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三表示要收我做她的过房儿子时,我一时不知所措。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冬日的黄昏,那张逼近我的脸庞无比温柔,却势不可挡,它苍白、光滑、柔润,黑色素微微沉淀的眼角挑起了几丝鱼尾纹。
她双手挤压我的面颊,声音就像……后来我在二医大游泳池差点溺水时,岸上响起急切的呼唤声,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种声音。对,就是这种遥远而失真的声音。
邻居们都叫她老三,姆妈也叫她老三,我们好像是在同一条弄堂里长出来的,有自己的气息和语言,眼神也对得上。她家的那排房子是整条弄堂里最好的,清水砖墙,在离地两米的高度用三排红砖勒出一条腰线,石库门的门楣上有立体感很强的水泥浮雕,四季花卉、人物禽兽,虽然已被凿得七零八落。朝南窗户还装有风箱式的百叶窗,朱红色漆皮褪色严重,那是余威仍在的败相。我家所在的这排房子就不讲究了,黄沙水泥墙已出现多处空壳,大门上的一对铜环也不知去向。
关键是人,这排房子里的人很少发生口角。
老三的家是底楼统厢房,在大多数日子里有些阴森森,仿佛能听到蟑螂出更的声音。前厢房西侧对着天井的四扇窗子有几何状的格子,镶嵌彩色玻璃。太阳出来后天井里一下子亮堂起来,阳阴之间的边界线锐利地切割着地面、墙面,彩色玻璃也进入耀眼夺目的时刻。由于整幢楼的住户都通过底楼灶披间进出,所以天井等于前客堂人家独用,大门终年紧闭,也没有石磨、花盆、火油桶、咸菜缸之类的杂物。
午间的阳光迟缓地移动着,失准的德国韦尔纳挂钟敲了四下,坐在窗前的老三推开台布,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圈。绣一块台布要用到三十几种颜色的丝线,我将线穿进极小的针眼,再卷成圈圈,供她随手取用。
她喝茶,抽烟,我喝麦乳精,吃杏仁饼干。收音机开始播放京剧选段:“听奶奶,讲革命……”她跟着哼,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得有板有眼。
老三穿了一件合体的中式棉袄,枣红色罩衫,脖子上套着浅紫色的开司米领圈。那个时代的弄堂妇女都会编结领圈,这是比围巾更省钱、穿戴更方便的御寒装备,隐约间还有一种端庄而峭拔的美感。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这是我一生中最早被仔细打量的女人。
老三在等我表态,姆妈在旁边只管微笑,那么我只好鼓足勇气回答:“我已经有姆妈了,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姆妈。”
“啥人规定的?多一个姆妈就多一个人欢喜你,有啥不好。”老三说,“老底子的苏州小囡都要拜一个过房娘,或者过房爷,八字不好的小囡只好去庵堂认师太为过房娘。”
我还是不肯点头。回家后姆妈问我为什么不答应,我想了想说,过房娘这个名字不好听,好像我要离开自己的亲娘跟别人过了。再说老三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是外头人……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事情我猜老三已跟姆妈谈过不止一次了,姆妈听我意见,无非为了考验一下儿子的忠诚度。我读小学六年级,对大人的事,尤其是女人的事还不大懂。最后跟姆妈达成一致,不叫过房娘,改叫寄娘。为啥?寄呀,火车站里寄放行李,到辰光凭牌子取出来,包裹又回到自己手里,一根毫毛也不会少。姆妈噗哧一声笑出来:人又不是行李。
姆妈还压低声音说:你没看到她家里有一堂红木家具吗,条件比我们家好多啦,又没让你去做招女婿,怕什么?我低着头不敢接她的话。
