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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3期|韩欣桐:无浪之海(节选)

2026-06-24 09: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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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韩欣桐,青年批评家、作家,现居上海。已发表作品多篇。


回老家工作的两年,我心绪很坏,不喜交际。离职后回京读了博,人也更成熟些,才与朋友们重新走动起来。得知我顺利进站做博士后,几位好友为我张罗了庆祝聚餐。没想到那天来了十几人,都是已留京工作的同学,很多我已多年不曾联络。大家在餐桌旁围坐一圈,热情地互相打招呼,努力消弭彼此之间错失的时间。可毕竟已没有多少生活上的交集,共同话题很快燃尽,安静不时在谈话间隙降临。害怕冷场,我带头喝起了酒。大家酒酣上头,怂恿我唱了首《好运来》。由于没有开嗓,我一连唱破三个音,引满座哄笑。好在此后社交面具裂开了缝隙,彼此言谈不再拘谨。

“没想到,收银员小林如今是林博士了,真是前途无量。”陈慎语调起伏,恭维中掺杂了几分暗讽。我与她初中就认识了,但交往不多。听说她本科毕业就投身职场,可惜发展不太顺利,跳了几次槽,如今在一家私立小学当语文老师。

大家听出陈慎话语中的揶揄,彼此交换眼神,尴尬像青霉一样在空气中探出菌丝。

几年前我硕士毕业的时候,感觉北京居大不易,不想留京。恰巧家乡正搞人才引进,我就被以管培生身份招进了离老家不远的一家国企。可没有想到,入职后HR以让我熟悉一线工作为由,把我安排在总部下属的连锁超市上班。每天的工作内容,是与很多在家闲不住的老阿姨一起整理货架,偶尔兼职收银。说好三个月就会调到专业对口的岗位上,但日子竟一天天滑过,一转眼我就在超市工作了两年多。记得辞职那天,我在总部大楼像仓鼠一样转圈盖了十八个章才换来自由。那个当兵转业才得以在这家国企工作的HR,得意洋洋地对我说:“名校又怎么样呢,所有你们学校来的,我都安排去整理货架了。”言毕,大拇指与食指捏起来搓了搓,暗示某种“人情世故”的重要性。我离职后不久,就听说他被抓住判了刑,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虽然结局畅快,但时间却实实在在被蹉跎了。

想到过往,我叹了口气。冯玉文夹了一筷子油焖鲜笋放在我盘中,不屑地扫了一眼陈慎,说道:“林云柳暗花明,人家现在还是博士后呢。”

“浪费那两年也不亏,就当积累了社会经验。”

“就是,天将降大任嘛。”

我脸上腾起红热。陈慎意识到失言,连忙向我道歉。这些年我领悟到,人就像一台容易出错的机器,当嫉妒bug弹出时,要及时随手删除,不然会引来莫名的波折。于是我赶忙起身,一边敬酒,一边向大家“诉苦”:北京人才遍地,竞争太过激烈,博士毕业找了一圈工作,高不成低不就,不得已才做博士后;再过两三年,估计求职会更加艰难。

这话却不是我故意夸张。去年博士毕业时为了不重蹈覆辙,我铁了心要留在北京,可投出几份简历后我才发现,哪怕是名校博士,留京也是难如登天。

有一回,我把简历交给一所学校的负责人,对方捏着我简历的边角上下挥动,轻蔑地问,人家都是本硕博连读,你怎么在超市工作了两年?超市跟你的研究方向有什么关系吗?话尾语气上扬,像两枚被甩出的锋利暗器,猛地刺穿了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轻视,我感慨万千,原来真有人一生顺遂,对他人的挫折与变故毫无预料。

回家的路上,阴云压倒了晴空,暴雨忽至。我把简历当作雨伞遮在头顶。回到宿舍,雨水把简历上彩印的证件照洇湿了,泛出一片阴惨惨的青蓝色。看着淋湿的简历,我立刻打开电脑,查阅博士后报名申请要求,幸好准备及时,得以顺利进站。

聚会结束,我们走出饭店,站在门口互相告别。朋友们纷纷过来跟我握手,许下再次见面的承诺。不过我是知道的,下一次见面肯定遥遥无期。北京面积太大,即使约在中间位置,有时也要提早一两个小时出门。聚餐约会,需要依靠比小城市深刻得多的感情和利益。

