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永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44届学员。近年在《上海文学》《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雨花》等文学刊物发表小说。出版长篇小说《流浪狮》《黄风醉》《蓝水谣》。曾获第三届《安徽文学》奖。
1
李小婉要离开热气膨胀的宾馆,去北极镇看朱离了。本来春天就应该去的,那时候她正好不忙,因为某些原因,没法成行。
这是她看朱离最后的机会了。她知道。她总担心自己对这次远行突然失去兴趣。她常常被某种难以言状的情绪裹挟,感觉要崩溃了。
很长一段时间,李小婉都没有朱离的消息。她隐隐地担心——她一想到朱离,就会产生很多可怕的猜测。为了下决心来看望朱离,李小婉还买了辆二手面包车。上面贴着拉货的广告,怎么也撕扯不下来,李小婉也就懒得清理了。
她不停告诉自己,再远也是要去看看朱离的。何况车都已经买了,路也已经畅通了。这是李小婉对朱离的承诺,虽然他一定不明白她的心思。有什么办法呢?李小婉每次想起朱离这个名字,或者念叨他名字的时候,舌尖在嘴里打弯,虽然是“离”字,舌头和上颚却黏在了一起,她的舌头像蜜蜂的口器一样,碰到花蕊,沾满了甜蜜。有那么一个瞬间,想到朱离的名字她就眩晕,像身处没有出路的梦境。她愿做他的奴婢,只要他一召唤,她就跨过万水千山赶过来。哪怕只能陪他一个夜晚,一小时,一分钟,她都是心满意足的。是心理上,也是生理上。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爱情,但她觉得这样的情感远远超过了爱情,超过了世界上的任何情感。李小婉真想把朱离塞进自己的身体,她走到哪里,就把他带到哪里,想看他了,就把他生下来,让他带给她真切的疼痛感和血肉相连的感觉。
这次为了来看他,李小婉不管不顾了。幸好没有人知道她发疯一样赶去那个地方。
每次,她都要离开朱离半年或者一年,或者更长时间,这太让她受折磨了。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她要筹钱汇过去,这是她欠他的。
无论朱离说什么,她都会说,好。她伏在他的脚下,帮他清理脚掌上老化的皮。朱离躺在那里,像真正属于她一样。
他们距离太远了,她开了两天一夜的车。李小婉踩着离合跟油门,膝盖已经融化。血液在关节处阻塞,慢慢失去知觉,双脚感觉不到温暖了。
她已经困倦。她打开收音机,里面声音柔和,一首《早安隆回》听得她痴迷。李小婉不知道隆回在哪里,那个地方在歌声里荡漾着。歌声结束,是新闻。东欧还在打仗,没想到,打了三年还没有停下来。那个地方,战争中的人们在风里飘摇,冰天雪地的。
雪一直落,悄无声息,窗外的风被隔离,跟李小婉没有关系。
雪跟李小婉也没有关系。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朱离也和自己没有关系了,要不是这个男人曾经让她怀孕,真是一点关系也不会有,就像这白茫茫里的一片雪花。雪花不会让她怀孕,不会让她挂念。冬天过后,这些雪花会从她的人生中消失。但事实是,他是儿子的父亲。可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层关系。
李小婉就是一个不现实的人。
她十八岁的时候,是现实的。她遇到朱离,那时候朱离在服装厂做烫工。他手掌都是老茧,两个老茧之间还有裂口,常挤出血。她看了心疼,每天都会帮他把老茧清理掉。他一直喊疼。李小婉说,你手上的老茧不去掉我就会疼。
