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时代作家 张小群 作品展 】
★★★ 作 家 简 历 ★★★
祁文,本名张小群。1967年生,河北衡水县人。法学学士。职业警察,一级高级警长。1988年发表中篇小说,1990年就读鲁迅文学院第六期。全国公安作协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出版过小说集《如烟往事》《岁月便笺》《河里的石头》;散文集《阅读记忆里的故事》《回眸烟雨人生》;另出版有《祁文·文集》 (四卷本)。散文《仰望日月》获第五届中外散文大奖赛一等奖(2018年);2021年再获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一百周年征文金奖;散文《再见 ·警察》获首届“最美中国”散文诗歌大奖赛一等奖。
--- 作 品 展 示 ---
从鲁院启程的纤夫
忽地一个瞬间,我被自己的“神来之思”吓了一激灵,假如我那些退稿信,不是让我“羞愧交加”地偷偷拿到往东走一里地的滏阳河边烧毁,都可以办一个展览了。年轻时心高气傲,“青春如梦任飞翔,风华正茂展激昂”,把稿子寄往《人民文学》《当代》《十月》《收获》甲类一级刊物,那时寄出去的稿子几乎是篇篇都退的,看稿退稿都是些巨匠泰斗,一般是谆谆教诲写满两页。
即便如此,不客气地说,我在文学上出道委实算是比较早的,我的第一篇中篇小说变成铅字罗阵,其时我21岁。更往前,我在上海《少年文艺》补白的地方写过诗,共六句。若常规推演,我现在应该是著作等身了。除了几本“攒鸡毛凑掸子”的集子,和基层这会员那会员以及理事副主席非实质意义的虚头巴脑,实事求是给自己个定位,还攀爬在“文学老头”、“文学爱好者”的脚手架上。小时候听单田芳的《隋唐演义》,总咧着嘴笑话草包程咬金的三斧子半。后来渐渐晓得,绝多人达不到那个英雄境界。我把《祁文文集》送给漂亮美眉时,非要或多或少题几个字:上九,或休不休。这套文集是按中篇小说、短篇小说、烟火散文、诗词歌赋类编的,长篇《回望汴梁》已被某出版社通过出版前审阅。题字美眉又通俗问我为何要写书的?这个三句五句说不清吧,又从哪儿说起呢,想我杜秋终人……
我的第一个“老师”叫个四梅,仿佛刘恒《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的女版,大梅二美三魅四玫,四梅去了内蒙插队,拎回来一把贴块绸子样紫红牛皮装饰的马头琴,她喜欢雨后拉琴,清凉的世界弥漫了纯青草的“清新青涩拌腥辣”的味道;二是六爻八卦出神入化,不查黄历不看卦辞,刚摘的细柳枝掰成六截随手摆放。有一次,她给我起了一卦,她说我硬关系“御使大夫”,这个衙门说来是检察院,那时满街检察院正恢复成立六周年标语,这个卦辞谶语般困惑了我好多年。第三是学了一手扎吊线风(面瘫)旱针(针灸)绝技,那手艺如用马头琴演奏黄药师的大海潮生曲般,扎得满脑袋刺猬,起针时像在地里薅小葱,只扎一次针去病除,歪嘴正了口水不啦啦了。我平生只见识过一回。有次见四梅吧嗒吧嗒掉泪,我跟她唠了会儿嗑,她说起在大无畏伏魔造反队曾奉命负责看守过一个蒙医。如今四梅远嫁欧洲,生死不知。屈指算来也六十好几了,她让我自悟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大得超出想象,这个世界上有通天本身默默无闻不为人知的不可胜数。
写第一篇小说时,我在个无名荒岛上独自执行类似“风角”任务。弱冠之年第一次领略这广袤的风舞浪拍孤独。这一年,风言铁道兵要解散,家是上海厦门有门楼的年轻军官匆匆回老家了,之所以我被选中是我在数理化竞赛(奥林匹克赛前身)拿过名次,之所以被我选中是最简单的一句话:“上四年军校还不是如此这般。”往往最简单的表述最动魄惑人心,比如说,赵州和尚的吃茶去,李叔同的放下,乡间俚语所说的:算了,这么些年的弟兄了。半年后向军旗敬礼,结束了似有似无的军人生涯,铁道兵九师成了铁道部第十九工程局,司务长成了干事。
