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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6期|黄于纲:苗歌王

2026-06-15 11: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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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于纲,1980年出生,祖籍湖南桃江。2006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关注湘西凤凰县山江镇千潭和凉灯苗寨,以“现实主义”述说中国当下乡村和城镇变化。2006年,作品《年关》获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创作一等奖、首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大赛社会组三等奖、中国学院奖最佳美术设计。

就是那一声巨响,炸开了洞,他从此认命。

坐在床上,未完全打开的黑蚊帐如一个“人”字,两笔把他挤在中间,床沿上耷拉着两条腿。这张画从开始到现在,画了六天。天黑下来,整理好调色板、刮刀、画笔,我回住处,他吃晚饭。那几天的秋月,月亮把云剪成黄叶般,在纷乱的树梢上开花,空气里弥漫着熟透的辣子味。还有远近的虫叫,几片叶子,跟着屋里苗歌的腔调一同落地,好多户家的院子里,金黄的苞谷在石板上,背篓在做梦,明天,风起,阳光出来,苞谷调皮得跟孩子似的。佝偻的背,木耙的影子压在上面,它们又像思想者仰望碧蓝的天。

月在井口的水里泛光,一声蛤蟆叫,惊醒发困的星子,他走在小巷里,去老龙那儿看张生下成山棋。山间的风还热,田里的南瓜、红薯、红辣子、稻子都是灰蓝色。

早晨,山头上的云、雾气,成团成团地挤出一小片光亮,太阳糅在里面,鸟叫声碎如秋叶,深褐色的山林抱着几片土房,两三户人家的炊烟缓缓升起。昨晚,定是落了雨,不大不小,石板、山路颜色沉重。进门,铁锅里咕咕地煮着肉和豆腐,热气腾腾,刚盛的两碗米饭在灶上,只等苗歌王揭开铁锅。他们吃得晚,深秋两餐饭。我在一旁刮颜料,调整昨天的画。这张大画已完成,别人说这画好,我没在意,只是觉得他家里能生出好作品,离我住的希望小学也近,方便。这段时间守在他家里画,身上染了他们的气味,逐渐了解了这个家。

苗歌王开始并不喊苗歌王,他叫龙洪强,三兄弟,一个妹妹,父亲在他12岁时去世,母亲71岁时去世。苗歌王的两个女儿早早地嫁了人,大女儿嫁到木里乡,小女儿嫁到吉首。小女儿28岁时,丈夫车祸去世,自己一直单身,靠贩卖煤球过日子,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现在俩儿子,一个开的士,一个开货车。他的消沉与小儿子周和也有关系,周和继承了父亲的懒惰,自身好偷,父亲打过骂过都不管用,二十多岁时,在凤凰县城偷东西被抓,丢掉了五根手指,父子断绝了关系,从此这个儿子下落不明。

苗歌王的歌本地人并不爱听,说少了高腔,不喜庆,身上又邋遢,但编词做歌师无人能替,尤其在即兴比喻、借物抒情上,得体,新鲜,这样,村里人碍于面子,喜事还得请他,再配一两个歌手。我喜欢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婉转,穿透背篓、箢箕、柴堆、灶房,尤其在火塘边唱起来,屋子里的东西都会被唱醉。听歌不宜人多,三两人,一瓶苞谷烧,够了。唱的什么内容听不懂,像是他自己的经历往事,一开口,声音就像灰尘一样贴到了身上。

2011年秋天,有半个月我天天泡在他的家里画画,听他唱歌,邻居们经常送点辣子、黄瓜、玉米。有只黄猫,跟他老婆一样古怪,喜欢跑到床上打滚,在灶台上吃饭、撒欢,只要我进门,它就惊叫一声,跑到疯妇人的椅子下面躲起来。平时他家里安静极了,偶有猫咪叫,两口子很少说话,只有在黄昏时,屋里有锅碗瓢盆的声响,平时冷火秋烟。苗歌王常去他弟弟家蹭饭,弟弟和侄儿要喊他两遍,第一遍有点客套,第二遍他就会自己到碗柜里取碗筷,夹点儿菜,回到火塘边,呼哧呼哧吃完,一碗饭就够了。吃饱,拿起烟杆,火钳夹火炭点燃,知足地吧吧地抽烟。大家不愿去苗歌王家串门,嫌弃他家邋遢,都喜欢去他弟弟那里。苗歌王心知肚明,他也只串弟弟的门,弟弟待人热情,火塘的火烧得高,邻里爱在这儿扯闲篇。苗歌王很少说话,只听,时不时从怀里摸出几粒瓜子,自己嗑。众人发烟也少不了他。

侄儿求望终于娶到了媳妇儿,叫“真美”。结婚那晚,伯伯苗歌王把嗓子都唱哑了。他唱侄儿,唱兄弟,唱山岭,唱四季,最后唱自己。

求望和求牛

侄儿朝前走

竹子春天满山长

人生在世两头忙

莫嫌知了哆哆嗦

莫嫌父母哆哆嗦

太阳苞谷山上长

月亮红薯地下落

老树老人莫惆怅

新婚新生新愿望

唱完,侄儿求望连忙递来一根白沙烟,小土屋里三个火塘围满了人,红脸挨着红脸,椅子挨着椅子,刚吃过晚饭,酒足饭饱,酒菜味混杂着木炭味、烟味。男人们都喝多了。苗歌王刚才几嗓子,大家闹起来,两个请来的女歌师也不甘示弱,赶忙编词。老龙坐在门口,盯着歌师,突然,水腔响起,众人立刻静下来,如春天山上闪电,高亢处变假声,婉转,下来,下来,如溪水潺潺。大家伸长着脖子,听来自米粮的声音,水腔讲究压头韵和腰韵,内容也多以爱情为主,尽管在狭小的房间里唱水腔稍有失礼,但歌师赞美求望和真美的爱情,大家反而觉得新鲜。靠右边厢的火塘边,几个酒鬼听完歌,又糊里糊涂地搞了几杯苞谷烧。