放寒假了,姆妈怕我整天野在外面不学好,就把我送到老三家。我做完寒假作业就帮她穿针引线,中午吃在她家里。老三照例要喝一盅,从广口瓶里抖出十几粒油汆花生米,撒点盐,一双尖尖的象牙筷一挟一个准。
象牙筷上方下圆,极流畅地收束至尾端,上部四个狭长的平面镶嵌了十来片多边形贝壳薄片,在阳光下折射炫丽而活泼的光彩。
老三从生产组领回布料和丝线,在家里绣台布。那是出口到欧洲的台布,图案里有各色玫瑰、蜷曲的藤蔓和翩翩起舞的蝴蝶。环形竹制棚架扣定台布一角,一块台布四个角,绣一块台布包括锁边约需一天,得一元六角。我从她与生产组同事的对话中得知,她们中的快手两天可绣三块,生活挺刮,从不返工。看她笃定泰山地喝茶、抽烟、听无线电,还要抿个一盅,真为她着急。
老三只吃白酒,非五十三度不可,每天两顿。她的专属酒杯跟中国乒乓女队拿到的考比伦奖杯可有一比,漂亮的流线型就像女人的脸部轮廓,饼状底部,坐得很稳。她家里的玻璃杯只只有酒味,似乎渗透到玻璃晶体里面了。
冬日的弄堂了无生趣,一片沉寂,西北风从过街楼下进来,在后弄堂拐了个弯,再从旁边支弄冲出去,没有关好的门窗或阳台上用来种葱的破脸盆都被它照顾到,发出烦心的声响。前厢房中央坐着煤饼炉,废气通过弯弯曲曲的白铁管排出去。水壶噗噗作响,几块橘子皮在炉口的铸铁板上蜷起,香气幽幽弥散。课本里说:壶盖为什么跳动?瓦特在家里看奶奶做饭,发现了这个秘密。我在看她飞针走线的时候,也希望发现一个秘密。老三说:你太平点,千万不要发明会绣花的机器,否则我要吃西北风了。
其实老三一直给我鼓励。穿针引线,我最快;拷乙级大曲,我最快;生煤炉,又快又旺;去八仙桥鸿兴馆买菠菜肉丝线粉汤,热水潽烫,还多;杀牛公司的熟食自产自销,猪舌叫门腔,耳朵叫顺风,但这些都不是她的菜,她叫我买炸成金黄色的桂花肉。去马咏斋买白斩鸡,她会告诉我叫、飞、跳分别代表鸡头、翅膀、鸡脚。老三只吃翅膀,又叫大转弯,皮脆肉嫩,都是活肉。马咏斋的师傅认识这只桃花图案的搪瓷饭盒:老三近来身体好吗?
有一次,我买来的白斩鸡下面垫了一层鸭肫,但老三并没有叫我买鸭肫,她给我的这点钱也不够啊。老三眉毛一扬:老戚够意思,多少年没吃马咏斋的盐水鸭肫啦。
我从姆妈口中知道了一些秘密。
老三的男人是一个旅长,也许是师长,一九四九年百万雄师过大江,留守南京的部队一触即溃,他带着正房撤到沈家门,后来又退到厦门,最终去了台湾。本来说好要来上海接二房三房一起走的,但是等到那年中秋节,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拎着两只皮包走进弄堂,闪进老三家,十分钟后拎着一对竹壳热水瓶去老虎灶泡开水。结果热水瓶留在老虎灶,人却不见了。
老三是三姨太,男人与大老婆生的儿子留在她那里,女儿是老三跟男人生的。这关系有点绕,好在《红灯记》的连环画和根据样板戏拍摄的电影我都看过,对比一下也就懂了。
上海的弄堂房子,结构上都差不多,但住得起统厢房的没几家。老三家的统厢房做了两个隔断,她住前厢房,中间一间没有窗户,是终年不见阳光的暗间,给女儿住;朝北一间也叫后厢房,给儿子住,光线还可以,不过热天热煞,冷天冷煞,上海人对朝北房子总是怨天怨地。
儿子跟老三对话像发电报,都是短句,惜墨如金。他是一家百货商店的会计,早出夜归,一日三餐吃在外面。老三叫他“大弟”,邻居也叫他“大弟”。在上海方言中,“大弟”与“徒弟”听起来是一样的。大弟谈了好几个女朋友,临门一脚总是射飞。他的房间里挂了一张彩色照片,白毛女与大春的双人舞。
女儿叫芳芳,鹅蛋脸,柳叶眉,长发及腰,一张大嘴巴,弄堂里的女人说她难看,我倒认为她笑起来有一种让人信任的亲近感。她可是高中生噢,会讲卷舌头的俄语,身边有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帅哥,十天半月来聚一下,人一多,室内的橘黄色灯光就颤抖起来。弹吉他,唱俄语版的《三套车》《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时也会“争上游”,引爆有节制的吵闹。