那时候,她和很多女孩子一样,喜欢溜冰看录像,朱离负责给钱。朱离天天加班,没有时间陪她。朱离很自责,只有把所有的工资给她,朱离才安心。
朱离为了挣更多的钱,从工厂出来去做外包工。因为李小婉每天都在等着钱花,只有外包工可以随时结账。外包工经常要外出,去很远的地方干活。朱离饿了只舍得吃泡面和馒头。李小婉见朱离的机会少了,每次朱离回来,都会把钱给她。
李小婉继续在录像厅,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横躺在沙发上,睡一夜。
后来,李小婉习惯了睡觉没有朱离。
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她体内某种情绪控制着她。朱离当时跪在她的面前乞求她,就像现在她跪在他面前乞求他的施舍和原谅一样。
只是,那时候的李小婉对他已经不习惯了。这太要命了,她揪住自己的头发,撕扯自己的脸皮,她都觉得,朱离不再重要了。那种情绪在她心里奔涌,看到朱离它会四处乱撞,在胸口,在眼中,甚至在胃里,看到朱离向她走来的样子,她还会呕吐。
李小婉的心死了,爱情也死了,她的爱情长成一颗肉瘤之后被自己摘除了。把生长在她身体里的胚胎也摘除了。那是她和朱离的第一个孩子。她一直瞒着朱离。
很多年以后,李小婉和另外一个男人睡在床上,她发现男人和任何一个女人睡在一起都是一样的。
女人不是。李小婉更不是,她躺在那里,就像一具尸体。尸体是不会怀孕的。李小婉没有怀孕。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她开始怀念朱离,那种怀念,像眼前闪出了一道亮光。李小婉发现她的内心又生长出了爱情,她战胜了那种情绪,躲避了那种情绪,她的世界也开始有了热度。
李小婉离开了家,逃跑了,四处寻找朱离的消息。
李小婉找到了,朱离生活在一个每个冬季雪都不会停的地方。朱离说,欢迎来到北极镇。她和他在一起,李小婉的心灵绽放了,身体也绽放了,开出了花,结出了果实。
如今,她的儿子八岁了。
这是最要紧的关系,也是最无关紧要的关系了。
每次漫长的旅程,都像一场梦。有时候像美梦一样轻盈,有时候像恶梦一样沉重。这是什么体验?像寂寞,像孤独,飞蛾扑火一样猛烈。李小婉和朱离在一起,是轻飘飘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地白茫茫的,河流是灰色的。看着灰色,李小婉才感受到现实是有色彩的世界。
李小婉开着车,道路太平整了,让李小婉觉得虚幻,似乎在白纸上飞驰。李小婉昏昏欲睡了。
小妞,是不是超速了?李小婉说。
超速就超速吧。李小婉对自己说。
李小婉又踩了踩油门,车子滑了一下,就像溜冰一样。李小婉把稳了方向盘。
车里有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让李小婉觉得外面的寒冷也是温柔的。李小婉打了个哈欠,笑着看窗外。
2
远处有一个黑点,越长越大。那是一个男人。李小婉在生活和工作中都像个男人。
男人朝李小婉挥手,张大嘴巴在冷风里叫唤。
李小婉只看到男人的手在挥动,听不到声音。离男人越近,男人挥动的幅度就越强烈,嘴巴越张越大,像雪地里露出的窟窿。
李小婉现在不想帮助别人,尤其是男人。
她如果下车,外面的严酷和寒风就跟她有关系了,她不想和外面的世界产生联系,更不想跟男人产生关系。
李小婉握着方向盘,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车子避开了男人,李小婉脸上舒展出了浅笑。
李小婉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男人不见了。
她身上一热,脚下开始抽搐——糟了,会不会把男人卷进了车下?