陈慎似乎仍对我抱有歉意,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拿出手机打车,她像是找到了弥补办法,对我示好道:“我回家会路过你学校,你别叫车了,我开车送你。”

我看了一眼手机,界面显示已有司机接单,于是拒绝她说:“不用,我不回学校了,我现在住万柳。”

陈慎脸色一变,眼睛眨了眨,继而浮起一团微笑,用奇怪的语气说:“这样啊,怪不得能读博士。”

大家纷纷转头看我,眼神落在我的脸上,似乎在探究什么。

陈慎言语间似有深意,大家的反应也有些古怪,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原因。直到不久后我看到有关万柳少爷的短视频,才恍然大悟。问题就出在万柳这个名字上。学校宿舍紧张,把博士后安排在校外的万柳公寓。这一带是海淀有名的学区,靠近人大附中、中关村三小,离北大、清华、人大也不远,可谓上风上水,寸土寸金。由于是学区,万柳整体风格低调内敛。大人小孩大多一身运动服,无论冬夏,风雨无阻地冲锋在去往补习班的路上。不过,这里动辄20万一平方米的房价仍然十分引人瞩目,其中几座高端住宅,还成了一些网红的打卡热点,所以受网络影响,现在一提到万柳,大家就会联想到有钱。

了解到这些信息之后,我大概猜到了误会的方向。我心里不太舒服,倒不是因为他们误会我花钱走后门,而是因为,我以为大家依然是学校里一起玩闹的朋友,他们却已经学会用社会象征来衡量我了。

我后来越来越忙,并未澄清这个误会。但那天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路过这里的高端小区,我都会忍不住向内张望。说实话,从外观看,这些小区和建筑与四线小城的没什么区别。大多数小区被金属栏杆圈起来,透过栏杆能够看到小区内的楼房和园艺。或许是水土和气候不适宜草木生长,大部分小区的草坪都像得了斑秃,在稀疏的草叶间,裸露着一块块泥土。楼房倒是方正齐整,但普遍年代久远,透出一股人到中年的沧桑稳重。开在小区一楼的街边门店散发着生活气息,修脚的,理发的,卖瓜果、烟酒、文具的,时常让我产生在县城逛街的错觉,但路边停靠的粉红磨砂宾利提醒我,这确实是个错觉。

在这些质朴的住宅中,可能最符合豪宅想象的,就是那个经常被拍进短视频的网红小区丽园。小区大门口立着两扇巍峨的黄铜门,门左右各竖着一柄绛红色遮阳伞。小区保安全身制服,常年在伞下站岗。小区里面的房子全部都是大户型独栋。四周绿化也不错,围墙边种植了蔷薇,沿街是一排楸树。这些花木每年春夏都会忘记北京的凛冬,不谙世事一般密集盛放。

就是在春末,在楸树和蔷薇同时挂上花朵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那个住在丽园,总是在深夜站在落地窗前的女人。

我喜欢熬夜,凌晨才会离开自习室。

那天离开学校时,已是深夜两点多。经过丽园的时候,我再次习惯性地抬头张望。大部分窗口黑沉沉的,只有一面落地窗透出光亮。遥遥望去,窗前正站着一个人。从影子看,是个女性。她的身影和昏黄的灯光被窗框拢住,整体看起来就像一幅油画。画面上方是只开了半盏的枝形吊灯,灯泡射出暖黄色的光线,由于逆光,画面中央的人像则呈现为一个灰黑的轮廓。她似乎烫了头发,发丝膨胀起来,像一朵蘑菇云。脸藏在暗影里,看不清楚面目。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后来我又偶遇她多次,都是在深夜。每一回,我都会顺着她面对的方向远望。天空中有时是一弯银钩,偶尔是一轮圆月,更多的时候晦暗不明。她总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有时她会忽然从窗前消失,当再出现的时候,指缝间便会出现一支烟。每次一抬胳膊,就有一粒光明明灭灭。