还是跟随我回到18岁少年孤独的海岛上。我把水杯上、暖水瓶上、电台上,我的“56-1”枪托上,都贴上了名字,老师的、跟我打过架的同学、心仪的长辫子女生……闲暇时,我就坐在马扎上端详着他们的名字,跟他们说话。方圆几百里只有风声、波涛声和我的自言自语,那真似歌儿中的场景: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我不但枕着波涛,还抱着波涛,一条腿勾着波涛……说到动情泪眼婆娑时,就随即取纸笔记下来。一个半月后,这些散乱无头绪的记录拼图合成了我第一篇小说的骨骼。
那时候静慧禅师办了个《禅》的小册子,他在柏林禅寺是一把大哥,是享年120岁虚云大和尚的传人。那本小册子主课是高僧大德的心得体会,也有极少的俗世弟子说,我的一篇《夜路走了多远星知道》上刊。静慧算是我的第二位恩师吧。我从他那里铭记了:“因果不会改变”,彻悟这句话是许多许多年后了。
当然,也有些看似不合情理却不得不信。有段时间我在枣强铁路派出所任所长。任前,在资料室翻阅了所有相关资料,这个京九铁路开通才成立的小所只有42公里线路,10年已经撞压死了56人。我的《那些“有所长”的日子》借用了钻石香烟广告语——胜出必有所长。这三年的所长比前面十年刑警岁月还要精致,是我警察生涯最浓墨重彩的部分。犹如一个电影的预告片,浓缩了我人生最灿烂的华章。每年火车撞压五六人的所,在我任上三年一起未有,离开二年一起未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等于修了将近二百多级高浮屠。后来又“归来”的“三天撞死俩”是离开三年后我在个偏僻单位挂职时发生的。“‘我的所长我的所’所里所有弟兄‘一个也不能少’且‘一个也不少’的走上了领导岗位。”想来这些事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如没有是杜撰不成的。
于是,断断续续有传言这是静慧法术,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当时他已经当选国家佛教协会副主席,辞了柏林禅寺主持,闲住在邢台市保皇寺村的保皇寺。这一年冬天,在温暖又拥挤杂乱的绿皮车厢我和一个比丘斜对而坐,这厮花白短头发茬不那般光秃瓢,灰色袍子夹袄挂满征尘,他先说了一句我以前早就听过的话:因果是不能改变的。接着阐述说,释迦牟尼的老家迦毗罗卫城按因果推早该成为百万人口大县了,现在还是5万多人小乡镇。知道不,有多少人会伤到你,有多少人会死在你手里,这就是因果,这个不会变,年月也许会前移后挪,因果不变。这句话刹那间令我汗湿脊背。
1990年,我被鲁迅文学院录取,是第六期(最后一期)进修班,我住三楼的309室(409住的是管谟业,他几次错开我宿舍)。四楼是北师大和鲁院合办的文学评论研究生班,那个班真是群星璀璨。有次上大课,文怀沙先生讲《离骚》,讲着讲着,突然提问:“你就是莫言吧?”当时因为张艺谋拍的电影《红高粱》很火,莫言名气就很大,莫言坐右侧方阵第一排。他站了起来。文怀沙说:“你没学过化学?”至今,我也没明白这是个啥梗。
鲁院结业后,我去政法干部学院读了两年书,接着又在河北大学考了个法学学士。自己在写传记时说,组织部因为干部没文凭安排脱产上党校,党校文凭教育系统不承认。心里清楚这是乘伪行诈之词。到政法干部学院读书前收到了北京大学作家班的录取通知,两年就是名校的文学学士。如果仅是为一纸文凭,于情于理都讲不过去。
被推荐到北京大学后,教务长张文增同志捎信予我,发表过的作品复印寄过去。我是一早逃课换了两次公交送去的。说话间到了中午,他执意带我到食堂吃饭。第一食堂的堂厅里排着一排盛着白米饭的柳编簸箩,卖饭的大师傅把米盛在碗里用筷子刮平作为量具的标准。张教务长说,这不是咱校学生,这是我的客人。大师傅没用筷子刮,便倒进了食堂借给我的浅蓝边搪瓷饭盆里。许多年后想起,在北大还受过优待。