李小婉松了油门,车子抖了抖,似乎从男人身上压了过去。她仔细盯着后视镜,男人没有一点踪迹,也没有血迹,后面棕色车辙痕迹一条一条,脏得像是蟒蛇爬过一样。
旁边的探头盯着李小婉,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靠右边停下车,探出头朝后看看,雪落进李小婉的脖子。李小婉缩回头,关上车窗,静静地坐着。
李小婉想逃走,可她胆子太小。李小婉坐在车上,不想看血肉模糊的场景。李小婉开车很小心,有次撞死了一条狗,她都心慌了很多天。
她还是踮着脚,下了车。她沿着马路边沿往后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男人。
走了许久,她并没有看到男人的踪迹,也没有血迹。确定没有撞到那个男人后,她准备上车。外面的风吹打她的身体,像一个暴躁的男人推着她往前走。冷风一下子就把她吞没了,她缩着脖子也没有用。风从四面吹来,连裤管也不放过。雪比她想象得要深,脚踝都被雪包裹了。
她又探身,把头伸出窗外,没有男人的痕迹,也许他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李小婉系好安全带,点火,握着方向盘,习惯性地四下瞧瞧。
突然,男人出现在她眼前,就在她车窗右边。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李小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搞什么鬼。
男人不停地在雪地里打滚,不停敲打着荒草上的积雪,雪粒子在空中飞溅。有些甚至溅到了她车窗上,粘在玻璃上,化成了水珠,慢慢滑落。
男人仰头看到了李小婉,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雪。
有病。李小婉想着,她开始挂挡。
“砰砰砰”!有人敲着车窗。李小婉吓坏了,猛然抬头,看到男人棕色的头发被乱风吹着在风中打转,不停地击打着男人的脸。男人不时闭着眼,躲避冷风和雪粒子。
哦,是个男孩。
李小婉又仔细看看,这不是一个成熟男人,是一个男孩,嘴唇上的胡子还是绒毛,黑得幼稚。这是一个还没有刮过胡子的男孩。
男孩想干吗?李小婉心里想着,还是开了车门。
男孩笑着爬上车,挨着李小婉坐,男孩肩膀上的冷气朝李小婉涌来。男孩没有说话,不停地抖动卷曲的头发,上面的雪粒子洒落在李小婉手背上。手背有点凉,一会儿,皮肤把水珠焐热了。李小婉的指甲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我拉货,不拉人。李小婉说。
就当我是货物好了。男孩扫去背包上的雪说。
我也不拉货了,我去看一个人。李小婉说。
哪里?男孩盯着李小婉问。男孩身上的寒气消散了,头发上的雪化了,变成热气,在狭窄的驾驶室里升腾。李小婉看到了热气,也闻到了男孩头发里的香气。
北极。李小婉说。李小婉看着前方,眼睛眨了眨,白色的世界晃着她的眼睛了。
我也去。男孩说。
我叫香山,是一名药师。你是干什么的呢?男孩笑嘻嘻地说。
放牛的。李小婉冷冷地说。她不太喜欢告诉别人她是个做脚女。
你是放牛的,你不是拉货的吗?男孩奇怪地盯着李小婉。
知道还问!李小婉不喜欢这样说话。尤其不喜欢和多嘴的男孩说话。她已经快四十岁了,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李小婉有些后悔停车了。
你到哪里下车?李小婉问。
当然是北极咯,总不能走到半路,我再去搭别人的车,冬天,搭车可不容易!香山嘟着嘴说。
我是货车,不拉人。李小婉再次强调说。
你不是已经拉了吗?香山说。
我不想拉你。李小婉说。忽然她停了车,说,你下去!李小婉瞪着香山。
我给你钱还不行吗?香山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扔到李小婉的方向盘上。钱被空调里的风吹得跳起了舞,柔柔弱弱地飘到李小婉的裤裆上。
不是钱的问题。李小婉没有看钱。她的唇涂了唇膏,很圆润,淡淡的紫色,闪烁着冷光。
那行,我连这点钱也省了。香山歪过身体,把胸膛压到李小婉的双手上,伸出手在李小婉的裤裆上抓住钱,直起身,把钱在李小婉的眼前晃了晃,说,是你不要的,本来想贴给你当油钱的。说着把钱又塞回口袋。香山没有抓稳,钱又落在李小婉的两腿之间。
李小婉的心脏激烈跳动,她觉得男孩毛手毛脚,很不稳当。她真怕男孩再来拿。她夹紧了双腿,结果把钱夹在双腿之间了。
