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当代著名作家。藏族。一九五九年生于四川省马尔康县。中国作协副主席,四川省作协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尘埃落定》《空山》《机村史诗》《格萨尔王》《云中记》,长篇非虚构《瞻对》,诗集《梭磨河》,小说集《旧年的血迹》《月光下的银匠》,散文集《大地的阶梯》《草木的理想国》,以及中短篇小说多部。二〇〇〇年,长篇小说《尘埃落定》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二〇〇九年,获得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作家奖”;二〇一八年,《蘑菇圈》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二〇一九年,长篇小说《云中记》获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
依依还似北归人(节选)
阿 来
第一程 兹游奇绝冠平生
宋哲宗绍圣四年,一〇九七年,六月十一日,从惠州再贬海南的苏东坡过琼州海峡。
海天无边,映天海水碧如琉璃。风过处,蓝琉璃瞬间破碎,白浪排空,一舟如叶,流人惊魂。如此一日一夜,抵达琼州。褰衣上岸,脚下的土地依然如水晃荡。想必要好半天,东坡立在高挺的椰树下,方才收魂摄魄,安下心来。
琼州不是此行终点,但要在此停留几日。一来,要向当地官府申报备案,流人已经登岛。二来,儋州偏僻,将来与大陆联系,要靠琼州这个大港的邮传货运。琼州通判黄宣义愿意帮忙,东坡就托他将来代转与大陆的来往书信和生活物资。当时岛上生产落后,不但没有东坡要的药与书,连食米都缺。他马上写一封信给人在广州的朋友郑靖老。朋友答应过,等他上岛后,要将藏书借给他,用海船运来。
有黄宣义相帮,借书之事就可以实现。东坡在信中说:“附琼州海舶或来人之便,封题与琼州倅黄宣义托转达,幸甚也。见说琼州不论时节有人船便也。”倅,意思是副职。宋代官制,一州,知州是主官,通判是二把手。
这才上路,前往儋州。
我从海口去儋州,往西,偏南,上高速,导航显示距离为一百三十七公里。路线与海岸,若即若离。那时,东坡陆行,路线比今天迂回曲折,不能一日抵达。他中途宿澄迈。我也在澄迈住了一宿,再往儋州。
当年东坡休息两天,再循驿道,去往儋州。路有时傍海,天水茫茫;有时入于深林,鸟鸣猿啼。途中还须上些岩石裸露的峥嵘山峦,复又下山,谷中参天古树,藤蔓交织,溪涧深幽。一路都是与大陆殊异的海岛风景,另有一番雄浑浩茫的气象。
如此晃晃悠悠,东坡在肩舆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作诗,醒来还记得两句:“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凄惨处境中的流人梦中得诗,锻炼出的,却是与海岛山河呼应的雄阔气象。
东坡长路无事,正好把这首诗补全。这是他上岛的第一首诗。题目很长,却把一首诗产生的缘由说清楚了——《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这上岛的第一首诗,洋洋洒洒作了一十四韵。先说地理与行路: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
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
百洞,字面是山洞,其实是人,居于洞中的土著。蟠,盘踞于草木繁密之地。有可靠的史料说,那时海南岛上,只有北部沿海有少量的汉族人口。沿海岸西行,海口、澄迈,又渐转南,往儋州,路线确乎像是沿着一张弓背。
他从宽广雄浑的海岛奇境中得到开释:
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
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