如果不是听刘心武讲解《红楼梦》,好些东西我不能融会贯通,说来起先我根本没想弄明白。林斤澜讲《孔乙己》说,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他查了许多字典,只查到三种。三种也好,四种也罢,其实就是那么一说。小说者?小孩说话也。毛主席说过,医生的话,不可全信不可不信。在鲁院的时候,我打算写一个《纤夫》的长篇,像《骆驼祥子》中祥子一样的纤夫,有《芙蓉镇》一样江南小镇场景的纤夫。我知道《芙蓉镇》就是古华(鲁院第一期)鲁院学习期间交的作业。写一个纤夫的“起心动念”,最早源于小时候看的电影《漩涡里的歌》。
顺便说一句,《漩涡里的歌》让我认识了硬汉赵尔康,那是一个在我心目中唯一一个似高仓健那般“硬”的男人,我后来看过他的《归心似箭》和《特殊身份的警官》。《特殊身份的警官》我看过好多遍,这也是我后来成为一个警官的原因之一。
我尤其喜欢《漩涡里的歌》的主题曲《船工号子》,是李双江演唱的,既豪情万丈又绕指柔:
涛声不断—歌不断,
回声荡漾白云间啰。
高峡风光看不尽哪,
轻舟飞过万重山哟。
摇嗷摇嗷摇嗷……
听这首歌时,会不自觉想起茹志鹃《百合花》中小战士背的那杆抢,枪筒里插着一朵野花;又会想到打完伏击战的游击队员撤退的路上断断续续合唱《五月的鲜花》。
我在图书馆收集了好多关于纤夫、水手、船工号子、吊脚楼的资料,那时没有百度,有的只是剪报,或者手抄,慢慢地,这些资料撑厚了三个塑料皮带彩色插页的笔记本。
初冬,我在火车上站了三十多个小时,来到了江城重庆,“站三十个多小时”搁那时是个苦事儿。当时从休闲杂志(可能是《八小时之外》,记不清了)上看到郑义为了写《老井》,骑自行车走了二千多里地,也就不觉得苦了。那心情就像“褚慎明看到方鸿渐的呕吐,满脸鄙厌,可是心里特别高兴,觉得给自己泼牛奶丢人的事冲淡了”。初识重庆是小人书的《红岩》,感觉重庆是个墙高街小逼仄的城市。在重庆江边的江风中,我分明嗅到我身上的馊汗味。
蹲在岩石后避风的老纤夫摆手给了我当头一棒:“拉纤,没得唱歌的船工号子,没得。”
“不是有推船号、起锚号、撑篙号、摇橹号、拉纤号、扯帆号、下锚号、拉绳号?”
老纤夫笑出一口烟熏黄牙:“没得了,尽是扯把子”。老纤夫弯下腰:“嗨,嗨哟哟,嗬嗨,拖呀,拖、拖拖拖…”
半天冷风过耳,闲的失落的我又没话找话问了一句:“船上都装些啥?”
“啥子都有。有煤、木材、农副日用品。”无头绪的江风把我们简短的对话吹得片言无踪。
向秀的《思旧赋》是中国文学史上由“史”到“诗”的里程碑,自此开始了“史官记事”到“诗言志”。鲁院何镇邦讲《中国诗歌创作》:为何《思旧赋》那么短呢?因为向秀太思念被迫害致死好友嵇康和吕安,心情太悲伤了,以至于没那么坚强的心支撑喋喋不休多余的话。
真正的学问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1990年春鲁迅文学院大教室文怀沙先生讲《离骚》。“鲁迅评价司马迁的《史记》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聊斋志异》开篇自序道:‘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毛主席的‘唐宗宋祖,稍逊风骚’。‘风’是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山丹丹花开红艳艳’,‘骚’就是‘离骚'……”
这让我明白,一口气推开情天恨海的几重门才是大家。并不是以前自己认为的能从“孟德献刀”背诵到“刘备自领益州牧”,就懂了三国。
文字自身没有褒贬,是时代赋予文字不一样的意义,比如“儒”,起先就是一种低贱殡葬职业,吹鼓手,卖烧纸,孔老二祖上就干这个。这个是“克己复礼”的起始萌芽。孔孟摔众“贤人”堆砌儒教成千层高台后,掩盖了蠕虫、侏儒字意,只显示儒家、儒雅、通儒等大义。
我曾祖父叫张中正,蒋介石(衡水发音:姜界席)那个中正。我父亲去世后,我通过关系渠道翻阅了他的档案,他的登记表上填的他爷爷叫张芒种。我三老姑父(姑爷爷)叫魏忠君,北京中式家具厂工作,小时候他带我去过他们厂里,他的方格更衣柜上写的是魏中军。为(魏)中国军人,绝不是忠君报国,封建糟粕。人们一旦联想并附会,事情就是另一个走向了。治安处长刘宝营,大概名字寓意经营宝物,沙广达政委非说他爹是卖性药的,要不何来“保硬”?我给沙政委起了外号——布拉吉。有人问曰:政委五大三粗,布拉吉怎么说?沙政委自嘲说,沙(傻)不拉叽。