你把腿岔开一点。香山急切地说。
李小婉犹豫了会儿,空调的温度很高,她的脸上发烫,头脑也昏沉沉的。
李小婉慢慢地叉开腿。香山把脑袋埋在她的两腿之间,大口喘息着把钱捡走。
香山拿着钱咧着嘴笑。
有什么好笑的?李小婉训斥道。
没什么。香山还在笑。
你身上好像有炎症。男孩鼻子呼呼地吸着说。
胡说!李小婉身体晃动了一下。
你的嗓子已经发炎了,给。香山从包里掏出一些淡黄色的菊花,说,嚼碎含在嘴里就好了。
我不是牲口。李小婉随手把干枯的菊花扔了。香山踮着脚尖,把干菊花勾到,弯腰下去捡,空间太小了,挤得李小婉身体都歪了,车子左右摇摆。
我嗓子好得很。李小婉又补充道。
像口破锅。香山自言自语。
天生的。李小婉听了,随口说道,眼睛看着前方,心里升腾着怒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男孩嘻嘻地笑着说,他在李小婉身上悄悄地拍了下,很亲热的样子。
怕把你撞死。李小婉说。
撞死就撞死,反正没人看见,就像我把你强奸了也没人看见一样。男孩哈哈地笑着拍拍李小婉的大腿。李小婉一惊,差点把车子开进路边的麦田。
你才几岁就说这样的话,我都能当你妈了。李小婉呵斥道。
我不会强奸你的。我不是好人,但是坏事我也做不出来。香山把脸靠近李小婉说。李小婉倾斜了身体。
你很怕我吗?香山盯着李小婉的脸说。
我怕你什么,我什么人没见过?李小婉说。
好冷。香山身体贴着李小婉。
李小婉没有动,她肩膀已经靠着左边的玻璃窗了,窗外的寒冷透过玻璃渗透到薄薄的羽绒服里,向她肌肤传来。
你喝酒吗?香山低头在他的背包里摸索着什么。
你看!香山猛然惊叫着。
李小婉吓了一跳,她的脚在哆嗦,已经有些软绵无力了。好在方向盘比较稳定。香山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很短,大概十五六厘米长。
一寸短一寸险,完全能够杀死一个人。香山舌头在匕首的刀刃上舔着。刀刃上一丝丝血珠子沿着开刃的地方流下来。空气里有一些咸咸的腥气。
李小婉不敢说话,眼睛一边盯着前方,一边瞄着香山手里的匕首。她感觉那把匕首一不小心就会捅进自己的身体。
快过年了。李小婉说。
我没有年。香山看着匕首说。
过年可以和家人团聚。李小婉弱弱地说。
我十八岁了,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妈妈。香山的匕首在李小婉眼前晃动。
前面有一片民宿,招牌在风雪里直挺挺地发抖。天灰蒙蒙的,有些暗,把雪也吞没了,雪也变成了灰色,天空更加沉重。灰色天空压着李小婉的头顶,她从来没有这样沉重。
在前面旅馆停下。香山说。语气很硬,是命令。
好,你在这里下车吗?李小婉假装镇定地问。
屙屎。男孩说。
你也要在这里下车。香山又说。
我就不了,我要去看一个人,我不——李小婉说。
没有什么事情比屙屎更加重要。香山把匕首收了起来。
李小婉在心里盘算着,该说些什么男孩才会放过她。可是心里一慌,什么点子都想不出。
民宿门口,有几个戴口罩的人正在杀猪,一群人围着看杀猪,三个人按着猪,其他的人都在拍视频或者拍照片。几条狗在旁边打转,有的癫狂似的刨着地面。
杀猪人连续两刀都没有杀到要害,猪还在嗷嗷叫。
吵死了。男孩不耐烦地说。他掏出匕首,一下子捅进猪的气管,猪的喉咙里发出“呼呼”声,然后蹬了几下脚,喉咙里流出带泡沫的血液,死了。
杀猪人举着黑色的屠刀,望着香山。
香山没有理会,直接到后面的民宿登记。
李小婉想趁香山杀猪的时候跑掉,看到猪一下子就死了,吓得不敢乱想了。
到客房有一段斜坡,李小婉的鞋子总打滑。李小婉弯着腰,撅着屁股,双手想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物体。结果只有积雪。积雪没有根,李小婉失去平衡,双手在空中飞舞。
来。香山伸出左手,朝右手哈着气,看着李小婉。匕首挂在腰间,他像个猎人。
李小婉抓住了他的手指,他手指修长,就像抓住了几根冰凌。
雪已经停了。乌云散开得很快,天上的风和地上的风一样猛烈。屋檐上的积雪被吹散了,飞扬着散开,纷纷坠落。
你去北极看哪个人?香山问。
没,我只是喜欢那里的雪。李小婉说。
只是看雪?香山盯着她。
只是看雪。李小婉说。
你不是说看一个人的吗?香山又问。
没说呀,我只是想看一场大雪或者堆雪人。李小婉说。
我去北极收购药材,我是一个很有名的药师。香山说。
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有名。
是吗?