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
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
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
不论现实是梦,还是梦如现实,此时都坦然接受。此是东坡人生底气,不论处境如何,始终元气淋漓,磅礴纵横。
这一路,我入睡,也希望做一个有诗的梦。睡了,却没有梦,更遑论在梦中作诗了。我没有东坡的洒脱超然,只是一个凡夫。
几天前,他还在海对岸,在大陆最南端的徐闻。他和弟弟苏辙在驿站中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心痛,因为此一去天海阻隔,就是永诀;身也痛,东坡老毛病痔痛犯了,使他辗转难眠。东坡自己留了记录的:“六月十一日相别,渡海。余时病痔呻吟,子由亦终夕不寐。因诵渊明诗,劝余止酒。”
子由认为,这病痛是因酒而起,于是背诵陶渊明的《止酒》诗,劝他止酒。
劝我师渊明,力薄且为己。
微疴坐杯酌,止酒则瘳矣。
不光是劝止酒吧,同是诗人的弟弟应该也会劝他少作诗文。好多诗人朋友,见他不止一次因诗文得祸,都劝他要少作诗文。东坡当时就以诗作答,表示要听老弟的话,要学习陶渊明。
诗是写了,酒却不曾戒过,就像对朋友对自己不止一次发过誓,再不舞文弄墨、吟诗作赋,却也从来没有认真实行过。这不,刚上岛没几天,作为罪人,就在路上、在梦中作起诗来。
我的梦没做成,儋州也还未到。
车窗外,一丛丛热带树影掠过,椰子、木麻黄、榕和松。树木照例都高大,林下却并不疏朗,众多灌木与藤蔓纠缠其间。热带丛林那密不透风的拥塞,更增添了潮热之感。但我想起的却不是他初到海岛抱怨天气的话,也不是他做过的那么多事情,而是他的制墨故事。
东坡一生,爱诗,爱书,爱写,爱画。和传统士大夫一样,笔墨纸砚,随时收藏,还随时馈送亲友。但一上海岛,衣食供应已有困难,何况在他那里特别容易消耗的好笔、好纸和好墨。两年多后,眼看携带过海的存物就要消耗殆尽,东坡心中难过。纾解这沮丧的也还是书写,远处亲友无从送达,便写一短文给随侍身边的小儿子苏过。苏过就在身边,随口说说就是了,偏要写在纸上,谋了篇布了局,更加郑重其事。
这篇文字叫《付过》。他在短文中这样说:“吾平生无所嗜好,独好佳笔墨。既得罪谪海南,凡养生具十无八九,佳纸墨行且尽,至用此等,将何以自娱,为之慨然。书付子过。”
时在一〇九九年,宋哲宗元符二年四月间。东坡这个人,一生中总有特别的际遇。正为墨所苦时,一个人从大陆渡海来寻他。这人是个制墨匠,浙江金华人潘衡。潘墨匠渡海是慕名而来,要为东坡制墨,更是为与一个爱墨懂墨的人探讨制墨技艺。这让东坡好不欢喜。
岛上多松。东坡懂得松与墨的关系,“松多故煤富”。这个煤,不是地下那煤,是松烟熏出的积炭,制墨的好材料。“煤富故有择也”,那灶壁上的松烟垢多,制墨时就可以选择,可以去粗取精。于是,东坡兴致盎然地与潘墨匠一起张罗制墨。
先伐来松木。东坡很了解松木饱含油脂,因为岛上灯油缺乏,他也学岛人劈松木片,插于壁上燃火取光。
夜烧松明火,照室红龙鸾。
快焰初煌煌,碧烟稍团团。
制墨要有灶,东坡父子栖身的桄榔庵中有,但只煮两人吃食的灶太小。积烟垢少,便要先当泥水匠垒砌大灶。灶成,烧松木,却失败了。收到的松烟煤油性不够,制不出好墨。苏东坡有发明家的天才,马上找到了问题所在,同时发明出一个方法,叫作“远突宽灶法”,就是把灶膛扩大,烟囱加长。如此,灶膛里烟囱中收集的烟煤多,且能保持适度的松脂油性。于是,重新按此法起灶,得到的烟煤就多而且好了。
于是,和胶制墨。
精益求精,历半年,制墨五百余丸,上镌“海南松煤”或“东坡法墨”印文。东坡这人,从小小事体,能得大大快乐。制墨成功,让他非常满足,说,“足以了一世之用”。既有富余,他便把这些墨一一分装包裹,封装上再郑重写上远隔大海的那些至爱亲朋的名字。
东坡来时,虽已做好不再生还大陆的思想准备,此时,却也禁不住深重的友情与牵挂,生起回归的念想。