暑假里,底楼房间拒绝阳光,开足电风扇,真是一个清凉世界,芳芳差我去买生煎馒头或冰砖,我也有份。其中一个“黄毛”送过我一本封面破烂的《普希金爱情诗集》,后来我替同学写情书,这本书帮了大忙,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毕业后芳芳在家待了大半年,接到通知后大醉一场,然后剪掉长发去淮北插队了。几个帅哥中有的去了黑龙江,有的去了江西,还有一个搞到了一张残疾证明留在上海,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领受了大家的一番嘲笑。芳芳走后,她的小床罩起一块白布,这个空间就像医院的传染病房。不过墙上也挂了一张照片,黑白的,是从《电影画报》上剪下来的王心刚。
同幢房子的底楼前客堂和二楼亭子间,住着二姨太,邻居叫她老二。老二与那个军官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出嫁,小女儿阿萍比芳芳大一岁,在斜土路的亚洲刀厂上班。她住的亭子间,墙壁是湖绿色的。老二毕业于一所教会学校,解放后做了几年中学英文教师。听姆妈讲,她跟一个体育老师好上了,人家是有老婆的,两个人好了一段辰光,只开花不结果,最终还是老二吃了大亏,被调到太平桥一家西药房立柜台。
老二老三都会讲嗲悠悠的苏州话,一墙之隔却极少串门,在灶披间用自来水也要歉让一番。弄堂里的女人买小菜回来,在过街楼下碰到免不了眉飞色舞地聊上半天。而她们在路上不期而遇,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无言中。老二有娘家亲戚在香港,寄来的食品也会分点给老三,比如我吃过的杏仁饼干和酒心巧克力。
认过房娘的习俗,在“五洲震荡风雷激”之后,正当性和必要性都不复存在。所以这件事不能让老爸知道。老爸跟老三也熟,还一起吃过老酒,但总以“人民教师”自许,一直端着架子。
姆妈与老三的热络是近两三年里的事情,那时候我懵里懵懂地感觉到一些动静,比如我姐姐中学还没毕业呢,老三有一天兴冲冲地捏了一张电影票来我家,请姐姐与她的大儿子一起看电影……后来,姐姐和姆妈的关系紧张了好几天,最后又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有一天老爸提醒姆妈:“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虽然自食其力了,但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姆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老爸只好摇头,看报纸去。
然而老三非要在家里摆一桌,更难以理解的是,不惜为此卖掉梳妆台。
老三家里的一套红木家具真是弹眼落睛,有五尺大床(含一对床边柜,上海人俗称夜壶箱)、大衣橱、梳妆台、写字台、五斗橱、八仙桌、安乐椅、转椅、衣帽架等等。上海人把大衣橱叫作大橱,是整堂家具中的主角,最有气派,高而宽的雕花橱檐向外挑出,就像唐僧的帽子,底盘下面是四只猛兽脚爪,向外膨出,抓地有力。其他家具都矮大橱一头,甘当配角,各司其职。
为了给芳芳置办去淮北的行装,老三将写字台、安乐椅、转椅、衣帽架,外加一件银貂大衣送进了“淮国旧”。现在轮到梳妆台了,它也有四只兽足,边框台角也点缀了精美装饰,稀奇的是一大两小三块花旗玻璃,像吸收了日月精光,特别明亮,坐在它前面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
“没用场了,现在啥人还烫头发啊,放在家里碍手碍脚。”老三轻飘飘地说,将梳妆台里的瓶瓶罐罐转移到五斗橱上。没错,五斗橱上也有一块花边镜子,也一样精光锃亮,对付梳妆打扮没问题。老三不在家的时候,我曾将香水瓶一只只打开闻过味道。有一次心血来潮,在铅画纸上画一幅冰雪梅花图,就将一深一浅两种唇膏当颜料用,一按就是一片花瓣,真爽。