是的,你是香山。李小婉讨好地说。
无聊。香山说。
是的,无聊。李小婉跟着说。
香山不让李小婉跟他一个房间。这样挺好。李小婉慢慢有了安全感。她开始不怕这个男孩了,这个身上藏着刀子的男孩。是不是每个男孩都喜欢玩刀?
至少朱离在十八岁的时候不是的。李小婉认识朱离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年纪,或许大一些。朱离隐瞒了他的年龄,他喜欢隐瞒很多秘密,这让李小婉着迷。她看着朱离,就像看着一座迷宫。
这个男孩唯一像他的是,他似乎也有很多秘密。比如,他手里的匕首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肯定不会是为了在这个黄昏帮一家人去杀一头年猪。
男孩的房门关着,窗户里灯亮着,他的身边灯光闪耀,他的影子像蛾子一样扑棱。李小婉偷偷地到了车边,看看她给朱离的礼物,还好。她感觉不到冷。她站在一个高坡上,手里拄着拐杖,没有再滑倒。
她可以逃掉。
香山开了门,喊她喝酒,声音很大。
她站在雪地里,什么也不想听,脚下是村庄,灯一点点亮着,像暗夜里的萤火虫。
天空升起焰火,不断跳跃。她眺望北方,朱离就在那里。他曾经说过,他不想看到儿子,那是他的罪恶。
她说,是我愿意为你生下来的儿子,就不是你的罪恶。
朱离难得这样清醒一回,理智一回。
她不喜欢理智,一点也不喜欢。她喜欢自己像烟花一样,该升腾的时候升腾,该绽放的时候绽放。
积雪飞扬,她脸上和耳朵上都有了雪花。
她觉得自己活在另一个世界。白雪迷了眼,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空是一口紫色的锅,扣在她的身上。星星干净极了,明亮极了,活泼极了。她伸手就能够到。
她急切地呼吸着,希望能够把星星吹到另外一边,就像汤碗里的油花一样。她要好好看看空旷得发紫的夜空。
为什么不来喝酒?香山摇摇晃晃地上来了。
你不是要屙屎吗?李小婉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再用刀子对着她。
我只想再看看雪。李小婉说。
我也是。香山说。他坐在雪地里,积雪被他沉重的屁股挤压着,摩擦着,断裂后发出清脆的声音。
北极有你什么人吗?李小婉唐突地问。
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就喜欢那里什么都没有,可能藏着我需要的一味药材——独活。现在什么也没有,可能在积雪下,可能在泥土里。没有人能够找到它。上次,我也没有找到它。
你总是一个人去北极吗?李小婉问。
我喜欢一个人游走,要不是误了车我也不会跟你一起,我不喜欢。香山说。
李小婉侧着脸,看着香山黑黑的身影,在雪地里那么陡峭,那么固执。
一阵风吹来,香山身上的酒气飘过来,夹杂着深沉的药材气息。
李小婉的鼻子陡然酸涩起来,这不是一个喝酒的年纪。李小婉想。
你要不要喝一口?香山把酒瓶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