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饼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忘不了那个冬天。

饥荒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东北风贴着生产队的土墙走，走一路嚎一路，像有人拿着刀子在墙上刮骨头。

娟子的小女儿生在这个季节。早产，瘦得像只没长毛的猫崽子，哭声细得跟线一样，风一吹就断。娟子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在炕上抖得像筛糠，怀里抱着那团皱巴巴的小肉球，娘儿俩对着哭。眼泪落在被角上，还没渗进去，就结了冰碴。

过去瞧病的赤脚医生红着眼圈，眼神躲躲闪闪，话说得含含糊糊：得有个思想准备，别抱太大指望。

娟子不信邪。她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死活赖在生产队的仓房里不肯走。

丈夫闷声叹气，劝她回家坐月子，别在这儿受罪，丢人现眼。娟子嘴一撇，眼睛直直盯着食堂那口大锅，颤音压得极低："我在这儿陪你照看牲口，食堂倒的泔水扔了也是白扔，我收着凑口吃，多少能有点奶水。"

丈夫瞪圆了眼，说自己是饲养员，万万不能动歪心思，更不能碰饲料。

娟子脸白得像纸，瘫坐在窗边，眼睛透过纸窟窿，死死钉在那只泔水桶上。桶刚落地，黑压压围满老人、小孩，瓢舀的、伸手抓的、推搡桶边人的。娟子刚迈出门槛，脚底没根似的，身体晃了又晃，没等人群糊住她，转身跑回屋。她跑出去几次，舔桶沿的机会都没得到。

开表彰会那天，院子里聚满三里八屯的社员。娟子碰上邻屯的接生婆。接生婆看她稻草人一般，走道发飘，说话也颠三倒四，把娟子拉到柴垛后，胸前红花挪到一边，伸手在兜里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黄澄澄的干饼。使劲掰开，大半块塞进娟子手里，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快拿回去熬汤喝。这是我特制的'连心饼'。当娘的吃了，能把自己一半的力气过给孩子。孩子饿，你也饿；孩子疼，你也疼，这就叫母女连心。"

娟子眼睛里闪出一道光，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张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心口突突猛跳。

回屋把饼掰碎，添水，熬成一锅汤。一口一口咽下去。那是她这一辈子尝过最鲜香的味道。豆子味，糊糊的，一路暖到心口。

从那天起，事情就有点怪。炕头破被窝里的女儿稍有个动静，她心口发闷，或者胃里一阵翻腾。

有一回，孩子那点细声忽然没了。娟子正在后院干活，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压得喘不上气。进院一看，丈夫抱着小被子往院外走。

她扔下手里的工具，冲进仓房，扑到炕上。被窝是空的。转身追出去，疯了似的一把抢过被子，紧紧抱在胸口。

她心里清楚，是那半块饼在提醒她：孩子只是哭累了，睡着了。

她把丈夫推出去，用尽力气抱着女儿，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起来。

打那以后，娟子半步也不肯离开女儿。什么也顾不上，只拼命护着孩子。

孩子真就闯过了鬼门关，一天天硬实起来，胖墩墩的小身子，哭声能传几里地。熬到春暖花开，母女俩终于回家。

娟子特意扛半袋粮食，专程去谢接生婆。

见了面，娟子有点结巴，把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大姨，那饼真灵，有豆子味，好吃。每次它一'显灵'，我就知道孩子不对劲。多亏您那块神饼。"

接生婆拍拍她的手，忽然笑出声："你还真信？那饼就是喂牲口的豆饼。哪来什么连心饼。"

娟子愣在原地，摸摸头："那……那我怎么总能感觉到孩子的情况？"

接生婆收了笑，拉着长调慢慢说："当娘的，哪有不疼孩子的。那天看你疼孩子疼得要疯，我实在没法子，顺手从马槽捡块豆饼，编个谎话哄你。不是饼让你心疼，是你的心时时刻刻挂着孩子，她一丁点动静，都牵着你的心。这世上哪有什么传力气的法子，只有拼了命护孩子的娘。"

娟子站在那儿，怔怔地听，眼泪不知不觉打湿衣襟。

这一回，她哭的是自己那点死心眼，也是接生婆这个善意的谎。

后来的事，也是娟子自己讲的。

有那么一年，学校远足活动。她女儿把仅有的一块巧克力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没带午饭的同学，脆生生地说："给你，这是'连心饼'。吃了它，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你饿，我也会饿。"

回家路上，女儿兴奋地跟娘讲她和同学的"试验"：分吃了饼干，要是能有一样的感觉，将来她们要做更多连心的吃食、连心的玩具，让大家都心连心，开开心心在一起。

那天的太阳很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村口。

娟子没跟女儿说实话。那块豆饼的来历，她一辈子也不会说。

她只是重重点头：好，做吧，我们一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