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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浅韵:四平村与“人间样本”

2026-10-16 09:2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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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浅韵,云南宣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云南省阅读推广人。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中国作家》《散文选刊》等,获《十月》文学奖、《收获》无界文学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奖、冰心散文奖、首届杨朔散文奖、云南文学艺术奖、《安徽文学》奖等,多篇文章被收录中学生辅导教材、中高考现代阅读题及各种文学选本。已出版个人文集十余部。


记者:叶老师,先从您的笔名开始吧。您为什么叫“叶浅韵”?

叶浅韵:在我们四平村,很多女孩名字里都带着翠、彩、花、菊、梅等。我觉得特别俗气。偏偏我父亲还帮我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魏彩琼。我质问过父亲:“你和我妈都上过中学,在村里也算有文化的人,为什么给我起这么难听的名字。”父亲叼着烟锅拍拍桌子说:“没叫你小彩花就对得起你了。”网络兴起时,我终于可以自主选择网名,于是我选了“浅韵”,浅浅淡淡的韵味儿,有些风过竹林的味道。但这个名字如果加上我本来的姓氏——魏浅韵,听起来有一种头重脚轻之感,所以我决定改姓,我拿《百家姓》研究,最后选定为“叶浅韵”。这也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比如家族中的爷爷辈因我不姓魏就有些不悦。但祖坟里那些叫魏某氏的老祖母们提醒我:姓什么并不重要,男人关心自己从哪里来,女人更关心自己到哪里去。现在我也开始喜欢“彩”这个字,它是多么缤纷、丰富又热烈呀!

记者: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走上文学道路的?

叶浅韵:起初是因为我的父亲突然离世。悲伤让我找到了文字作为宣泄的出口,写作纯粹是一种自救行为。我跟父亲很交心,无话不说,常常畅聊到深夜。我一直觉得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父亲离世后,我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精神支柱。差不多有半年多时间,我无法上班,整天哭,感觉自己没有力量再活下去。后来单位组织检查身体,医生告诉我肝上长了肿瘤。我的第一反应是:肿瘤,不就是癌症?我没有流眼泪,只想到我妈,她好可怜,短时间内就要失去她的妈妈、丈夫、女儿,家中的房子也刚被烧毁,还有我年幼的孩子又该怎么办……这些无处排解的悲伤,促使我开始写作。当时我只是在QQ空间的日记中写我的故事,完全没有想过要成为作家。

记者:从QQ空间随笔、网络写作到在纯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您又是怎么转型的呢?

叶浅韵:在QQ空间写东西后,网络文学渐渐兴起,当时好多网站都可以发表作品。我最早是在湖南的“湘滨文学网”发表文章:作品如果获得五个大拇指点赞,就可以申请当编辑,我凭借作品顺利地成为了散文编辑。有一些报刊编辑去网站上留言约稿,我也在一些报刊上发表了几篇作品。有一次,我的一位表嫂鼓励我向《散文选刊》(原创版),她每年订阅这个刊物,说写的文章比上面很多作者的好。我就鼓起勇气向这个刊物投稿,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蒋建伟主编的回复,说稿子已留用——这对我一个草根作者而言是巨大的鼓励。2012年《边疆文学》第8期发表我的四篇散文,算是真正从网络走向纯文学的转型吧。2016年在《中国作家》发表一组短篇小说,还被《中华文学选刊》选了。2018年我在《十月》上发表散文《生生之门》,获得了“十月文学奖”。这个在业内有广泛影响力的奖项,让我逐渐走进了大众视野。对于这一切,我十分感恩。

记者:在阅读和写作上,哪些作家对你影响比较大?

叶浅韵:散文方面是李修文的《山河袈裟》。他的散文有骨有肉有血有脉的感觉,你看不出他写的是小说还是散文,但读的时候就是觉得特别好,该抒情的时候抒情,该有情节的时候有情节,推着你往下看。我读完后,忍不住写了四千字读后感,参加全国性的征文比赛还得了一等奖。我对这件事记忆犹新!

记者:外国作家呢?

叶浅韵:外国作家中,马尔克斯也对我有很大影响。《百年孤独》在任何时候、从任何一页开始都能吸引我往下看。马尔克斯让我觉得讲故事很重要,没有故事,写出来的东西就干巴巴的,没人愿意读。

记者:女性作家谁对你的影响最大?

叶浅韵:萧红。读《呼兰河传》让我看到了方言的力量,我觉得方言很有魅力。可以举个小例子,比如形容花儿千万朵一起绽放的样子,我们四平村的说法是“开得花碰碰的”,这个方言词让人感觉到风吹来时一朵花与另一朵花交流、碰撞的动态感,很形象。你看,方言多有生命力!

记者:像“中西散文观”这样的问题,您考虑过吗?

叶浅韵:没有。我并不想管我的文体究竟是什么。有谁规定散文必须这么写、小说必须那么写吗?我也不认为散文的素材会枯竭:每一具肉身都有不同的体验和经验,太阳底下的新鲜事那么多,素材怎么会枯竭呢?所有的文体都不应该被轻视。

记者:跟当下云南写散文的作家相比,你们之间有什么差别?

叶浅韵:差别大了。就拿李达伟来说,他的散文更多是形而上的,而我是形而下的。他每年阅读大量的书,受西方文学影响比较大。我是从土地中来的,受土地的影响比较多。我的作品最大的优点就是离土地近,最大的缺点也在于太接地气,我现在还处于低空飞行阶段。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拥有上天入地的写作自由:上接天气,下接地气,中间还有巫气、灵气,那样我的创作一定是另一番景象。

记者:您怎么看待您的作品呢?