这样,直至该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间,松灶失火,将桄榔林中的茅舍引燃。若不是四周乡亲奋力扑救,东坡差点失去栖身之所。这才终止了造墨。
潘衡回大陆,说起与东坡在海岛制墨的故事,名声渐显。后来落脚杭州,制墨贩墨,名声大噪,墨价数倍于前。
东坡一生惠人无数,流离海岛,无意间,惠及一个寻艺的墨匠。
如此眼望岛上风景,心念东坡时,儋州到了。与我想象不同,此地不在海边。儋州中和古镇,距海有数十里远。
听主人安排,去访东坡书院,如今是当地重点打造的旅游景点。所谓书院,其实已是一个颇有规模的公园。
进门,花树水色间,是载酒堂。这个名字,是东坡起的。他初到儋州,迅速结识了居所附近的黎姓人家。主人叫黎子明。岛上风俗粗蛮,却有这么一个有书的人家,家有唐代贬官柳宗元文集。同是戴罪之身的贬官苏轼与其处境相仿,自然也就声气相通。初上岛,东坡手边书少,便向黎家借阅柳文。之后,他与新结识的朋友,如昌化军军使张中,大家凑份子钱,在黎家打理出一处友人聚饮会谈之处,并亲书“载酒堂”三字榜额悬于其上。
自酿的天门冬酒熟了,也要搬了坛子去与“诸黎”分享。
载酒无人过子云,年来家酝有奇芬。
去了,黎家无人,都忙各自生计去了。儿子苏过也不在家,该也是为讨生活出门去了。
庚辰岁正月十二日,天门冬酒熟,予自漉之,且漉且尝,遂以大醉。
如今载酒堂在,东坡不在,苏过不在,诸黎不在。
我徘徊堂前,在强劲的骄阳下去寻东坡制酒的天门冬。果然寻到一种,叫狐尾天门冬。种在阶前墙根,用以装点。植物志上的描述是,植株丛生,茎直立,稍弯曲,但不下垂,叶细小呈鳞片状。正因这茎茎弯曲,上面密布纤细长叶的姿态,像是条条狐尾,所以叫了这个名字。这是天门冬科天门冬属植物中的一种。当年,东坡用来做酒的是不是这种天门冬已无从考据,但是天门冬属应当无疑。
酿酒,就是以植物中的淀粉作为转换。所以,以天门冬根酿酒,不如米麦淀粉多、含糖高,其味肯定寡淡;而另外的成分不能转换为酒,酒体一定浊重不堪。所以,东坡说,他是“且漉且尝”。漉,就是过滤。杂质太多了。
东坡自酿酒不止在海南,都是少酒没酒时自得其乐,聊胜于无罢了。在定州时做中山松醪酒如此,在惠州做桂酒亦是如此。在岛上,做了一回天门冬酒不够,又动手造真一酒,情形也是如此。酒好不好,饮后都能让身体轻飘,酒劲上来:
飞龙御月作秋凉,苍波改色屯云黄。
天旋雷动玉尘香,起溲十裂照坐光。
这一饮,东坡就一身仙气了。
神仙东坡还会仗醉出游,有诗为证。《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标题也是序引,说酒后访探的人家,他们都姓黎。
接下来还去了符家,主人是个老头:“符老风情奈老何,朱颜减尽鬓丝多。”还去看了一个老妇人:“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惟逢春梦婆。”
南宋一则笔记中说,春梦婆是东坡住家附近一位老年田妇。某一日,东坡无事,在村前田间且歌且行,以消永昼。或许头上没有东西遮雨或遮阳,便顶了只大瓢在田间穿行,途中遇到了这位田妇。笔记《侯鲭录》中的原文是这样的:“东坡老人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人呼此媪为春梦婆。”
内翰,翰林学士别称。北宋时候,点了翰林学士,就可以出任知制诰,替皇帝草制诰命,俨然处于政要中枢了。东坡曾登上这个高位,时间是一〇八六年,宋哲宗元祐元年。几年后,朝廷权柄易主,又一次宦海翻覆。短短三四年间,东坡继惠州之贬,再远流海南。这种不由自主,这样的无可奈何,自己叙说,终觉残酷。现在,由一个泥脚村妇一语点破,自是一种畅快,东坡便命名她是春梦婆了。古往今来,多少宦海沉浮,一经点破,都是人生大梦。
这载酒堂的建立,东坡自己记过,是他在海南所作《和陶田舍始春怀古二首》的诗引中说的:“儋人黎子云兄弟,居城东南,躬农圃之劳。偶与军使张中同访之。居临大池,水木幽茂。坐客欲为醵钱作屋,予亦欣然同之。名其屋曰载酒堂。”
载酒堂,到元代,为纪念东坡,扩建为学宫,至明代,便已命名为东坡书院了。载酒堂后有东坡祠,这便是历朝历代尊怀东坡的官方纪念性建筑了。廊下陈列几通石碑,多是历代地方官所立,讲这祠堂若干次倾毁而复建的经过。
我当然要问,桄榔庵呢?