这顿晚饭来了七八个人,包括生产组里走得比较近的两位阿姨。姆妈特地在棉袄外面换了一件枣红色软缎罩衫,戴了一条黑白大方格的围巾。芳芳居然有点铁姑娘作派,春风杨柳,忙里忙外,动作大,喉咙响。一个月前她就回上海准备过年了。农村三年,酒量见长,她坐在我身边,不停搛小菜给我吃,我爱吃什么她都知道。白斩鸡、酱鸭、熏鱼、海蜇皮、辣白菜,我可以放开吃。一砂锅火腿冬笋炖蹄髈,上桌时还在噗噗作响,这是我平生吃到最鲜美的汤。前客堂的老二一抬脚就过来了,我仍然叫她二阿姨。
我看到老二有点怕,她每次盯着我看,我都不由自主地回避,或低下头去装作有什么心事。某天下午我坐在前厢房窗前望野眼,从前客堂传出老二的声音:“阿萍,把晾在天井里的东西收进来。”阿萍爽快地应了一声,就推门出来收竹竿上的东西——这时我才看清楚夹在一堆衣裤中的两只胸罩,其中一只白底加粉色碎花。是你们自己要挂出来,又不是我存心要看,再说我也不感兴趣。我这样想着,脸上却越发燥热起来。
酒过三巡,寄娘起身拿出一件崭新的茄克衫,一面是炒米色灯芯绒,一面是藏青色卡其布,尼龙拉链无比润滑,可以两面穿。试穿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件衣服好看。老二的夸赞与众不同:“现在的人真聪明,一件衣服可以正反两面穿。”
就这样,我凭空得了一个寄娘。我没有跟同学说,最铁的哥们也不说,寒假期间返校,大家打打闹闹,不知道我已经“寄”出去了。要说我心里还真有些小得意,似乎比别人多了一个身份。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欢喜我的女人。
那个时候大概所有弄堂都一样,每周一次居民读报,在家里吃闲饭或给生产组做外包生活的人都要参加。寄娘说:我今朝胃气痛,你就代我出趟差吧,找个角落坐下,打个瞌睡就结束了。我极不情愿,又找不出理由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居民食堂。下午两点钟,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熟过头的气味,八仙桌已收拾干净。门口有个负责登记的阿姨问我:“你是几号里的?”我回答几号,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资产阶级孝子贤孙。”
我耳朵发烫,低着头一声不吭,在长条凳上缩起身子。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读报内容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头顶心赛过有无数条蚯蚓在蠕动。
第二天,第三天,我猫在家里吃开水淘饭,看看过期的阿尔巴尼亚画报,烤鸡腿,奶油面包,飞过雪山的雄鹰,地拉那足球队,身穿比基尼泳装在海边戏水的美女笑容灿烂。寄娘上楼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当她出现在面前时,我差点叫出来。
“她算什么东西,玻璃杯呀!我是拿定主意留在上海的,我晓得跟他走是死路一条。我还帮地下党办过事呢,派出所李同志心里是有本账的。有人想踏在别人身上爬上去,想也别想。”寄娘不等我让座就坐下了,说话时眼神茫然地看着窗外,顺手掏出香烟,我拿了一只酱油碟子权当烟灰缸。
玻璃杯?
寄娘说:“大世界、小世界,滑稽戏说大书变戏法,看到穿西装长衫的客人进来,端一杯热茶贴上去,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手里再带点功夫,接下来的节目全凭缘分了。”
我还是不懂。寄娘说:“小孩子不要什么都问,有些事情等你长大后自然会懂的……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们没得罪过任何人,资产阶级这顶帽子套不到我头上。你还是中队长对吗?”
