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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0期|张子影:沙海新歌——塔克拉玛...

2026-10-26 09:2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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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影,军旅作家,文职二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秘书长、常务理事、办公室主任,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出版长篇文学作品《试飞英雄》《跨过鸭绿江》《洪学智》(上中下)《共此青绿》《大漠学府》《里斯本丸悲歌》《女兵一号》《一朵云响亮地飘动》《飞越驼峰》《飞机楼》《烽火狼娃》《我的兄弟我的马》等多部,编剧话剧、影视剧作品《甘巴拉》《新女驸马》《沧海丝路》等多部,长篇动漫作品四百余集。作品入选国家出版基金、中宣部重点主题出版、国家新闻出版署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出版物等,荣获年度“中国好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曹禺戏剧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徐迟报告文学奖、冰心散文奖、韬奋好书奖、巴金文学奖及全军文艺新作品一、二等奖,空军蓝天文艺“金翼奖”等多种奖项。


2025 年 6 月的塔克拉玛干,骄阳如炙。

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行驶在沙漠公路上,热风裹着沙粒,不时扑打在车窗上,发出嚓嚓的声响。车内,一张万分之一的中国地图半开着,平躺在我的膝上。地图上的新疆板块中,有一处醒目的黄色区域,上面标注着:塔克拉玛干沙漠。

摊开的地图静静铺陈,极目窗外,天地辽远空旷,大地褪去所有冗杂,只剩无边的苍茫。公路如一条长长的墨灰色绸带,划开茫茫戈壁,在浩荡中勾勒出清晰的生命脉络,路两侧的行道树如同两把锋利的绿色宝剑,劈开满眼的黄沙戈壁,一直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这真实的一幕就发生在地图中的那片黄色区域:塔克拉玛干。这片被大漠包裹的土地,就这样以令人惊心动魄的磅礴姿态,铺展在我的眼前。

2024年12月30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塔克拉玛干的奇迹:绿锁流沙》的报道:

2024年11月28日上午,一条全长3046公里的绿色屏障被填补了最后缺口,沿着沙漠边缘蜿蜒成链,塔克拉玛干绿色阻沙防护带工程实现全面锁边“合龙”。由此,这道柔软而韧性十足的绿篱,能够强力制止流沙肆虐,将绿洲与黄沙、生命与死亡分隔。

从空中俯瞰,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仿佛围上一根丝带,为沙漠勾勒了一条漂亮的绿色轮廓。卫星遥感影像显示,这是世界上最长的环沙漠绿色生态屏障。

塔克拉玛干沙漠横卧于天山与昆仑山之间,是我国最大、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东西长约1000公里,南北宽约400公里,面积33.76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江苏、浙江、福建三省面积之和;四周分布着阿克苏、喀什、和田、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以及阿拉尔、铁门关、图木舒克、昆玉等地区、州、市的几十个县(市)。这是一片闪耀着无数文明光芒的土地,它印刻过张骞西行的足迹,也见证了马可·波罗东游的身影,但在过去漫长的数百年间,它也时刻被严酷的自然笼罩。

无数史料都记载着这片“死亡之海”之狞厉:旱燥酷热,沙流无定。这里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500到3400毫米,流动沙丘面积达25万多平方公里。从河西走廊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集中了我国三分之二的风沙口,风沙来袭时,狂风卷砾,骤起沙墙数丈,风力可达8级以上,致天地昏暗,日月无光。风暴过后,村墟埋覆,膏壤化芜,苗木一夕无迹。就算无风的日子,流沙亦如潜兽蛰伏,暗涌潜移,岁驰数里,蚕食草甸田畴。新疆和田地区的策勒县城历史上就曾被迫三次搬迁以避沙患,流沙最凶时,一度逼近城外仅一公里。

风沙长年蚕食绿洲、侵蚀国土,严重制约周边人民的生产发展,因此,在这片大漠之边,人类与风沙的征战从未停歇。20世纪 70 年代起,立足全国生态安全布局,国家启动“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串联起西北荒漠、黄土高原、华北风沙带、东北沙地全域生态治理。新时代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国家的生态建设和荒漠化治理工作。据新华社报道,国务院常务会议于2025年8月22日审议通过了《“三北”工程总体规划》,会议指出,实施“三北”工程是国家重大战略,事关我国生态安全、事关强国建设、事关中华民族永续发展。