叶浅韵:我觉得自己写得不好。每当读到伟大作品时,我就会感到自卑。在上鲁院高研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不想继续写作。因为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作家我从没听过,很多作品也没有读过。既然有那么多优秀的作品,我不想再制造文字垃圾。后来我意识到李白、杜甫、王维、曹雪芹都没有见过飞机、大炮、轮船,他们的经验也是有局限的。我作为一个人间样本,只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就是第一等的人物了。

记者:您改稿的时候,主要从哪些方面着手?对未来的创作有什么设想?

叶浅韵:刚开始写东西的时候,因为写不长,写完以后就舍不得删改。后来有一次,我看见对面走过来几个女孩子,其中一个胖一些,一个瘦一些,还有一个身材恰到好处,我忽然就受到启发:写文章不也一样吗?写多了的地方,它就长臃肿了,我应该把它去掉。于是我就开始下大力修改作品,把自己变成文字的整形医生。至于未来的创作,我没有规划,走到哪算哪,就是那种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吃饱的心态。写作只是一种意外,是我对某种兴趣的坚守得到的结果。

记者:你在作品里反复写四平村。这个名字是虚构的吗?村里人知道您是作家吗?

叶浅韵:是的,四平村是我虚构的。我们村的真实名字叫魏家窝坡,一个“山高坡陡谷深,人多地少难耕”的地方。我希望人们可以居住在四处平坦的地方,于是取名为“四平”。四平村是群山之中的一个小村落,像千千万万个其他村落一样,而我是这片土地选中的代言人。

慢慢地他们也知道我是作家了,但对我的看法没有改变。他们从来不认为写作是一件大事或者说特别的事,他们觉得跟种庄稼是一样的,只不过我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无论你成功与否,在他们眼里你永远都是村子的一员,是那个他们口中呼唤着的小彩或是大彩。

记者:您在四平村的人身上学到了什么?

叶浅韵: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优点。比如我母亲70岁还在土地上劳作,努力耕种,却把收成交给天,这种豁达是她刻在我血脉中的基因。我的伯父自学木匠,制作了村里的第一辆牛车,他一直是我心中匠人的代表。我的父亲善良、幽默,每到一个地方都把笑声带给别人。我的曾祖父坚持耕读传家,选择女婿不仅要选干活厉害的,还要挑写字写得工整的。他们都是我的老师,用自己的人生教我成长。我所有的生命感知、人间共情、文字领悟,都是从四平村的土地中长出来的。

记者:你觉得四平村的生活苦吗?哪些方面苦?

叶浅韵:要说苦,众生皆苦。我母亲每天都要早起伺候猪鸡鸭鹅,一直忙到很晚才能歇息。但我妈觉得我比她还苦。她说:“大周末的,要从早到晚地写写写,头发毛都写掉完。”她心疼我耗费的精力和元气,不像她自己的辛苦,出一身汗、睡一觉就能长回力气。除了身体之苦,还有愚昧之苦,我写过四平村有很多灾难是因为愚昧带来的。

记者:四平村对于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它带给您哪些写作启示?

叶浅韵:四平村于我,是最重要最熟悉的一个“人间样本”,我也是芸芸众生中一个小小的样本。我们很渺小,在任何宏大的叙事中都无足轻重,但也正是一个个渺小的人和村庄创造了历史与社会。每当我的精神感到干瘪枯竭时,我就想回到四平村,唯有这片土地最能喂饱我的灵魂和身体。村子里的一切都是我写作的营养,给我很多启示。尤其是我母亲,她就是我写作的富矿。每一次我回去,她都能说出些新鲜的语言来。有一次她说:“银盆脸大,多有福相。”这句话一下子就宽慰了刚生育完、身体还在浮肿期的我。四平村的土地教会我种瓜得瓜的道理,植物则治愈我的精神,让我明白万物同源。

记者:读完《赘物记》我就十分钦佩您。还有《溯源记》《生生之门》。这三部作品很好地表现了女性的疼痛与成长。

叶浅韵:它们是我写女性身体的三部曲。《生生之门》写生育,《赘物记》写乳房,《溯源记》写月经。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情和情感,我通过散文大胆表达,把亲身感受奉献给大家,为女性发言。

记者:读您的作品会发现,您与母亲常常处于对抗中,后面您对她的态度、情感都发生了改变。您能谈谈这种代际问题吗?

叶浅韵:以前我跟母亲一直是对抗的。母亲常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对待我,动辄打骂,我甚至都怀疑她是后妈;繁多的劳作和生活琐事使她无力温柔细致地关心每个孩子的成长。但父亲去世后,我看着母亲如此操劳,开始渐渐理解她。真正与母亲和解,是在我成为母亲之后——那时我才发现,母亲是全心全意爱我的人。现在她是个大活宝,她茂盛的语言给我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当然,我现在也还经常被她骂,骂完,我还要巴结她,怕她给我脸色看。

记者:《你终将成为自己的靠山》这个书名,能代表您的精神追求吗?

叶浅韵:是的,这是我的追求。通过写作,我已慢慢地从苦难中沐浴出强大。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像母亲一样,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成为自己最坚实的靠山。

记者:您的作品里写到了很多苦难经历,但我每次读的时候,感受到的却是温暖。这是为什么?

叶浅韵:也许是我没有把苦难写得那么深重、绝望。人的一生难免经历困厄,一帆风顺只是人生愿景。遇到苦难的时候该如何去面对呢?我想,人间的温暖便是对抗苦难的底气。我很少因为苦难流眼泪,但我常常因为爱和温暖而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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