我说早就不是了,少先队没有了,中队长也就没有了。寄娘说:“少先队又没取消,以后会恢复的,你还是做你的中队长。”
我嗫嗫地说:“我无所谓,我只想看书,画画。”
寄娘说:“明天来,给你看一样东西,保你感兴趣。”
她起身后拉一拉衣服,突然在我左腮上亲了一下。天啊!我的小心脏扑扑跳,手背上稀疏的汗毛也竖起来了。她开门,再带上门,犹如一缕青烟袅袅而去,我回过神来,从碟子里拿起一只烟蒂,深嗅一下。
第二天乖乖地过去,寄娘煮了两个水潽蛋给我吃,又递上毛巾给我擦嘴,然后拿出几张台布花样,展开摊平。是那种极薄的、却很有韧劲的拷贝纸,图案以线条构成,但实际情况比这复杂许多,每个地方都标明了用什么颜色,从哪种颜色开始渐变,到哪种颜色结束,有些符号像密码,但寄娘一看就明白。生产组有专门的老师傅将图案拷贝到台布上,不巧的是这几天他生病了,生产组长就叫每个组员自己回家拷贝,结果返工率大大上升。
寄娘鼓励我:“弄脏了不要紧,大不了再洗一遍,要是洗不掉,大不了倒赔账。我们原子弹也爆炸了,人造卫星也上天了,还怕什么?”
寄娘如此这般交待一番就出去买东西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上手,将花样覆在台布上,中间夹一层黑色的复写纸,用铅笔勾线。关键是一笔也不能错,更不能弄脏白布。
我也许真有天赋,抖抖豁豁试了一下,居然还可以。寄娘拎了一瓶酒和一棵大白菜回来,检查了我的作业,“我就知道你会的,这次你给我出风头了。”随后拿来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奶油蛋糕让我吃,翘起兰花手指挑了一点奶油涂在我脸上。我们笑得很开心。
半个月后,拷贝花样的老师傅病愈上班了,我的名声也在生产组里传开了,有个阿姨还特地来寄娘家看我,要我帮她画一对枕头套的花样:一枝红梅加一盏号志灯,那是一个时代的经典图式。
小孩子都喜欢帮大人买东西,捏牢几张毛票奔出弄堂,就有一种茁壮成长的存在感。我给寄娘买东西也是如此,小鸟一样飞起来。食品店的白酒断档了,寄娘差我去南京东路医药商店买酒精,兑水后照样有滋有味。还有一次她叫我去淮海中路全国土特产商店买虾子鲞鱼,这种身板极薄的鱼干,鱼鳞也没刮清爽,布满了煤球灰似的红点子,有什么吃头?可寄娘端进端出吃了一个礼拜。寄娘还打听到八仙桥有家食品店供应拆零的中华牌香烟,马上分配我任务。营业员将五支“海绵头”塞进一只空烟壳,关照我不要捏得太紧。上海人一般抽飞马、光荣,上点档次的是上海、大前门,牡丹有红与蓝两种壳子,是敬客人的,还有一种专供女人抽的凤凰;最便宜的是勇士、生产,尴尬起来只好吃阿尔巴尼亚香烟,据说有点臭。
寄娘一般抽光荣和飞马,领了工资也会买两包大前门。她从烟壳里抽了一支,移至鼻孔下深嗅几秒钟:“给老娘点上。”
寄娘从来不让我点烟的,抽中华烟就可以神气活现啦?我很不情愿地划着火柴,送到她嘴边,却被她噗地一下吹灭了。“划着火柴后,不要急着递过来,要等两秒钟,让讨厌的硫磺味道跑掉。”
我重新划了一根火柴,两秒钟后再递过去。她嘬起嘴巴吸了一口,“Thank you”,这声音从她嘴边滑出,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下次注意,不能用嘴将火柴吹灭,用力甩两下就行了。吹气的话,可能会吹到对方脸上。”
我真有点生气了,我又不是你的奴仆!
“要记住,给女人点烟是一种荣耀。等你长大后会有许多机会给女人点烟,女人是值得尊重的。”
我马上反击她:“现在男女平等了,老爷小姐都被打倒了。”
寄娘哼了一声:“你看过外国小说,应该知道什么是绅士吧?”