载酒堂是东坡与当地人饮酒谈学的地方,日常生活起居,却是自盖的那几间草房。东坡初到儋州,父子居于官舍中。可能是岛上来往人少,那房子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上岛时正逢雨多,那房子四处漏雨。东坡以诗记之:“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迁。”
一个月后,张中到任,他敬重东坡,派人将那破屋整修一番,东坡与儿子苏过这才粗得安居。这样的日子过了不久,宋哲宗绍圣五年,一〇九八年,朝中执政对贬过岭南的一干元祐旧臣还要再追加迫害。对岸被贬在雷州的苏辙,再移更偏僻的循州安置。东坡这边,张中修缮官舍给东坡居住,也是一罪,被免了官职。东坡只好觅地自建茅屋了。
桄榔庵,那才是他读书的地方,为传世而为《书》《易》《论语》作传的地方;他读柳宗元,作和陶诗的地方;他酿天门冬酒和真一酒的地方;海船因风浪断航,父子因此缺食,他在窗下坐,行龟息法,吞咽阳光试图为身体补充能量的地方;是苏过抄写全本《唐书》,又用山芋加一点碎米,为父亲调制玉糁羹的地方。
以前读苏氏诗文,以为桄榔庵与载酒堂就隔着一口水塘、几丛绿树。其实,桄榔庵在几里之外。
我们动身去桄榔庵。对那个复建的茅舍,我有些失望。曾经的桄榔林已经不在,真的没有一株桄榔树。
问桄榔树何在。
有人指给我近处唯一的一棵高树。那高树枝叶披拂,却不是桄榔。那是一株鱼尾葵。桄榔与鱼尾葵,同属棕榈科,却是不同的属。
那草房子也不中我意。关于这庵,苏东坡自己有文字记录。他在写给隔海友人郑靖老的信中说过。初登岛时,得当地军使张中好心照顾,东坡“初赁官屋数间居之”。不久,却被朝廷派来巡察的官员逐出。官舍“既不可住,又不欲与官员相交涉,近买地起屋五间一龟头,在南污池之侧,茂林之下,亦萧然可以杜门面壁少休也”。
东坡说“起屋五间”,眼前刚修起来的茅舍却只是一排三间,比东坡那茅舍少了两间。
不仅如此,还少了“一龟头”。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一龟头”,是彼时关于房屋的一个术语,就是一排房子,拐一个角,如乌龟探头,伸出一间来,一般作为厨房。今天的造房人,把东坡当时的生活想得过于粗陋了。东坡以前到底是朝中大员,宋朝官俸不低,即便流离海岛,手里多少还有些积蓄。虽然他在给郑靖老的信中说,“但劳费窘迫尔”,也就是钱袋子大概是空了,但到底是把五间茅庵盖了起来。更重要的是,当前这茅舍里面的陈设一味简陋萧瑟,这就不是东坡了。在给郑靖老的信中,东坡这样说:“此中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为什么呢?因为房中有许多书,他可以与古人对话,“诸史满前,甚有与语者也”。东坡在儋,桄榔庵中有书几千册,是郑靖老这位老友隔海从广州两次船运借给他的。“借书,则日与小儿编排整齐之,以须异日归之左右也。”
郑靖老是他十多年前春风得意时,在京城开封的旧交。使东坡形象传世的《西园雅集图》,东坡之外的十数友人中,就有郑靖老的身影。当东坡流离海外,郑靖老担心他在荒岛上没有书读,便主动将在广州的藏书,托朋友两次为他船运海南,助他问学省思。
东坡喜酒爱茶,雅好书画。逆境中追求艺术创造与思想的快乐,正是东坡乐观而坚定的性情表现。在这里,他读柳宗元,写和陶诗,他在给友人程全父的书信中说:“……流转海外,如逃空谷。既无与晤语者,又书籍举无有。惟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那是他初登岛时的情形。待得郑靖老慷慨借予的书乘海船从广州到来,好动的东坡就完全安静下来了。
身居高位时,他忙于政务,不由自主被卷入人事政争旋涡。政见关乎国计民生,不能不争。个人际遇,自己愿放下,可政敌不肯放下。但在这里,人在世外,手边有了那数千卷书,东坡内心安定下来,把贬谪黄州时的学问功课重新拾起。
