。山不是一条平缓铺出去的地平线,而是一道又一道的浪,起起伏伏,朝云的深处推去。眼前没有了规整的农田,只有被人们丢弃了多年的地块,田埂歪歪扭扭,就像是随手划在大地身上的线,松松垮垮,没有一点刻意安排的整齐划一。只有站在这里才知道,胸怀未必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也可以是这些群山让出来的一块空隙,把天地、风声和所有说不出口心事的一起收纳进去。
地里的苞谷和红薯早已经收完了,留下一截截枯硬的秸秆,歪七竖八戳在黄褐色的土上。前几天被风刮倒了一大片,一层压着一层,就像大地随手摊开的旧掌纹。远处的天是淡淡的灰蓝,云走得特别地慢,一团一团挂在山尖,不肯急着飘走。风也不是一股吹到底,它在山谷中绕了好几圈才上来,一会儿硬,一会儿软,一会儿带着石头的冰凉,吹过荒坝,钻进树林里,忽然又折回来。它不挑什么鲜的枯的,黄的绿的,或是开花的落果的,只要是长在这片山里的,全都一并揽着带走。
就这样静静地站立在风里,不急着往前走。山外面那些缠人的琐事、反复翻涌的纠结,还有压在胸口的局促,好像被这股穿山而来的风一点点给拎了起来,然后甩进密集的树林里。其实深山的包容也不是摊开给所有人看的那种无比慷慨,它藏在山的褶皱里,不说话,只是让你慢慢觉得,再重的心事,放在这么多座山面前,也不至于把人压垮。
荒坝的边缘长着成片的茅伏草,长长的草穗已经转成银白,风一吹便一起弯腰,沙沙响,连绵一片,像无数的情侣在说情话。石缝里钻出几丛火棘,红果一串一串钉在枝条上,别的草木都在往枯里走,唯独它还举着一团鲜亮的红,硬邦邦扎根在碎石头堆里。更远的地方,一条毛路拐进树林深处,我看见一个背竹篓的老大爷,慢慢挪过阳坡,小小的一点影子,在大片的山林里慢慢淡下去,安稳,不急。
风一阵接一阵,从还留着残叶的花栎树,吹过落满枯叶的水沟,撞在青灰色几块大石头上再弹回来。这个地方,春天里有泡桐花漫天飞舞,夏天里有小溪水哗哗的往山下奔跑,到了秋天,所有的都草木收尽繁华,而冬天又会裹上一层薄霜。现在看来,深山从不偏爱哪一季,热闹就听热闹的,安静就守安静的,枯荣来去,它只是稳稳托举着这一方水土,任由溪水飞奔山下,葛叶藤缠满老树,有些地块被人丢下后慢慢还给野草。
几只麻雀从茅伏草丛里惊起来,低低掠过荒坝,翅膀抖落了一串串细碎叫声,一闪就钻进对面的树林不见了。它们不必困在谁家的院子里,想往哪飞就往哪飞,山给了无数条看不见的小路,容得下它们所有莽撞的奔赴和自由的停留。
我的鞋底沾上了一层草屑。人站在这群山之间,本来就小得像一粒落土的籽。那些没有放下的执念和绕不开的困惑,在这里慢慢松了绑。但不是一下子全部消失,是因为知道天地本来就这么大,肯定不止一条路,不止一种活法。
这便是深山的胸怀,空旷无声,温柔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