那是一个很美的春天。蔷薇怒放,楸树花落,满地粉白的花瓣。这幅人像油画画龙点睛般,给晚春添上了一丝寂寥。我曾猜测过对方夜深不睡的原因,思来想去,不外乎所求的不如意。想到这点,我暗自把她当成了我的知己。随着找工作时间的逼近,我觉察到焦虑就像藤蔓植物遮天蔽日地生长起来。想到有人同我一样,正在承受生活的磋磨,我对她莫名产生了一种类似“共苦”的感情。

没想到不久之后,我就与她见了面。

说来好笑,陈慎自从对我心生误解,反而与我频繁联络,不仅时常发来问候,还经常攒局约我一同参加。我因课业繁忙,多有推拒,但陈慎对我接二连三的拒绝毫不在意,仍旧不断打来电话。次数多了,我逐渐对她生出一些亲近感。或许人就是这样,对频繁出现的人或物,潜意识会自动分配更多信任。

那天陈慎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来电提醒页面,我接起电话,她似乎感冒了,鼻音很重,声音仿佛从水中传来:“这次聚餐请你一定参加,我是有求于人。”陈慎吸了一下鼻涕,继而是揉动纸巾的声响。我听到对方说需要帮忙,不好意思次次拒绝,便应承下来。

那天傍晚,我从海淀打车到朝阳。正是堵车的时间,一路车辆首尾相接,宛如一条缓行中的巨型蜈蚣。出租车内烟味浓重,与座椅劣质海绵的气味混合,令我不断泛起恶心。到饭店的时候,已比预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下车后,我在路边深呼吸几次,缓过眩晕,便快步走进饭店。

推开包厢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我环顾四周,房间宽敞。一侧是沙发加一张矮几,矮几中央放置了微型山水。另一侧是一台圆桌,圆桌旁已围坐了一圈客人。大家言笑晏晏,包间内充盈着欢快的气氛。

陈慎看我到了,站起身来,一边把我引到属于我的位置,一边朗朗地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林博士。”大家微笑致意。她热络地把我按在座位上,转头对圆桌上首的一男一女说道:“说起来,你们算是邻居呢。”说完又转头向我介绍道:“这位是教育集团的吕总,这位是吕太太,一位诗人。”

吕总半眯着眼睛,双手抱臂,身体向后靠在座位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听到陈慎的话,眼睛才全睁开了,他扫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哦,你也住丽园?”丽园气派的铜门和绛红色遮阳伞立刻浮现在我眼前,我隐约明白了陈慎喊我作陪的原因。一桌人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我心中有些打鼓,连忙解释道:“我不住丽园,学校的宿舍在万柳而已。”陈慎看了我一眼,转头出门催菜。

吕太太倒是很高兴,对我点了点头,笑道:“那座宿舍楼我知道的,离丽园很近。说起来,咱们是校友呢。”

我看着她,感到十分眼熟。那一头蘑菇云一般的蓬松短发,让我立刻意识到,这位就是我经常在深夜看到的那位女士。我有点激动,仿佛遇见了故人,但斟酌片刻,还是按捺自己,没有说出深夜的几次偶遇。

吕太太十分健谈,似乎对我读博时候的生活非常好奇,不断询问课多不多、毕业难不难等一系列问题。

问到最后,吕太太情绪低沉下来,似有不满地说道:“如果不是嫁给吕悦,我说不定也能继续念下去呢,不至于现在当了家庭主妇。”说完,用涂着浓黑睫毛膏的眼睛瞥了吕总一眼。

陈慎催完菜回包厢,听到这句话,立刻夸张地回应:“哪能什么好事都给你,诗又写得好,书又念得好,也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满桌人嬉笑附和。吕太太却立刻涨红了脸,一副愧不敢当的样子,不安地说:“我算什么诗人,乱写罢了。”

看着她真诚的羞愧,我意识到这话并不是客套。她红着脸低头的样子,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陈慎做东,点菜十分肯下本钱。光每人的汤就上了两道。一份海参鲍鱼小米粥,一份花胶鸡汤,还有其他各色菜品川流不息地被送上餐桌。