在黄州,他撰写了《论语说》五卷;在儋州茅舍中又续写出《易传》九卷和《书传》二十卷。三书成后,他在书后跋语中感慨:“景钟、石鼓益坚,古人为不朽之计亦至矣。然其妙意所以不坠者,特以人传人耳。大哉人乎!《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作《易、书传》《论语说》,亦粗备矣。”今天世间传诵的多是他的诗词散文,但在东坡自己,这些诗文大多是随写随散。三部传与说,才是他不朽之事业,才是他主观中要传于后世的经典。但文字,以及其中情感与思想的感染播散,却也有写作者自身不能决定的命运。东坡这三部传与说,除了学术界某些专业领域的关注,公众早已茫然不知。而其中《论语说》一部,全书已佚,只在一些典籍中还有转存的残篇断卷,反倒生前总被别有用心者不断寻章摘句,用以攻讪陷害的东坡诗文,却比历史上绝大多数文人作品,都更广为流传。
他流放海南时,朝中当政者利用国家机器,专门成立一个叫作诉理局的机构搜罗元祐党人议政论人的文字,苏轼与苏辙及其门人更是重点对象,一旦找到一点所谓“讥讪”与“诋毁”的意思,便将这些已遭贬流之人,再行窜逐,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东坡贬窜惠州后,再流儋州便是由此。东坡到了儋州,这文字狱还在继续,后来更发展到以公权力强行禁毁他的诗文,焚版毁碑了。如此,却也禁不住其锦绣诗文在民间广泛流传,禁不住人们对苏氏的热爱。
东坡在儋州时,朝廷正禁毁他的诗文,却有一个叫刘沔的人,搜罗编辑了苏轼诗文二十卷,托人寄到海岛上来,请东坡亲自订正真伪。东坡名高,天下倾慕,据说,那时坊间已有不少托名于他的伪作了。
刘沔该是深知苏轼的人。已然六十多岁的东坡也深知,文章才情,其一生,成败皆在于兹。天纵英才,文章既是他的天命,就无所谓得失成败了。所以校完诗文,在复刘沔的信中,东坡说:“轼平生以言语文字见知于世,亦以此取疾于人,得失相补,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焚弃笔砚,为喑默人,而习气宿业,未能尽去,亦谓随手云散鸟没矣。”多少朋友劝过他少写诗文,少逞口舌之快,但在他,不能止笔,却是天命。许多信手之诗,自己也未必那么珍惜,但快于一时之审美冲动,一时之灵光乍现也。这些诗文的散佚与流布,东坡形容为“云散鸟没”,随手一封书札,经意不经意间,如此一形容,又见这六旬老翁才情毕现。他接着写:“不知足下默随其后,掇拾编缀,略无遗者……然世之蓄轼诗文者多矣,率真伪相半……今足下所示二十卷,无一篇伪者,又少谬误。及所示书词,清婉雅奥,有作者风气,知足下致力于斯文久矣。”
与此相对照,此时朝中,由中书舍人蹇序辰上疏,皇帝诏准,将以司马光为首,包括苏氏兄弟在内的一干元祐旧臣在朝时所有言行视为罪恶,曰:“变乱典刑,改废法度,讪[读][言]宗庙,睥睨两宫。”于是,搜求当时的章疏案牍,一人一编,共汇得八十三人言行文字作为罪证,昭示天下。许多人因此再遭追贬。
在没有桄榔树的桄榔庵前,我还想问,东坡制墨的灶头呢?
桄榔庵前,有一个颇为广大的考古遗址。
雨多,遗址上盖了顶,但几方大小不等的房基遗址中还是积满了水。儋州地下水位高,上面的雨遮住了,却止不住水从地下涌起,填满了那些房址基坑。即便如此,也能看出相当规模。从这些旧时建筑遗址上,可以想见当年的庭院、正堂、天井和其他附属建筑。当地朋友提供的资料上说,元朝延祐四年,一三一七年春,一位姓范的地方官就在桄榔庵旧址上筑堂三间,作苏公祠。见于当地史料记载的,还有清康熙四十四年,一七〇五年,以及乾隆年间和光绪年间的复建。这些复建,有一方命官所为,也有当地士绅集众人资力襄助成功的。眼前这些注满了水的基址,正是当年那些庄重建筑的珍贵遗迹。
桄榔庵旁还有一口井。这井是东坡亲手所开。东坡一生,身到处,总是为茶为酒,更为身心洁净,四处察访好水。江、井、溪、泉,无不亲自品题。儋州近海,地势低平,水多苦咸。他一旦定居下来,便在屋旁地势稍高处,相度掘井,果然打出一眼甘泉。今天,井还在,名字就是东坡井。这些纪念建筑中,我想还该有一个烹茶处。若有,我就可以和主人一起,汲这井中的甘泉,烹一壶好茶。东坡作为一个精神富有者,一个有审美标高的人,不肯被政治迫害所击倒,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其维持精神与情感乐观强健的途径,就是尽力保持一种有审美品位的生活。
天门冬酒一定口味低劣,这是由并不适于酿酒的材料所决定的。但他要的是“且漉且饮”的过程。
