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诞辰120周年之际,林徽因外孙女于葵撰写人物传记《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出版,书中大量影像、书信、手稿为首次公开,这些珍贵档案以家人视角叙述,多维度呈现林徽因作为建筑师、诗人、学者、妻子、母亲的完整形象,彰显知识分子风骨与文化传承意识,成为读者心中的一个文化符号。
翻开这部书,如同翻开林徽因的人生画卷,每一页都能看到新意。于葵坦言,创作这本书的最大动力,是基于作为林徽因后人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面世以来,不仅在短视频平台形成热点话题,持续激活相关展览、讲座活动,而且延伸进入学术与教育界,推动了一系列相关学术专题讨论。
前不久,于葵再次在中山公园 “来今雨轩讲堂”开讲林徽因的故事。“来今雨轩讲堂”是一个集观展、读书、交流为一体的文化空间,作为重磅嘉宾,于葵以独特视角推开历史的一扇门,带领观众走进这位传奇女性跨越建筑、文学与美学的精神世界,令人印象深刻。
在北京青年报记者的专访中,于葵更是细细讲述了《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这本书背后的很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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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营造学社”到“新月社”
记者:作为营造学社早期社址,您在书里谈到,林徽因与中山公园颇有渊源。
于葵:是的。朱启钤先生是中山公园的第一任园长,是营造学社的奠基人、社长,是提出中国营造学的第一人,他也是梁思成和林徽因走上建筑史研究之路的引路人。
1932年,中国营造学社迁到中山公园东朝房办公。我妈妈(林徽因女儿梁再冰)经常谈到,她小时候跟着妈妈林徽因、爸爸梁思成去中山公园营造学社的办公室,几个长形的房间,非常明亮,里面有一排一排画图的桌子,桌子上,那些画图的铅笔削得又细又长。她觉得,梁思成站在一帮年轻人中间,显得特别的年轻。
今天,“中国营造学社”已是一个响亮的、富有感召力的名字,而在当年并非如此。我妈妈说她小的时候都不大愿意跟别人谈爸爸妈妈是哪个单位,因为它实在“太小了”!常常,她解释好多遍,人家都不知道她爸爸妈妈到底是个什么单位,是干什么的。可以说,梁思成、林徽因他们古建考察的生涯,是从中山公园这个地方开始的。
正是当年这个不起眼的学术小团体,在战前七年,考察了差不多近200个县镇、近2800个建筑,绘制了几千张精美的建筑绘图,开辟了建筑学研究的全新视野和方法,并且培育了一代顶级学术人才。
记者:书中提及,著名的“新月社”也曾活跃在中山公园,而且聚会上的林徽因神采飞扬,令人炫目。
于葵:20世纪20年代初的北京文坛非常活跃。当时,徐志摩等人常常举办活泼新颖的小型文艺聚餐会,不少年轻的作家、教授、实业家、金融家被吸引而来。聚餐会逐渐演化成了一个以诗歌戏剧活动为主的、松散的社会文化团体——新月社。
彼时,林徽因带着一身诗意和现代理念回到祖国,进入这样一个思想活跃的、闪亮的京城文化圈,她的创作灵感和写作冲动被激发出来。从这里,林徽因开始迈向文坛,和新月社的同人一道探索新诗、新剧的写作和舞台艺术创作。《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里有一张林徽因、梁思成、徐志摩等在新月社聚会的照片,拍摄地正是中山公园。
那时候,距离中山公园不远的北总布胡同三号,曾是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家宅,也是亲朋好友的重要的聚会之地。林徽因为人开朗活泼,梁思成风趣幽默,每逢假日,这个四合院里就充满了年轻人的高谈阔论,笑语喧声,热闹非凡。女主人林徽因热情好客,在高朋满座的聚会上谈笑风生。
我的妈妈梁再冰说:“聚会上,妈妈非常健谈,我是她的一个忠实小听众。她总是滔滔不绝,不同于爸爸的平静和严谨。妈妈总是一边想一边说,思维轨迹清晰可见。在我眼中,她最闪亮的模样,还是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急切地想要表述自己所知所学,想要真诚地与人交流思想,巴不得你跟她讨论或者大声与她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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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的信 曾传递给林徽因爱与深情
