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一次散文研讨会上提出:一方面,文化散文具有一定的审美局限,譬如历史知识的泛化、自我形象的过度投射、语言上的“过度修辞”、精英视角与大众趣味的矛盾、文体上的模式化等;另一方面,文化散文仍然是新时代散文发展的前景与方向之一,这是由文化散文的美学特征与新时代的使命要求所决定的。理由如下:一是文化散文契合新时代“文化自信”的国家话语与时代主题;二是文化散文具有更强的思想深度与精神承载力;三是文化散文文体包容性强,易于实现守正与创新;四是文化散文具有持久的经典化潜力与传播生命力;五是文化散文有助于提升散文整体品格,扭转轻浅化、流量化倾向。
我想,用上面的标准和理由来打量李晓君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安晚册》和《羽觞春华》,大体是符合的,尤其是在思想深度与精神承载力、文体包容性与守正创新,以及提升散文品格方面来看,显得尤为突出。
自古以来,文学与书画相互滋养,相互成就。笔墨精神,既指书画,也指文章。《安晚册》《羽觞春华》融绘画、书法、历史与感悟于一体,艺、情、理兼具,可谓是文学与书画相互滋养、相互成就的创新典范之作。作者以穿越古今的非凡想象和创新表达,书写了古代著名书画家八大山人、王献之、米芾等的卓越的书画艺术、丰富的内心世界和精彩的人生故事,为读者精心打造了一场艺术盛宴和精神大餐。
大家知道,李晓君集写作、书法和绘画三艺于一身,《安晚册》《羽觞春华》等可谓“才气逼人”。作者化身为八大山人、王献之、米芾等书画大家,深入绘画、书法、诗词、序跋等艺术堂奥,现场说法,娓娓道来,带领读者一道领略书画艺术的神奇魅力,譬如对八大山人自画像《个山小像》、对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内押”“外拓”书法笔法、米芾“米体”书风等的解读,无不洞察幽微、精妙通透。而《安晚册》的卷三,更是用30首诗歌来即事抒怀,可谓负才任气的表现。
《安晚册》等作品中的绘画、书法、历史掌故等知识固然精彩,但我认为,更打动人心的是作品中细腻的生命感觉、丰富的情感心理和动人的精神力量。
作者全篇采用第一人称,深入对象等的内心,内化为他们的肉身和灵魂,借用他们的身份、视角、思想,去观看、体验和思考,穿越古今,自由联想,细致展开心理、情感、精神的斑斓画卷,体验和发现其他视角看不到的地方。譬如:《安晚册》中,中心不是写书画,而是写八大山人的故国故家之痛与思,与业师耕庵老人,与鹿邨、饶宇朴等友人真挚深厚的情谊,感人至深。《镜中游》写王献之,中心不是写书法,而是写“情”,兄弟情、父母情、夫妻情,尤其是与王子猷之间休戚与共的手足之情,与原配妻子道茂之间,从情投意合到被迫离异的无奈,可谓感人至深。
古人说:“书,心画也”,画,“写意也”。书、画是心灵的体现,从书画中既见性情,也见人生。《安晚册》《羽觞春华》中,作者既举才艺,更重气节,常常借绘画、书法、诗歌,察人论世。譬如,《安晚册》中八大山人,经历了由王孙到民籍再到僧人的身份三重转换,始终不改君子之风,“以简继淡”“气节不屈”,以诗、书、画、禅构设精神生活面相,钟爱白色,禅宗偈语:“白是一种象征,一种隐藏,一种呼告,一种确认”。另如,《羽觞春华》米芾的“洁”与“颠”,追求精神的“纯洁”和书法的“创新”,亦是如此。
《安晚册》《羽觞春华》等不仅是艺术之书、心灵之书,更是创新之书。从写作对象和题材内容来看,《安晚册》《羽觞春华》等显然是有难度的写作。这种难度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造成有骨骼无血肉、有知识无情趣,从而导致读者望而却步。但李晓君以独特的艺术创新打破阅读壁垒。
一是视角的创新。表面上看,全篇运用第一人称叙事视角展开叙述,重回历史现场,复活写作对象的生活世界和情感体验。但这里的第一人称绝不局限于单一的“我”,而是由创作主体和客体对象组成的复合体。因而,这个“我”,拥有不同时代的眼光和认知,在讲述自身经历和情感心理时,随时融入或化出,穿越古今,拥有了最大限度的叙述自由度。
二是表达的创新。作者把小说和诗歌的表达方式融入散文写作。譬如注重视角转换、细节描写、形象塑造、色彩运用、象征隐喻等。如《安晚册》中的色彩和空间转换,白色—画像、朱色—王府、墨色—西山、黄色-介岗等。《羽觞春华》中,火灾现场子猷与“我”的行为表现、子猷祭奠弟弟时的感伤表现,等等。
三是文体的创新。首先,作者借鉴小说的叙事艺术和诗歌的诗意表达经验,大大拓展了散文的文体边界,《安晚册》三卷分别由散文体、书信体、诗歌体组成;其次,独语体与多声部相结合,表面上是“我”在叙述,实际上汇集了各种声音;再次,南方气质,文如其人,书如其人——我曾经在文章中认为,晓君的散文都散发出一种敏感细腻的南方气质。《安晚册》《羽觞春华》中处处流露出这种浓郁的南方气质,不但人物敏感、细腻、伤感,作者也喜欢写春阳、秋雨、月夜、山水等。
总之,《安晚册》《羽觞春华》既见笔墨精神,更见文人风骨,是融书画、历史与感悟于一体,艺、情、理兼具,力图突破当下文化散文局限的创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