“土豪劣绅也被打倒了。”
“我说的是绅士,不是土豪劣绅。”寄娘嗔笑着向我吐了一个烟圈。
没过几天普通香烟供应也紧张了,接着干脆断货了。寄娘托关系买来烟丝和专门做香烟的纸片,又从床底下找出一具小巧玲珑、没上油漆的木头盒子。寄娘兴奋地说,我们要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我看她示范几遍就学会了,我喜欢操作机械,摇手柄,喂纸,铺烟丝,做出来的香烟不松不紧,封口也没散开,她说味道不输光荣牌。天哪,烟蒂她也要收集起来,拆开后混在新鲜烟丝里,这叫再造香烟。
“我此生最英明的决定就是留着这个丑八怪没扔,你看,果然又派上用场了。轮回无常事,生死两茫茫,一切都是因果。”她继续喃喃自语,“以前在茶馆、戏院里经常看到有种人,穿得邋里邋遢,拿了一根细细的竹竿,头里缚了几枚针,看到地上有香烟屁股,一戳一个准。香烟屁股剥开来晒干,做成再造香烟卖给三轮车夫,这路人就叫‘捉螊绩(捉蟋蟀)’。”寄娘咳嗽时用手绢捂着嘴巴,双肩剧烈抖动。
过了春节就开学,糊里糊涂混过小半年,又盼来了无所事事的暑假,隔三差五约几个铁哥们去二医大游泳,晒成一个个猴精,饭后再睡个午觉,逍遥自在。一天,邻居小孩带信过来,寄娘叫我去一趟。
先吃两块西瓜,再喝一杯酸梅汤。寄娘不再绣台布了,改绣十字花。绣十字花也许比绣台布稍许轻松些,对照细格子花样簿上的图案,一针上一针下。要命的是大热天啊,羊毛衫就像浴室里的热毛巾,手伸进里面呼呼烫。寄娘让我看她的手臂,爬满了红彤彤的小点点,“乾坤颠倒,阴阳反转,冬天的生活拿来夏天做,不死也要蜕层皮。”
丝线换成了开司米,开司米又要劈出好几股,我熟门熟路地帮她穿针引线,再卷成一个个圈。老掉牙的奇异牌电风扇摇头晃脑,嗡嗡作响,热风转过来,寄娘额前的头发微微颤动着。她比半年前瘦了不少,身上的藕色短袖衬衫显得有些宽松,背部有一小片深色汗渍。“你有长远辰光不来看我了,要是我死在这间房间里你也不晓得。”
我只能傻傻地笑。
寄娘告诉我,大弟的女朋友终于谈得差不多了,她在川沙花木镇上的供销合作社当仓库保管员,一个礼拜回上海一次,平时有事的话也可以回来,不过长途汽车要乘半个多钟头,还要坐摆渡船到十六铺,出了码头再乘四站有轨电车,路上很辛苦。人么,不难看也不好看,他们自己谈得拢就好。到时候在自己家里摆两桌,十五号里的爷叔答应来帮忙烧菜。
寄娘起身到五斗橱前,掀开塑料台罩,拿出一块垫有粽叶的米糕给我吃。“喏,这就是银桂昨天带来的方糕,乡下农民做的,豆沙粗了点,吃得出豆壳,好在味道还算不错。”
我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方糕已经有些开裂,边缘部分有点硬。
接下来寄娘告诉我即将发生的变化:“芳芳的房间要腾出来,和大弟的后厢房打通,做他们的新房。以后自己开伙仓,各吃各的,我没有力气烧一家人的饭菜。”
我问:“我看到新娘子怎么叫?”
“叫她一声阿姐就可以了。”一切都在寄娘掌控中,我如释重负。
我告诉寄娘,我正在跟两个要好同学一起学拉小提琴,我们走正规路子,扔掉简谱,自学五线谱。淮国旧乐器柜台挂出几把意大利琴,据说有两三百年了,弦线也不敢绷紧,价钿吓死人。我向湖州的亲戚借了一把,先拉起来再说……
寄娘抬起头来问:“你现在会拉什么曲子?”“白毛女,北风那个吹。”寄娘嘴角微微一挑:“从前霞飞路上的罗宋瘪三,在饭店门口拉小提琴,拉手风琴,地上放顶礼帽,他们闭着眼睛,身体摇来摇去,好像中了魔法一样。《玫瑰玫瑰我爱你》《苏州河边》《凤凰于飞》……噢,不晓得最好,资产阶级靡靡之音,毒害青少年。”
沉默了一会,寄娘清清嗓子说:“如果你明天没事,吃过中饭来一趟好吗。我请了“淮国旧”的老师傅来看家具,我睡的这张大床,外加一对夜壶箱,准备一道处理掉。大弟成家,做娘的总归要出点血。”
我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你睡在哪里啊?”