在鲁院学习期间,听过汪曾祺先生的课。我在自己好多小文中提及。有时候私下揣摩,不知道《大淖记事》和《沙家浜》先生更喜欢哪个。
63519173,这是汪曾祺先生留给我的电话,我换了几次那种袖珍本的通讯录,都会工工整整地转抄上面。可惜我一次也没打过,或许是太高端太遥远,抑或是自卑,或年轻不谙世事,另或许是无话可说。后来我在许多文章中纪念汪曾祺先生,觉得有些遗憾许是天命,好在算是有过师生缘分,也是天命,各安天命。
提前晓得了是汪曾祺先生的课,我总是胡乱扒拉几口早饭赶去大门口迎他,替他拎着外形像个游方僧包袱形状的粗布背挎包。我跟他汇报说,小时候在县小红灯剧团唱过《沙家浜》。大家知道,汪先生是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沙家浜》执笔编剧。他问我出谁?我说胡传魁司令。他说,来两句。我就哼唱了几句:上海滩炮声响,他夫妻来在沙家浜,无亲无友无依傍,开一座茶馆度时光,你留学多年在东洋,你怎会认识这位老板娘?这是当年电影定稿时删去的唱段,没实际接触过是不会晓得的。汪先生哈哈笑笑说,别人的角色扮起来不自然吧!哈说什西呢!(后多方考证才知这是句他老家高邮话:还说什么呢,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羞涩苦笑了一下,是的,我的唱段实际上是同被删去的前一段,我之所以不愿唱这一段,无非是表示,我不是那阴阳怪气刁钻奸诈之人。属于我的唱词是:我是本地生来本地长,从小儿就在沙家浜,全村的大大小小男女老少我了如指掌,怎么没见过这位老板娘。这时的舞台动作是收回伸开的做花名册状左手成拳下垂贴身,右臂右拳食指一起高扬起来,食指指天。
鲁院教务长周艾若是中宣部副部长“四条汉字”周扬家公子,身材魁梧,一口浓酽的湘音。他对我说起过,你们老家衡水打鬼子的故事多,李晓明的《平原枪声》写的就是衡水专区下边的枣强县(后来我任所长的二故乡),孙树勋虽是荷花淀派代表,其实他是衡水人。外交部的张海峰(曾任外交部副部长)是衡水人,打日本时做过衡水县委书记,你们老家青纱帐里抗日英雄真不少。他笑笑接着说,当然,听他们说起,皇协军也不少。关于我们老家皇协军,大学时有个衡水老乡同学和保定同学争风吃醋打架,完事后说了句一直被同学引用脍炙人口的名言:哪有啥××好良民呀,无外乎刘中正大战刘魁胜,杨大王八杨百顺单挑哈巴狗苟润田。周艾若随口所说的孙树勋就是“白洋淀派”孙犁,衡水安平人,安平就是衡水专区西北四县“深武饶安”中的“安”。对于业内人士来说,“深武饶安”方言口音是相声演员方言功夫的必修课。
或许自身略带有些许“深武饶安”口音,好说笑,嗓子勉强算中,脑筋也能跟得上。周教务长曾动心思推荐我去拜师学说相声。许多年后,我肝肠绕千结结结悔青。“一念之差,各里而迂”。多年后问自己,后不后悔,差点成了谁谁的弟子。周老师于2022年12月27日“新型冠状病毒”、“乙类乙管”后不幸离世,比我父亲晚6天。蓦地,鼻腔酸楚,珠泪滴答,
不能固化在一个方向看问题,孔子赞美周朝,又欣赏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气节,就是角度不同。同样,也不能把一个人的某段时期割裂来单独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与“焚书坑儒”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事情。
我曾写一散文:《最后一个侦察员》(借鉴了《最后一个匈奴》书名)。1997随着新的《刑事诉讼法》实施,公安机关正式叫“侦查员”,不再沿用使用多年军队意义上的“侦察员”,我早于此通知十天下的令,所以我做了十年绝无仅有的正科级侦察员。侦察员生涯令我养成两个好习惯,一是遇事无片刻犹豫拔腿就走。灌满水的钢笔、印泥、笔录纸、手铐、手电、御寒夹克,都装好在铁皮文件柜顶上备用包里,说有现场抓下来就下楼;二是以前写东西都延续中学作文模式,铅笔草稿橡皮擦了改,然后誊抄。笔录问溜后,后来写小说都是在方格稿纸上直接开笔。再补充赘述一下工作:十年间,我破过许多形形色色且离奇的案子,送过刑场,整过无期,抓扒手不可胜数。即便后来不分管刑侦,值班处长出现场也差不多是“逢案必破”,灰溜溜铩羽而归记忆里没有。