2023 年 6 月,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加强荒漠化综合防治和推进“三北”等重点生态工程建设座谈会,明确指出,“党中央高度重视荒漠化防治工作,把防沙治沙作为荒漠化防治的主要任务”,并强调“要全力打好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

在过去的40余年间,依托“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已筑起一条长达 2761 公里的绿色阻沙防护带。截至 2023 年底,仅余 285 公里空白区尚未闭合。总书记的指示与决心如号角吹响,各地各部门闻令而动,一场全面攻坚的工程战役,就此打响。

中央专项部署指示下达后,围绕打好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于2024年3月出台《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总体方案》,全面构建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治沙防护体系,随后配套出台9项政策支持措施,从用地、用水、资金、社会主体参与、生态补偿、科技、产业联动等方面破解防沙治沙要素制约,推动全民共治,生态富民。

相比同类项目,这项工程的施工难度即使放在世界范围内也实属罕见——

其一,水土先天匮乏。沙漠腹地缺水、土质沙化严重,常规树种难以存活,植树造林等同于在流动沙土里“扎根求生”;

其二,地貌零散复杂,待治理的空白区段沙地、戈壁、盐碱地交错分布,无法采用统一的治理模板;

其三,大部分地区气候气象条件恶劣,人迹稀少,交通通信困难,风沙频仍,尤其是局部地区风沙烈度极高,管护成本与自然损耗居高不下……

因着上述种种自然条件的制约,项目在进行过程中,每一米的推进都面临重重困难。

2024年11月28日,随着最后一株玫瑰花苗栽进塔克拉玛干南缘的沙土,塔克拉玛干阻沙防护带工程实现了全面锁边“合龙”,建成世界最长的环沙漠生态安全屏障。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成功,意味着作为“三北”工程三大标志性战役之一的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取得阶段性标志成果。

2025年6月,我开启了一次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采风之旅,实地走访这项史无前例的伟大创举,沿途无数所见所闻化作一股股热流,在我的胸腔里反复激荡、久久不息。为破解工程中的重重难题,环塔各地摒弃了“一刀切”模式,本着因地制宜的治沙思路,根据沙地差异分类施策,实施一系列贴合沙漠实际的综合治理方案,让寸草难生的荒沙逐步长出连片绿意。

这片曾被视为不可征服的土地,被人类用智慧与坚韧改变了模样,正在日新月异地奔赴绿色的新生。

它绝不只是一项物理工程的完结,而是立足我国北方生态格局、顺应地域地理特征、依托制度优势完成的世界级生态壮举,也是促进民族团结、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实践。

我无数次停车,仰首端详一株株参天的白杨,让高处的光芒照亮脸庞;我也会一次次蹲下身来,低头抚摸一株梭梭草,触及指尖的那些细密的叶片,让我从内心里油然生出敬意——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高大阵列的树,还是低矮蛰伏的草,每一株植物都是坚强的战士,是了不起的功臣。

而那些治沙人,他们是未穿甲衣的沙场勇者。

报告文学是时代的备忘录、风物志与心灵史。于是我忠实地记录下这段旅程的所见所闻——当然那些在风沙中坚守的日夜,那些治沙人脸上被晒出的沟壑,绝不是区区一部作品的文字能全部承载的。但我依然写下了这一切,写下锁边人的艰难与艰辛,豪迈与壮举,平凡与伟大,写下人类与自然从对抗到共生的觉醒,写下每一株植物、每一滴水、每一个普通人背后,闪耀着的生命之光与文明之辉。

塔克拉玛干的边缘,绿色还在往沙漠深处走,希望还在往更远的地方生长,关于塔克拉玛干的绿色传奇,值得被永远铭记。

第一章 皮山的绿色诗行

【采访笔记】

过了昆玉,沿312国道继续向南,景致或雄浑壮丽或辽阔坦荡不停地转换,但视线的最远端,昆仑山连绵起伏的山脊一直在天边伴随,不由得让人想起唐代李商隐诗:“天地辽阔谁相待,日日虚乘九万风。”