记者:林徽因不仅被认为是一位诗人,还是一位卓越的建筑师。《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这本书中披露了不少书信,让人感到林徽因的艺术成就离不开她的家学传承。
于葵:我在整理、通读林徽因与家人的书信、日记等资料时,不止一次感受到,她的父亲林长民和公公梁启超,对她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
林徽因非常早慧,她大概从六岁开始跟父亲林长民通信。读林徽因跟她父亲的几十封通信,真是一种享受。林长民有一手非常漂亮的书法,字里行间能够感受到父亲对女儿的万种柔情和慈爱。而且,林长民对孩子们的教育,不分男女,一视同仁。他引领儿女“求新还需知故”,有时候会把林徽因当成一个“长子”交流,家中大小事宜也倚仗林徽因。
1920年林长民带着林徽因去欧洲考察旅游,留下一本旅欧日记,一直在我们家里珍藏。我非常喜欢这本日记,林长民以诗一样的文字描述了令他陶醉的山水,记录了途中的观察与思索。我在书中写到一个细节,林长民到比利时参观了钻石展览,他把矿质、淬火、锻造等工艺记录得非常详细,最后他写道,“用以自绚烂,却不知其面面晶光,皆从水深火热中来也”。想来,林徽因后来对工艺美术的热爱,跟她父亲的耳濡目染有关。
关于梁启超如何教育子女,这是一个更远更大的话题。我就单说一点,林长民猝然去世后,梁启超曾给林徽因写信,让她一定振作起来。他还告诉梁思成和林徽因:“人生在宇宙间几十年,总要替宇宙做一点事情。做一国的国民,总要替本国做一点事,最有价值的事,就是在那几万万丈之长的文化线上用自己的努力添上一寸半寸。”
梁思成与林徽因去欧洲旅行,梁启超特意为这对新人设计了一套“旅游计划”,在信里,嘱咐他们“每日有详细日记”。他说:“老人爱怜儿女,在养病中以得到你们的信为最大乐事,尤盼将所得历者随时告我(明信片也好),以当卧游,又极盼新得的女儿(林徽因)常有信给我……你们可以把许多温馨芳洁的爱感,迸溢在字里行间,用点心去做,可成为极有价值的作品。”那时,林徽因刚刚失去父亲又刚刚进入到梁家这个大家庭,能得到长辈这样温暖的书信,我想她一定很安慰,也很幸福。
值得一提的是,这封信写在1928年5月——要知道,七个月后梁启超就去世了。不难想象,梁启超在病弱之中写出这样的信,是带着怎样浓厚的感情。由此,我也总是会想到林徽因的很多书信,哪怕是在战争中、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那些文字也是带着这样浓浓的情感和爱意……我想,梁思成林徽因这一生所做的,正是他们父亲期待他们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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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意”是林徽因颇具胆识的创新探索
记者:书中写到,您曾亲赴宾夕法尼亚大学,领回林徽因学位证书,可以分享一下此行更多的感受吗?
于葵:2024年5月,我到美国领取了宾大为林徽因追授的建筑学学位证书。其实林徽因入学宾大前是心仪建筑系的,但当时她被告知:建筑系只收男生。一番争取,依旧无果,于是林徽因进入美术系。不过,她旁听了建筑系几乎所有课程,后来还成为宾大建筑系指导教师,可以独立授课。
宾大的弗利茨院长在颁发证书时说,林徽因和梁思成都是伟大的建筑师,“今天,她不再只是站在梁思成身后……”这个迟来的学位证书应该说是对她一生的执着勇敢追求梦想的认可和致敬。
记者:从《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这部书里,不难梳理出,林徽因在不同人生阶段都与建筑学紧密联系。
于葵:建筑学应该是林徽因一生执着坚守的挚爱。少年伊始,林徽因随父欧游时便认定了自己“事业的模样”——立志要成为一位女建筑师。她陶醉于伟大的建筑作品,着迷于艺术与科学融合的美妙图景,沉浸于人文、历史的厚重……当年,这个职业在西方尚不能接受女子,建筑也往往被看成是手艺、劳作之事,官学儒生不屑与匠人为伍,与女子更是毫不沾边。可以说,选择建筑学,林徽因是选择了一条艰难之路,一生都在面临看似不可逾越的挑战。抗战爆发前,她在荒山野岭寻找古建遗构;战争中,她颠沛流离、贫病交加,但仍心怀理想,坚韧不拔。梁思成在她的墓碑上刻下“建筑师林徽因墓”,这是一位建筑师对另一位建筑师最深沉的致敬。
记者:您在书写过程中,如何理解林徽因建筑研究的独特之处?