寄娘的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芳芳房间里的东西要放在我这里,前厢房就局促了,周转不过来,所以这张大床还是早点处理吧。小床是芳芳的窠,我不能侵占。我么,最近老是睡不好,翻来覆去浑身不适意,一歇歇,马桶车就咯隆咯隆推进弄堂了。”
“我把我睡的小床搬过来,这是杭州表哥做的,很结实。其实我喜欢睡在阁楼上,那是我的城堡。”
寄娘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呃:“大床出送后,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准时来到寄娘家,“淮国旧”的老师傅姓何,已在屋子中央立定。床板一高一低,侧面比我的手掌还宽,老货就是硬扎、厚实。朝外一面还雕刻了繁复的图案,玫瑰、葡萄、绵绵无尽的藤蔓,由肥硕的叶片托着,经过与人体及纺织品日复一日的厮摩,滴滴滑,锃锃亮,若干年后我才知道这种效果叫“包浆”。
红木家具无比笨重,寄娘叫我来,是要借我一把手。老师傅和大弟,再加上我,齐心协力将棕棚翻起来,贴墙搁稳,床底下的皮箱、纸板箱、脚盆等等推到一边。床架子两头的横杆也要拆下来,最后将床板搬到屋子中央,像骡马市里待沽的牲畜。
老何用指关节叩击几下床板后说:“大床就是这样,搭起来很占地方,拆散后也就两块板。这两块板分量蛮重,但好比诸葛亮唱的空城计。”
大弟不明白此话的意思,老何指着底部边沿说:“你看,这里已经开裂了,说明不是实心板。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撬开来看。”大弟不同意:“好端端的东西为什么要撬开来?”老师傅说:“不撬也可以,不过你们对我的估价要认可。”
大弟看看寄娘,寄娘双肩一耸:“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撬吧,看过才会心死。”
撬开面板一条缝,露出内里乾坤,青灰色的砖头一块块侧立叠起,包裹在外面的红木面板只有一厘米厚。大弟满脸错愕,寄娘则古井无波。
讨价还价时老何不肯松口:“上个月我在顺昌路一家人家收了一张紫檀银器柜,满工满料,品相一流。我将价钿压到最低,人家差不多要给我跪下磕头了。结果呢,领导还是认为我收进价钿太高,属于生产事故,要我赔四十元,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五元。我十五岁跟师傅在太平桥学生意,跌打滚爬三十八年,皮草、手表、珠宝、竹木牙雕、红白木家生,软的硬的,眼睛一瞄手一搭,八九不离十。但是现在……领导认为是事故就是事故,你敢犟吗?”
寄娘大概跟这个老何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她目光坚定地说:“老何,航船水路上,不是顺风就是逆风,我今朝坐的是逆风船,你就给我加把力吧。”
老何说:“假使满工满料实打实,还可以送到广交会上赚点外汇,现在这个样子就只能拆散后派别的用场啦。”
我很好奇地问:“还能派什么用场?”
老何说:“雕花部分不错,就可以做成镜架或者相框,欧美客商包括日本人喜欢这路东西,广交会上一露面,洋盘就来抢。面板这么薄,只能送乐器厂了,做琴面、响板什么的,不管是大材小用还是废物利用,反正就是这个下场。”
最后老何加了两元,又说好次日一早派车来装货。送走老何,大弟愤愤不平地嘀咕一声:旧货鬼。寄娘说:不要生气,人家这是照顾我们啊!