我们去往皮山县。

锁边工程剩余 285 公里空白区域集中在沙漠南部风沙危害最深、条件最恶劣的区域——皮山县科克铁热克镇至叶城县方向,是锁边工程的主战场,也是决定锁边“合龙”成败的主战场。

关于皮山,据清代官方地理典籍《钦定皇舆西域图志》考证:“皮什南,即古皮山国地。在叶尔羌城西南660里。其地南倚雪山(即喀喇昆仑山),北接大沙海(即塔克拉玛干沙漠)。自叶尔羌西南行,经图舒克塔什卡伦,又西南行,经皮什南,再西南行,逾喀喇昆仑山,可达痕都斯坦(今印度北部、巴基斯坦一带)。”

中午,我们在靠近皮山县的一家小餐馆吃午餐,结账的时候,我看到吧台上也放着一张菜谱,封面还写着几行字,字有些歪扭,不太好看,我再仔细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一首简短的诗: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之南,

昆仑山的雪线在天际泛着淡蓝。

风依旧在吹,

黄沙却不再肆虐。

因为有人,

把生命活成了沙漠里的树。

虽然这首诗只有短短的几行,但是出自皮山这里,我读出了它背后丰富的意味,我向餐厅的服务员打听作者是谁,服务员说,他们不知道是谁写的,他们也很喜欢,就一直摆在这里。

我把这几句诗抄在了我的采访本上。我决定去寻找这首诗的作者。

一

皮山的风,是会咬人的。

皮山小伙子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用这句话,做了他的开头。

皮山县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和田地区西部,是风沙危害最严重的区域之一。皮山会咬人的风,在2024年的深冬,让伊卜拉伊木吃了太多的苦头。

一辆看上去破旧的越野车,在沙漠戈壁里颠簸,伊卜拉伊木正在穿越茫茫沙海,前往治沙点,检查防沙治沙工作。这辆越野车,虽然他总是强调说“车挺新的”,才买了不到3年,但是3年里跟着他风吹沙打地跑外业,车的外表的确已经旧兮兮,显得很是沧桑。

12月初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天寒地冻,气温达到零下20多摄氏度,人走在沙漠上,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暴露在外的手和脸像被什么动物紧咬着一样,生疼生疼。尽管风很咬人,但坐在驾驶室里的伊卜拉伊木还是把车窗开着,他还要使劲睁大双眼,要看路况路线,还要观察周围环境,尤其要对车轮下的沙丘提高警惕,当地老人都会说:皮山这块儿的沙漠,是“活”的。

伊卜拉伊木与沙漠的羁绊,从小便深深扎根。生长在沙漠边缘的他,从小就知道沙漠的风沙怎么咬人,见惯了狂风肆虐、黄沙蔽日的场景。客观地说,在懂事以后,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不止一次地想过长大后要离开皮山,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但是,父亲不允许儿子离开,父亲说:“这么大的地方,还留不下个你?”

父亲的话,做儿子的是要听的。从小到大,他都是懂事听话的孩子。

2022年夏天,大专毕业的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通过公开招考,正式成为皮山县林业和草原局(林草局)的一名工作人员。

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对自己的新工作并不十分了解,他想象着,自己是在“政府办公楼里上班”。于是,上班第一天,伊卜拉伊木穿着干净的衬衫,一脸欢欣地走进办公楼。那一天天气炎热,他却将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老同志上下打量了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一眼,没讲大道理,只把他拉到窗前,指向远处翻滚的沙浪:“我们林草人,办公室在沙漠里,办公桌在田埂上。不进沙漠、不摸沙土、不看实情,任何规划都是纸上谈兵。”

从那一天起,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就明白,他的工作,他的人生,与皮山的风沙脱不开了。