“这种文学艺术的东西最是没用。”像是没注意到吕太太一连串的情绪变化,吕总放下手里的筷子,弯起手指扣了两下桌子,大家敛笑听他继续说下去。

“艺术就是点缀,像墙上的画,春天的花,没有实际用处。半年前邱总就被这些无用的东西迷惑了,娶了演电影的刘柳。女演员能嫁给他那真是烧了高香,谁知道她无用得很,每次应酬什么话题都接不上,前两天一问,离了。”傲慢的语句像一张渔网,布满锋利的线条,切割着耳膜和空气。

大家听出了谈话中的偏狭,尴尬地闭嘴微笑。刘柳是个很有名的演员,像个远在天边的仙女,没想到居然在餐桌上听到关于她的这番议论。我想起前段时间刘柳闪婚闪离的新闻,恐怕吕总说的就是这件事。但是,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通稿上所放的几张照片。一张是她的日常照,衣着朴素却端庄高雅;另一张是她结婚时的照片,身穿艳红的中式喜服,脖子上手腕上层层叠叠套了无数金项圈金手镯。照片逆光,人被拍得很黑,却能清楚地看到脸上浮起的粉和鼻头的油光,显得土气又疲惫。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仿佛在诉说刘柳在婚姻中所遭受的磨难。

陈慎用余光看我,我把一大块红烧牛肉塞进嘴里,艰难咀嚼,以示自己无法回应。于是,她亲自上阵,对着吕总一阵吹捧,其他人也渐渐反应过来,开始说些违心话。此后饭局基调固定下来,吕总畅所欲言,时不时抛出“高论”。其他人发言时,也是吕总负责指点江山和总结陈述。我吃人嘴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跟其他人一道努力哄着吕总。倒是吕太太时不时露出尴尬的表情,像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饭局终于结束,陈慎留我一起送客。吕总、吕太太叫的车早到了,陈慎急奔到车前,殷勤地拉开车门,将二人送到车上。吕太太降下车窗向我们告别,陈慎又扑上去,在窗前絮絮说着什么,像是十分舍不得对方离去。其他几人,陈慎同样如此相送。几轮下来,她的朋友、同学、同事全都上车离开,只剩下我与陈慎二人。

夜风大起来,风将陈慎的连衣裙吹得贴在身上。人薄薄的一片,让我不由想起深秋枯败的残荷。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茫然地整理裙子,似乎从此前的亢奋中滑落出来,进入一种愣愣的空白。

“我走了。”我说。

陈慎回过神:“我送你,我开车了。”一边说,一边拉住我不由分说地走向停车场。知道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我便上了她的小甲壳虫。

陈慎开车驶入滚滚车流,在红红黄黄的尾灯光点里穿行。她侧脸看看我,没有底气地开口问:“晚上吃得还行吗?”

“蛮好的。”鸡鸭鱼肉,海陆珍馐,陈慎今晚破费颇多,但饮食无法抵消精神上的不适。

陈慎了然地叹口气,继续说道:“求人办事身不由己,我只跟你从小认识,知根知底,你来了我才安心。”

陈慎话说得妥帖,我的不满松弛下来,但转念我不禁疑惑,整场饭局都不曾听她讲起所求之事。

陈慎看出了我的好奇,缓缓开口道:“我这几年上班,早上五点多就要出门,先骑车到地铁口,再乘十站地铁,中间需要转车一次。等出了地铁,还要再步行十五分钟,开车呢,遇上堵车又容易迟到,迟到一次就罚好几百。”

“你是要换份离家近的工作?”我侧脸看向陈慎,车内光线昏暗,窗外涌入的光影流淌在陈慎脸上,显得她越发黑瘦,颧骨尖削。

“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换,我们学校一共三个校区,现在这个离我家最远,换到其他任意一个都能近一些。”陈慎笑道。见我仍不太明白的样子,她继续说:“吕总他爸一句话的事儿。”

“原来如此。”我说。

陈慎看我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说起吕总的家事。我了解到,吕总的父亲原是做轴承线缆起家,后来转行教育,不知搭上了什么关系,居然做得很大,在全国各地开私立学校,赚了不少钱。吕总父母是社会实践派,没读过几年书,又都是工作狂,对孩子疏于管教,导致吕总渐渐长成花花公子,据说荒唐了几年。他父亲看他越来越不成器,遂带着他做事业,又催他结了婚。吕太太名叫沈宝红,硕士还没毕业就结婚了,很快生了两个小孩,一直在家过富太太的日子。