过几天老何又踏着黄鱼车送来一张小铁床。这是他从西门路一家旧货商店买来的,白漆已经泛黄,寄娘怀疑是医院病房处理下来的东西。老何说:“床架子上有铁条拗成的花花草草,病房里哪来这路货色?”我也支持老何的看法,关键是只要三元钱,寄娘手一挥,收下了。
等老何走后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它应该是学校宿舍里的床,也可能是从前孤儿院里……寄娘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第二天我去老西门拷了一瓶油漆,将小床涂成墨绿色。寄娘双手抱胸面露微笑:“谁说是孤儿院的,分明就是小公主的呀。”
又过了两天,我与寄娘将芳芳的东西一样样搬过来。两张小床形成一个直角,芳芳的小床外沿再立四扇斑竹屏风,被子衣物先堆在床角落,有空再整理。几只樟木箱也只能贴着大橱叠起来,上面罩一块格子布,四面垂下一尺有余。我在墙上敲了枚钉子,将王心刚挂上去。
收拾妥当,寄娘留我吃午饭,两只茶叶蛋剥壳切作四个半只,一碟鳗鲞撕成长条,白酒一喷,油汆花生米多倒点出来,二楼后厢房的老赵从杀牛公司给她带来一包红肠,在高脚碗里摆整齐。我给她倒了一杯白酒,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
抿了两口,寄娘的脸庞红润起来,跟我讲法国花园和跑狗场的轶事。讲到某个男明星,她起身打开大橱门,从一堆衣服里扯出一把色彩鲜艳的领带:“这个给你。”我有点不知所措,领带跟尖头皮鞋一样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象征,这年头谁碰它谁倒霉,再说我没有西装,更不会系领带呀。
“说不定以后会派用场的。”寄娘的表情相当坚定,我只好挑了一根蓝底红花的。她又挑了一根宽条纹的套在我脖子上:“男人必须要有一根条纹领带。”
又喝了两口酒,她将象牙筷重重一搁,说:“我还是犯难啊,这张大床加两只夜壶箱三钿不值两钿,不解决问题啊。”
我接不上她的话,只想着将领带拆开来做相册的面子。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套红木家具终究也要散的,但是我要留一件给你,这只五斗橱……昨天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门板、台板都是实打实的。”
我想我的眼神肯定是慌乱的,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谢绝这份好意,更不知道倘若收下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那只五斗橱又像自己会移动似的,它来到我面前,香水瓶、唇膏、发蜡……还有一只浅绿色的刻花玻璃卷口花瓶,插了一束夜来香。
寄娘清清嗓子说:“昨天我跟大弟说好了,大橱留给他,五斗橱给你,你不要拒绝噢。我要留字据,他说不必。芳芳总归要嫁人,我有一只红木八宝螺钿嵌的镜箱留给她,杜十娘的百宝箱也不过如此。”
然而这只红木五斗橱终究没有到我手里。
下半学期开学,胡天野地闹个几天,就要挂灯笼、迎国庆了。某天放学回家,在弄堂口碰到老二家的阿萍。阿萍说:“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寄娘了吧?”我点头:“有什么事吗?”“非要有事才去吗?过房儿子呀,要经常走动走动,而况又在同一条弄堂里。”
这话暗示着什么,中学生还猜不透,回到家书包一掼就去寄娘家。她在窗前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碟子里有三四块饼干,面带倦容,嘴唇上有几只细小的气泡,但应该平安无事。
寄娘平静地说:“小提琴还在拉吗?生产组里有个同事的女儿,在东风中学,比你高一级,也在学小提琴,每天抽风似的拉四五个钟头,吵得邻居不安宁。据说每年秋天会有部队文工团来上海招文艺兵,要是能穿上军装,就不用去农村修地球了。你有两个哥哥在外地务农,一个姐姐在郊区当老师,根据政策你铁定留在上海,学小提琴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在她对面坐下:“我就是白相相呀,我爸说一个人总归要有点兴趣爱好。不过弦线蛮贵的,我拉断的弦线比文元坊老宁波的胡子还多呢。我现在就到淮国旧去买弦线,价格便宜,还是红星牌,比外地产的音色好。有一天我还碰到何师傅……”
……
(全文请阅读《上海文学》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