皮山县林草局编制不多,全局加起来只有20多人,工作内容却繁重,是主管全县森林、草原、湿地、荒漠生态保护修复与产业发展的核心职能部门,结合皮山“三面环沙、沙漠南侵”的极端地理特征,其工作重心高度聚焦于防沙治沙、绿洲守护、生态屏障建设与民生融合等一整套繁重任务。人少、事多、范围广、责任重,是他们最真实的工作状态。林草工作专业性很强,比如绘制规划图就是林草人的基本功,伊卜拉伊木就天天跟在老同志身后出外业,进沙漠,跑林场,一点一滴从头开始学。皮山的风依旧咬人,但是他心里平静,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吸水的海绵,天天都在汲取知识的水分。

他首先学会的也正是“看水”。在皮山这样极度干旱缺水的区域,水是治沙的第一生命线,所有规划的第一前提都与水相关:必须在水资源许可的情况下才能确定计划的建设规模。他因此要跟着同事们一起,遍踏各地去现场勘察。而每一份方案规划出台,都要经过多部门联合会审。每隔15到20天,县政府就会组织专题会议,林草、水利、财政、发改、环保、交通、农业农村等部门坐在一起,逐一论证方案的可行性。修路配套、水源保障、地下水开采、环境影响评价、项目资金来源,这些都要提前论证,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不能含糊。在外行人眼里,规划图可能只是一些线条和图形,但伊卜拉伊木知道,那下面是复杂的管线网络、水压系统、灌溉模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虽然很忙很辛苦,但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越干越来劲,因为他觉得,进入草林系统工作太有意义了,“能一点一点地把沙漠治住,能把我的家乡一点一点地变美好,这是我从小就有的理想啊!这多好!”

年轻的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自己也没想到,这条奔向理想的路,比他想象的艰苦困难得多。

2023年,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打响。

领导在会场上热情澎湃地做动员:“锁边完成后,皮山段与叶城、策勒、于田等县连成完整防线,将彻底阻断沙漠南侵通道,保护我们皮山及和田绿洲、农田与城镇安全。”

作为皮山县林草局的一员,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坐在台下,几乎是热血沸腾地听完了报告。

他心头有一股火苗,小小地燃烧着,他想,好啊!好啊!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

这天中午,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在走廊里徘徊了好几分钟,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局领导的办公室前,抬手敲门。

二

张培及从桌上的一堆地图、图表前抬起头来。

张培及的眉头皱着,这是他思考问题时惯常的表情。林草人鲜有肤色白净的,张培及也不例外。他平时就是个严谨的人,很少喜怒形于色,自从接受锁边“合龙”任务后,他这种皱眉的表情就常常出现在脸上。

时任皮山县林业和草原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的张培及参与过皮山县多项生态治理、防沙治沙项目,有着多年从事林草工作经验的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一次皮山县要完成的任务,面临着极大的困难。

后来的媒体经常会用一个说法,说,张培及是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工程皮山段的“核心组织者、推动者之一”。但是,鲜有人知道,在很多人眼里统筹全局的这位“指挥员”经历了一个艰难的求索论证过程。

工程启动之初,就遇到最棘手的问题:塔克拉玛干沙漠皮山段区域的地质情况特殊,如果采用传统的治沙方式,效果不理想。

传统的治沙方式,主要有“生态治沙”和“工程治沙”两种。

生态治沙,指的是沿沙漠边缘种植抗风沙性好的植物,比如红柳、梭梭、柽柳等,形成一道道防护林带。主要是靠人工挖坑,一锹一锹往下挖,然后栽苗。在滴灌技术没有引入前,浇水需要从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外拉水。说是浇水,其实就是漫灌,水顺着沙缝往下渗,没等树根喝饱,大半都漏没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皮山段区域的地质情况特殊,这里地处风口,春秋两季风力较大,以砾石戈壁和流动沙丘为主,地表土层薄,地下水位又比较低,养护困难,植物成活率极低。因此生态护沙方式,条件不理想。

工程治沙的做法,是在没有条件种植植物的沙漠上,种上草方格。在沙漠中打上一米见方的格子,将40—50厘米左右长短的麦草、芦苇,一截一截扎进沙里,像给沙漠打补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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