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湾潮痕——王海莲的渔港年轮

 序章 晨光里的锚

潮线漫过第三块青石板时

鱼鳞与盐渍在墙根结了痂

像岁月盖在砖缝里的邮戳

每道裂痕都藏着潮声

她挽着袖口走来

胶鞋后跟沾着半块海泥

指尖还挂着银亮的鳞——

刚从鱼筐里拣出的月光

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歇口气”的嗓门撞在船板上

惊飞檐下的雀

翅尖扫过铁架

抖落一串露水

在暗处 洇出星星的形状

远处 第一缕光正爬上桅杆

她把分拣好的鱼仔码成排

像串起昨夜没说完的话

每颗银鳞都在反光

——那是日子晾在晨光里

最结实的模样

卷一 潮前茅芽

七十年代的坡塘，风裹着重男轻女的沉

海莲十一，像株被压弯的茅芽

把“我是老大”嚼碎了，混晨露吞

天没亮透，柴刀啃破雾

山路石子在肩头留了印

垫块粗布咬着牙——

汗珠子砸进泥里，长出倔强的根

十六岁，摸黑走七里山路

姑寮圩裁缝铺的灯，亮到后半夜

针扎进指尖，血珠滴在布上

她吮吮，继续缝：“针脚歪了拆，拆了再缝”

月光趴在窗台，看这姑娘

把苦日子，一针一线缝成了志

傍晚收摊，江渔港的风卷着鱼腥

她总在渔市多停一步

挑两份最鲜的鱼菜

一份往五保户茅棚送——

竹篮晃着，像晃着把日子焐热的暖

卷二 潮汐初澜

江渔港的码头，潮水漫过青石板

海莲二十，麻花辫甩着海风的咸

渔网在她手里，织出岁月的网眼

老船匠眯着眼：“这妮子，手巧似海娘”

她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

那牙，是那年台风天救邻家小妹

撞在礁石上磕掉的。血混着浪水淌

她只顾把小妹往高处推：“抓牢了！”

渔火星星，映着她补网的身影

竹筐里装着白天晒的鱼干，碎银似的

阿猫蹭她裤腿，阿狗趴在脚边打盹

她扔块小鱼干，指尖沾着网绳的涩

“都吃饱，明儿跟我赶海去——”

潮起时带回来的海螺，她总挑最大的

留给独居的瞎眼阿婆，放在窗台上

像搁了串会呼吸的月光

潮落时她蹲在滩涂，捡海螺、挖沙虫

指尖被贝壳划出道道细痕

混着泥水抹一把，继续往竹篓里装

“这沙虫熬粥，给娃子补身子最好”

她的脚印在滩涂里陷得浅，却稳

像她扎在渔港的根，悄悄往深处伸

卷三 潮浪骤雨

那年台风裹着黑雨扑过来

浪头咬碎码头的木跳板

渔船像片叶子在浪里翻

她冲进雨里，胶鞋陷进滩涂的泥

看见老张叔的船往礁石上撞

“弃船！”喊声被风撕成碎片

抓起救生圈扑进海

咸水灌进喉咙，像吞着刀片

把人拖上岸时，渔网勒得胳膊有些红

老张叔咳着血说“船没了”

她摸着十四岁攥过锤的手：

“船能再造，人在就有岸”

灾后的码头堆着碎木板

她蹲在泥里数：“这块修棚子，那根当桩”

村民红着眼来帮忙

她笑着分活，身上还带着累：

“潮水退了，就得把日子扶起来”

卷四 潮间暖阳

海莲成了“莲姐”，笑纹里藏着暖

渔港的孩子，围着她听故事

“海娘的传说，是咱渔港的根”

她教孩子认潮汐，看云识天

“云像马尾，明日风不吹”

孩子们仰着脸，眼里闪着光

像望着渔港的灯塔，那希望的源

渔排上，她收留了流浪少年

搭个小棚，铺上海草垫

“海边的孩子，不能怕浪”

少年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桨

阳光洒在海面，她看着少年背影

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勇敢向前

卷五 潮涌新程

渔港来了调查组，要规划新篇

海莲站在船头，像棵挺秀的帆樯

“咱渔港，得跟上时代的浪”

她带着沾着鱼黏液的建议案

走进会议室，脚步沉稳坚定

“水泥路通到码头，避雨棚立在岸边”

“渔货市场要扩建，别让乡亲们受寒”

那些字，歪歪斜斜却满是热忱

领导们听着，频频点头赞

“这大姐，心里装着整个渔港”

从那以后，渔港的蓝图

在她的奔走里，渐渐绘出轮廓线

卷六 潮间星火

晨光漫过新修的江渔港码头

海莲蹲在岸边洗渔网

指尖划过网眼，像摸老友的手掌

“连姐！您说的月相影响渔获，试了真准！”

黝黑汉子挠头笑，她搬来板凳

指着海面波光：“老祖宗的法子

得掺着气象数据，才更稳妥”

旧仓库改的教室里，墙贴满手绘海图

“这些不是私货”，她粉笔圈着海域

“海洋是大家的，得一起护着”

台下姑娘举手：“为啥愿意都教出来？”

她望窗外，渔船归航汽笛此起彼伏：

“你看那浪，一朵推一朵才成洋流

咱渔民，攥成一股绳，才守得住这海”

卷七 潮韵传承

海莲的子女，传承着她的手巧

儿子修船，女儿织网

那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她

丈夫在旁帮忙，眼里满是疼惜

“你呀，一辈子为渔港操心”

她笑：“咱是渔港的人，心就得系在这”

家风如潮脉，在家族里流淌

孙儿们围着她，听那老故事

“海莲婆婆的故事，不能忘”

她摸着孙儿的头，像摸着渔港的未来

潮起潮落，渔港的故事

在她的讲述里，代代传扬

卷八 潮头新航

如今，海莲望着疏浚的渔港

贝壳在掌心，纹路里藏着旧脚印

新航标立起，像时代的桅杆

远处，海上牧场正铺展成翡翠毯

网箱连成片，浮球在阳光下闪

像撒在蓝绸缎上的碎钻——

那是她跟着技术员跑了三趟省城

带着渔民学来的“新营生”，早已结果

工人们驾着小艇穿梭，投喂、巡检

网箱里的鱼群翻涌，银鳞跃出水面

惊起一群白鸟，绕着浮球打旋

她登上观光平台，扶着栏杆笑

看采收的渔获装舱，冰鲜车正候在码头

“当年说要在海上种‘庄稼’，多少人摇头哟”

她摸着手腕上晒出的印记

那是往网箱上固定浮球时，被烈日留下的

如今这印记里，盛着满海的风

和丰收时，机器轰鸣的甜

她想起少年时的自己，那茅芽般的倔强

此刻正顺着牧场的缆绳，攀向更远的浪

“渔港，像咱的大船，永不停航”

她站在岸边，看年轻人驾着快艇

载着游客去牧场观光，讲解声随风飘

“这是咱北部湾的明珠哩！”

岁月染白了她的发，但心似骄阳

潮涨潮落间，她站成渔港的岸

让每个浪头，都带着暖的余温

尾声 潮痕永驻

夕阳把渔港泡成蜜色

归航的船碾过碎金

汽笛尾音里，塑料筐叠成沉默的山

老人们坐在榕树下说：

“海莲在，风都绕着走”

话音落时，浪正吻着礁石

把这句家常，酿成了北部湾的酒

她把苦嚼成糖，把善种成海

平凡的每一步，成了岁月潮痕

那不是传奇，却是北部湾最动人的注脚

她如滩涂红树林，根扎泥沼，冠迎晨光

让海洋的故事，在时光里，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