于葵:“建筑意”的提出,是林徽因的一大贡献。我的舅舅梁从诫说:“在母亲林徽因的眼中,古建筑不仅是技术与美的结合,而且是历史和人情的凝聚。一处半圮的古刹,在她眼中也常有深邃哲理和美感的启示,使她禁不住要创造出‘建筑意’这么个‘狂妄的’名词来和‘诗情画意’并列。”
林徽因关于“建筑意”的定义,可以说是基于她对建筑学的深刻理解,也是其诗意特点在建筑学的延伸,她所悟见的建筑美学,创造性地拓展了中国建筑的美学价值。她的建筑论文充满激情、创意的优美文字,也是一种颇具胆识的创新探索。
林徽因一生执着于对美的追求。那是她人生的乐趣,也是她生命的信念,更是她在战争困苦中战胜恐惧的一种力量源泉。她对审美的信念,是让她生命始终可以闪光发亮的一种支撑。
“心所触无处不是美丽”,这也是她信中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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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光寺发现唐代遗构时 给小小的女儿写出长信
记者:这本书里,读者可以看到不少林徽因与孩子们在一起的照片,看到林徽因为人母的一面。
于葵:是的。有一张照片我妈妈特别喜欢,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照片上,林徽因俯身看着襁褓中的女儿。我妈妈说,林徽因平常特别喜欢跟两个孩子谈天说地,好像面对的不是一双小儿女,而是两位知心小朋友。
书里还披露了一封林徽因写给八岁女儿梁再冰的信,那是她和营造学社到佛光寺考察,第一次发现寺内大殿是唐代遗构时写下的。这封信大概写了有七八页,信里画了详细的路线图和地形图……和小小的女儿这样平等地交流自己的工作,是想要女儿理解“爸爸妈妈和外面那个很大的世界”吧。这其中,也透出林徽因对这项事业的热爱。我的妈妈梁再冰后来走到哪儿,都必须要看两张图,一张地图,一张地形图。
记者:令人感慨的是,佛光寺的伟大发现与七七事变几乎是同时的。
于葵:对,那时他们决定踏上抗战流亡之路。我妈妈梁再冰记得,流亡时,即使是坐在破烂不堪的汽车上,林徽因还是会拉她一道欣赏路边的美景。
一家人颠沛流离,几乎丢掉了所有,但林徽因没有丢掉对美的发现和欣赏,那份激情与热爱仍在。在长沙经历了大轰炸,他们几乎是死里逃生到了昆明。后来在昆明,他们建造了一生中唯一一个供自己栖身的房子。建这个房子时,林徽因要求梁再冰和梁从诫两个孩子一定到工地上去看,去了解中国房屋的建造过程。梁思成还领着两个孩子到邻近的瓦窑村去捡碎瓦,学着苏州园林师傅的模样,手把手教他们拼出了一条镶着花纹的甬道。
后来到了李庄,那是他们的至暗时刻。梁再冰会跟着爸爸到宜宾县城里去当衣服,他们还经常在饭桌上调侃说“我们今天是吃红烧钢笔还是吃清炖旗袍”。有一次叶公超的夫人送给林徽因一件旧衣服,她用它给女儿改了一件美美的旗袍。后来,梁再冰穿着这件妈妈改制的旗袍,在李庄河边大黄桷树拍了一张照片,送给病榻上的母亲。
我妈妈梁再冰说,如果林徽因不是建筑师,她可能也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服装设计师。林徽因对于色彩十分敏感,平日衣着不讲究奢华,但对色彩搭配十分在意,甚至是属于她的“原则问题”。在林徽因的书信文章里,大家也确实能看到她关于各种服饰的描述,极为专业,也非常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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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爱古都,最后一段时光仍倾尽全力
记者:在书中,读到北归后的林徽因,虽然病得很重,工作热情却依然不减,那份对京城古都的热爱,令人动容。
于葵:她生长在北京,对古都建筑处处留恋。更何况她曾一砖一瓦地和梁思成一起测绘考察过那些建筑。战后,林徽因和梁思成回到了阔别九年的北京,他们带着孩子玩遍了北京所有的古迹。
有一天,林徽因和梁再冰两个人走过北海团城,过金鏊玉蝀桥时,走在后面的林徽因突然对女儿大喊,梁再冰一直记得自己回眸与母亲共享的那一刻——傍晚金色的阳光下,金鏊玉蝀桥光影绚烂,与半圆的城墙相对,错落有致,美到难以形容。
后来我的妈妈梁再冰说,她每次走过这里,都会怅然若失,好像走到一个亲人失踪的地点,会特别想念妈妈林徽因。
记者:书中还写到了林徽因的最后一段时光,同时也是她事业的又一个巅峰时刻。
于葵:林徽因在手术之前,帮助梁思成一起建立了清华建筑系,事无巨细,简直是拼了老命去做这件事情。新中国成立初期,她以极大的热情关心北京的住宅建设,我想这是她作为建筑师的人文关怀。清华大学营建系组成国徽图案设计小组,林徽因是其中重要的主导成员,郑孝燮回忆说,“那时新林院八号(当时林徽因与梁思成在清华的居所)夜晚的客厅常是灯火通明,直到很晚很晚人们才散去。”
完成国徽设计后,林徽因又与梁思成一道参与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工作,我舅舅记得,在那两年里,“每次回家都可以看见,母亲床边几乎每一个纸片上,都有她灵感忽来时所匆匆勾下的某个图形,就像音乐家们匆匆记下的几个音符、一句旋律。”后来,林徽因还带着常沙娜、钱美华一起,抢救濒临灭绝的北京景泰蓝等手工艺,设计出一批构思简洁、色调明快的民族形式图案……
直到今天,一到清明节,我们去给外婆扫墓,仍然会看到墓碑上很多人给她献花,还有人给她放治肺病的药,让我非常感动。我会一直记得,她在诗里说: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