“你说咱怎么就没这个命。”陈慎愤愤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像蛇一样钻出重围驶上高架桥。远处正在修建高层建筑,塔式起重机立在一旁,闪着灯的长臂左右移动,看上去像赛博朋克电影中的机械巨人,正在制造末日堡垒。

与陈慎分别后,我总想起吕太太。她深夜徘徊的身影,饭局中尴尬的神情,像一颗颗突兀的砂砾,不断摩擦着我。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复杂人生故事的吸引。

我随手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栏输入“沈宝红”三个字。第一页出现的条目都是重名的人,翻到第二、第三页,才跳出与她有关的零星信息。第一条信息是硕士研究生保送名单,沈宝红在2015年被保送到人文学院哲学系攻读硕士研究生,保送名单的第一行就是沈宝红的名字。第二条是菁英文学社成立公告,沈宝红是文学社核心成员。我继续拉动页面,照片与简介一一出现。沈宝红的照片是最后一张。她抿着嘴,眼睛受惊似的注视着镜头,身上是校园文化衫和牛仔裤,两手拘谨地交握在一起。身后是图书馆前的海棠树,花开得稠密,像一团粉色的云。或许拍照设备简陋,照片分辨率不高,看上去笼罩着一片暗影。照片下是两行简介:沈宝红,哲学系2012级本科生,喜欢文学,热爱绘画,更爱在旅行中捕捉灵感,愿我们在菁英文学社享受恣肆青春。

这个文学社很有名,每年会主办诗歌奖,起初仅面向本校学生,后来渐渐接受外校和社会投稿,成为诗歌界每年关注的重要奖项,连我这样不关注文学的人,都在声势浩大的宣传下对其有所耳闻。我拿起手机,打开菁英文学社公众号,在历年诗歌奖获奖作品里搜索,果然看到了沈宝红的获奖信息。

她是2017年诗歌奖学生组优胜奖得主,获奖诗歌题目为《旅行的象征意义》,是一首短诗:

旅行的象征意义

把天空看瘦,就收起椅子

细雨,点一下河的眉心

我把桂花树装入行囊,看见

青山向后,飞鸟也向后。停留的

只有一座坟茔,生长在铁轨与荒草间

仿佛提醒,路只有一条

脚印也只是虚构。故乡

终于缩小成一张照片,于是我明白

生命不过是徒劳,那些奋勇前行的

举动就像

一场模仿。时间中,所有旅行都是

收集一生的落叶

点燃湖泊

我不懂诗,看不出好坏,只觉文字间似有郁结之气。我继续滑动页面,在下方留言处,一位读者写道:“在开阔处折返,见天地后归心。是首好诗。但作为青年,心境何必如此苍凉。”2017年,沈宝红应当已经与吕总结婚了,不知经历了什么,产生这样的心境。我又搜索了她的其他作品,可能方法不当,一无所获。

我正准备换一种搜索方式时,快递员打来电话,告诉我有快递放不进快递柜,让我速速去领。我跑下楼,公寓门厅里散落着许多无法被塞进柜子的快递盒,时不时有人来翻捡,把盒子丢得乱七八糟。我找到我的。盒子经受一路颠簸,或许还有暴力抛掷,已经被搓揉成不规则的形状。盒子的标签上印着寄件人信息,孟女士,我妈。

我拨打孟女士的微信视频电话,音乐反复循环,却始终无人接听。我认命地抱起快递,一步步挪回房间。打开快递,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从纸盒里弹出来,包装上写着呼伦贝尔奶疙瘩,应当是她上个月出去旅游时买的特产。不久前她参加了一个特价旅游团,以为占了便宜,结果一路遭罪。大爷大妈们一起住漏雨的旅馆,在没有名字的偏僻餐馆吃饭。吃饭时厨师和服务员躲在一旁围观,不知道是因为从未接待过旅游团,还是因为菜有问题,需要时刻盯着以免出事。糖果下面是两个礼盒,我拿出来一看,是两盒包装十分山寨的保健品,似乎是某个微商品牌的安神补脑丸,成分表里有阿胶、茯苓、桑葚、山楂、莲子等。这两年,我妈时常寄来品牌奇怪的各类补剂,口服液、胶囊等大大小小的瓶子几乎填满了我狭小的住宿空间。为了这件事,我跟她吵了很多次,但收效甚微。无论我是否接受,这些瓶瓶罐罐都会风雨无阻地运抵北京。