苏过为其调制的玉糁羹,芋头捣成泥加水再加些“玉糁”——碎米粒,能好吃到哪里去?如此烹调,是迫不得已。应是琼州海峡起大风,海上浪恶,大陆那边运米的船经月不来,庵里坛中,就只有一些碎米了。但经东坡吃过,还研墨挥毫一写,说是“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这就不是吃,而是一种以苦为乐的超然境界了。早年,他作过《超然台记》,开篇就说:“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有了这种人生态度,那么,“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东坡得众人永世之爱,缘由之一,便是他一生都站在如此一个超然台上。
超然台是苏轼亲自督工所建。时在宋神宗熙宁八年,一〇七五年。那时,三十多岁正当盛年的他,头顶太常博士、朝奉郎、直史馆、骑都尉等多种头衔,权知密州军州事。那时,他还未经乌台诗案的摧折,还没有“东坡”这个压过本来名字的称呼,便已有如此人生洞见;何况后来又经黄州之贬,元祐大起,再到绍圣年间从惠州到儋州的重重跌落。如此,在人生最低落处,更有知天命的达观,更不肯稍许自堕于悲苦,而放弃基于审美品格的人生快乐。
东坡在儋州,没有放弃的还有饮茶之乐。
《苏轼全集校注·诗词集》卷四十三,全是儋州所作,其中《汲江煎茶》一首,写作的地点有些争议。认为不是写于儋州的人说,此地应该无有江水,所以,这诗应是写于别处。我未上岛来儋州时也想过,莫不是写于黄州临皋亭或雪堂,又或者是惠州面江的白鹤峰上?
但此一行,实地踏勘,我发现儋州也有发源于五指山的江流,叫北门江。虽无大江之壮阔,也自是清水深流,距桄榔庵也不远。我自芋塘稻田中行走不过数百步,从稍高的台地上,便俯见一道碧水蜿蜒,波光粼粼。两岸荔枝、龙眼与其他野树交相掩映,浅水处水草茂盛。有捕鱼的鸟紧盯江面,敛翅在树上。
东坡是来过这北门江上的,见诸他诗文的有两回。一回,他买了些鲫鱼来,在庵里养得活泼精神了,便邀集此地姓黎、姓符的朋友们一起去河上放生。他此举,不只是佛教徒的行善积德,救一命如造七级浮屠,他是要朋友们接受一种珍命惜生的理念。再一回,便是为烹茶而在月夜去汲取那北门江水了。《汲江煎茶》: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他的老师欧阳修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东坡在江边,未饮茶前,用瓢从江中取水,先来的欣喜是看到将江中月亮盛进了瓮中。手中木勺虽小,却分了江流贮于陶瓶之中,搬回庵中。煎茶时,还从将沸未沸的盅中水声里听见松风,听见世界: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夜深人静,饮茶时,他还听见城里的打更报时声。
确实,儋州老城就在附近。如今叫中和镇,一个常见的老县城。这里还保存着老儋州城门。我去时,热带的骄阳照得城上的砖石闪光发烫,但我还是上城去了。不禁想象,当年东坡煎茶时,那个打更报时人如何在城中穿行。还想,更夫击柝,一声,又是一声。一轮明月下,城上如何站着持矛穿甲的哨兵。那哨兵能看到天上的月亮,同时,也能看到江水中波心荡漾的那团明月光吧。
近些年,有一个小风潮,爱问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愿意生活在哪个朝代。中国文人和外国汉学家几乎都说,愿意生活在宋代。如果我愿意去宋代,肯定是因为彼时有一个苏东坡在。我不去东坡在朝中做知制诰、做尚书的汴梁。我也不愿到《西园雅集图》中去参加那些棋琴书画的聚会。要去,就去他在徐州抗洪的时候,去他在杭州治西湖的时候,去他躬耕东坡、赤壁泛舟、参天地造化的时候。如要陪他饮酒,就要去定州,在他松醪酒熟的时候。如要饮茶,就不选他在宫中和人斗法累了,回家和秦观、黄庭坚们饮皇太后和皇帝所赐的龙凤团茶的时候;而要选他在桄榔庵,将北门江中水月一并烹于茶中,听松风与城中梆声交相呼应的时候。
我愿意与东坡一起,在更广大更真实的民间。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