还是回到正题接着说纤夫吧。很多节假日我去了很多江河,收集纤夫、水手故事,搜集黄河、长江(尤其中游各支流湘江、资江、沅江)的船工号子。
走近后,才晓得很多事不是我们想象能触及的,我的素材本上资料越来越详实。纤夫拉纤为什么光腚不穿衣服?纤夫多是家境贫寒之士,汗浸盐汲加上纤绳的磨损,衣服顶不了几天?拉纤时要频繁下水,没得宽衣解带工夫。重要的是防病,如果穿着衣服,一会儿岸上一会儿水里,衣服在身上干了湿湿了干,容易得风湿关节炎之类的病,所以不如不穿。
我在素材本上还画了一幅纤扳,类似弓箭的弓臂一样的东西。
人家的船儿嘛也依也桨成双
我的船儿嘛也依也一只桨
船儿呀单桨呀难行走哎
鸟儿单翅哎怎飞翔喽喽撞
这是《漩涡里的歌》插曲——《人家的男人桨成双》,有江水流淌般的欢快,表现主人公在困苦中乐观向上的精神风貌。
拉纤不是赛龙舟。我的文怀沙课堂笔记有这么句话:写作人并不见得真正懂你笔下人物的苦,就如票友不知戏子的苦,戏子也不完全体会他扮演角色的苦,。
世味年来薄如纱。这一年临近春节,我乔迁新居,帮着搬家的卡车司机给我打来电话,落下了一包旧报纸包着的破旧塑料皮本子,皮筋勒着,纸包上用毛笔写着:纤夫。我愣了一下神说,扔了吧。
这时,大街小巷《纤夫的爱》正响彻云天。我想起《红楼梦》里姥姥说史湘云那句,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讨桂花油。这纤夫不是我的纤夫,这是老百姓正喜闻乐见的快乐纤夫,我已经没必要再召集大伙儿来忆苦思甜了。
回头说说四梅曾演算过的说我硬关系“御使大夫”铁道部长韩杼滨同志1996年来京九铁路验收式检查,表扬了时任调度长的我,这一年我被授予部劳模。一个是公安部长贾春旺,我30岁这年,被组织安排由铁路工程局到铁路公安工作,本来我当警察时贾春旺同志还不是公安部长,初次授衔给我报一司打了回来,够三督了,下半年报三督又打回来够二督了,报二督又打回还按1997年起算。这就一来二去赶上了刚上任的贾春旺签发,我首次授衔便被授予三督,这是一般科员30年工龄才可以办到的。后传闻贾部长饶有兴趣,随口说有机会见见这个人。韩贾二人后来都是任最高检的检察长,名正言顺“御使大夫”。
“没有文凭的干部”成了我的心魔。一般来讲,都是拿了文凭才是干部的。而我是个异类。又自诩当年功课还是不错。头拱地前刨后蹬考了三次才过了英语四级,论文和答辩倒是没费那么大力气,拿到法学学士证书那一刻,忽地有股“塞上长城青如昨,镜中额头已亮秃”的惆怅噎满腔。
《纤夫的爱》首唱于1989年湖北省音乐家协会举办的第二届“长江歌会”,四年后的1993年获中央电视台首届MTV大奖赛银奖,但真正火起来是在1994年春晚,说来即便是“少则雅,多则俗”也都是有个过程的。
上海、武汉都是长江“几”字形上的沿岸城市。我常常想,许拐过弯去,就有一队像百年前《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那样衣衫褴褛的纤夫,我们却是裸体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弯腰前行。他们心里牵挂着江岸小镇上方面大脸的“虎妞”和吊脚楼里的“小福子”,他们憧憬着美好的爱情和儿女绕膝的家,随着悲壮的吆喝声越走越远,只剩下怅望的人儿消瘦后肩,目及天涯,寂寂秋水阔,乱鸦揉碎夕阳天。
话说这天真回了老家,在蝉鸣柳摇中从滏阳河下了斑驳红漆木船,沿着安济桥的薄石板路边走边喝了一口杯老白干,走进一个红砖红瓦的小旅社,老板娘腰宽背厚,麦色面容瓷实,我从手包侧兜捏出绛紫色真皮烫金《虾球传市作家协会会员证》,老板娘飞了一眼笑笑说,纤夫啊,好说的。打量我两眼后,脸蓦地炸油饼般拉扁长,吓道,把裤子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