手机响起来,孟女士打来视频。我接起来,屏幕上露出爸的脸。

“你妈在染发。”我爸说。

手机屏幕晃动,我妈出现在视频里。她头上包着保鲜膜,头发湿漉漉地浸在染发剂里。可能是没有涂匀的缘故,耳畔的白头发张牙舞爪地蟠虬在保鲜膜底下。什么时候长出这么多白头发,我想不起一个确切的时间节点。孟女士神不知鬼不觉地踏上了暮年的列车,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我跟她吵架的时候。她笑嘻嘻地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左右展示自己的成果。保鲜膜把她的头发压在头皮上,耳朵上还挂着两个像贝壳的东西,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浮肿。

“东西收到了吧?你好好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像是被扣在耳朵上的东西影响了听觉,妈妈用很大的声音说话。染发剂从额前的保鲜膜里淌下来,她捂着额头,阻止黑水入侵眼睛,问我:“咋的,又不高兴了?不吃给我寄回来。”

“没有。”我停顿片刻说,“挺好的。”

她奇怪地看我一眼,手机回到了爸手里。

“你看我染的,你妈弄得不行。”爸把镜头对准自己的头发,得意地把手指伸进头发里向后推,稀疏的头发被压倒又挺立起来。一根根乌黑得像煤炭,发着不自然的青光。

我挂断视频,喉咙梗阻像吞下一团橡胶。我把奶疙瘩拿出来,认真摆在书桌上,又把安神补脑丸拿出来,与其他瓶瓶罐罐放在一起。它们站成一堆,高低错落像风琴的键,发出低沉难过的声音。灯光晃眼,我怎么也看不清瓶罐上的字。

沈宝红这个名字,短暂滑进我注意力的照射区域,又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此后几个月,我清空了生活中冗余的杂音,专注写论文。为了节省路上时间,我从万柳公寓搬到了校内宿舍,因此不必总在深夜穿越居民区,也就再没遇到吕太太。

当我已经忘记这个人的时候,吕太太却忽然加了我的微信。

刚收到好友申请,陈慎就打来了电话。她尖锐的声音从手机里溢出来:“林云,吕太太有事跟你商量,我把你的名片推给她了,你通过一下啊。”没等我说话,她就挂了电话,迅疾得像一阵风。

显而易见,陈慎又拿我做了人情。但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期待,不由自主通过了好友申请,还给吕太太发去了一句“你好”。对面好久没有回复,大约十分钟后,我收到了长长的一段信息:“林云你好,上次见面没能留下联系方式,十分遗憾。你我是校友,饭局一见,便深感投缘,可惜没能深入交流。前几天偶然看到有公众号推送了你的文章《中国婚姻财产制度中的民法理论与实践》,读完十分受教,难怪陈慎每次聊天都提起你。非常希望能与你继续交流,可否来丽园小叙?”

信息读完,我就明白了大概。近些年大家法律意识渐浓,日常摩擦轻易便升级到法律范畴,只要听说我是法学博士,总有五花八门的法律咨询向我抛来。

我斟酌片刻,回复吕太太:“感谢欣赏,没想到您也对法律感兴趣。我的研究仅限理论,实务方面并无经验,您和陈慎都谬赞了。”

很快对面连发两条信息过来,一条信息直截了当地说:“请不要误会,并非想要咨询法律问题,仅是朋友间的交流,希望能够赏光。”第二条则发来了地址。对方的回复倒衬出了我的小人之心,羞愧中我便答应了邀约。

见面那天,风和日丽,我准时出现在丽园门口。保安核实完我的访客身份,就打开了大门。门后闪出一辆小巧的高尔夫球车,小区管家热情地喊我上车,径直把我送到了吕太太家楼下。

吕太太已在楼下等候,她站在楸树旁,阳光透过叶间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碎影。她举起手向我挥动,看起来像在拢住那些摇摇晃晃的光斑。

……

(全文请阅读《天涯》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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