苗歌王平静地抽着烟,眼闭着,琢磨下一首。歌师的声音落在火塘里,拌着男人口鼻里的酒气,土腥味、苦瓜味、辣子酸菜味都在脸上。我暗喜碰上他们,碰上他们的生活,去解读活着的丰富,无疑,是我命里注定的幸运。眼前的景象,会像种子一样在画布上生根。小孩子高兴得窜来窜去,几条狗也随着人影窜来窜去。开了门,外面的山、树林冰冷,在遥远的地方,老婆和儿子应该睡了,而四周城市的灯火通明。真美的家里,她的姑姑、阿姨们正在堆成山的红被子边哭嫁,声音不悲,天未发亮,爸爸靠在门口,哥哥背着她,前面有人打着火把,她身上的银饰闪着微光,发出清脆的声响,响透了山谷、寨子。天空横着几根枯枝,亮着弯月和几粒星子。走在弯弯的石板路上,下个“之”字石阶,在门口的一堆大篝火旁,哥哥把妹妹交给求望,求望跨过门槛,就有了婆娘。

我还跟老婆说我喝多了几杯,等天亮了再回小学。

老弟莫怪饭碗多

你家我家都一家

平时难得说几句

父母死后根连根

门窗还是老门窗

阳光还是老阳光

田地未荒我们荒

你我都怕等不到

喜鹊屋前屋后喊

添喜添孙添得意

板栗树上结新枝

观音送子又送财

山上青青,雨水淅淅

远去的云啊,留都留不住

我的那丘田哎,何时才能丰收

山上黄黄,天空蓝蓝

杉树啊,你们越长越粗

我的那个崽哎,你什么时候回家

山上月亮,弯成眉毛

千潭湖啊,什么时候盛满水

好照得我的妹妹哎,没得忧愁

他托着下巴,以吟唱为主,大家都听惯了,看惯了,闻惯了,只要熟悉的吟唱响起,他家里的气味、邋遢败落的样子就会围着你,甚至他的身世、经历会钻进你的眼窝里,他唱完,嘴角垂着悲伤,像是在打瞌睡。大家坐在火塘边,向火嗑瓜子、花生,聊着过完年到哪去打工,明年地里种些什么。

你说一年巧不巧

颜色从来不显老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不偏不倚都是理

风把人群分几种

冷暖世界皆可知

花开花谢,像天上的星星,生出来

又躲到地下去了

流水长流,像阿婆纺的线那么长

不晓得头尾

石头一声喊

太阳破了天

稻子不弯腰

肚子吃不饱

辣子怕不辣

盐巴怕不多

道理说得清

人却讲不明

雨雪落不停

锅碗没声音

冷风呼噜噜

灶肚空荡荡

火塘人不多

种谷做什么

已是半夜,火塘边围着的人慢慢散去,只有几个打盹的歪躺在椅子上,脚下一堆的瓜子壳。老龙的两条狗在屋里逛了几圈,各找到一根骨头,在大门边啃,吃完望着苗歌王。他仍是坐在我曾画过的碗柜边,握着烟杆,柴火吱吱在响,另两个歌师找到一张床铺,铺上睡了四个人,她俩也爬了进去,挤在角落。热闹的场面安静下来,屋里屋外乱糟糟的,床上尽是疲倦的脸、圆满的额头、弯眉、尖下巴这些苗族的特征。无意担忧她们的辛劳,如欣赏图画或雕塑。不一会儿,油腻腻的屋里就响起呼噜声。苗歌王吸了几口烟,两条狗搡开门,冷风在屋里打圈,火塘里的烟往房梁上蹿。他唱起那个阳光又黄又灰的时候。

你算的好日子,我为你高兴啊

听说你即将成为新娘

到了一生风光无限的时刻

望你命好,嫁的大富状元郎,过上幸福的生活

你有了家室,往后你我,再见必与今日不同了

想到从前的我们像蜂蜜一样甜,如今突然就像冷水一样淡

我们就像那蜂儿要分巢了

这一生将无法再跟你相伴

人啊,我们的桥都没有拱过水面

这条路就慢慢变得萧条荒芜

汹涌的洪水不断冲击着小船

小船漂到最险最急的青龙滩

掌舵的你能不能不要放手

让曾经的时光淹没在水里

我坐在火塘边打瞌睡,听歌到凌晨一点,屋梁的尘埃落在手心,洒在红色的喜悦上,同时,也埋下他沙哑的吟诵。夜不知沉了多久,门吱一声响,那个熟悉的身影挤着门框出去了,房子仿佛变宽许多,那些直立的柱子、歪头的椅子有了嘴脸,听得到它们喘气。柴火熄了,一层白灰。都静下来了,只有外面的山风在响。等我醒来,屋里又挤满人,桌子上摆了酒肉,门外飘着饭香。

在农村,田里的收成比唱歌、写字重要得多,一箩筐字比不上一箩筐的红薯。洪强成了苗歌王之后,细皮嫩手,一杆烟枪,半口袋黄豆或瓜子,田里就难见影子。人懒,家底就薄,生活便过得艰辛,但床上播种的事没耽搁,六年之内生了二女二男。好在她有一份工资,日子过得极慢,孩子们也长得慢,大儿子三岁时,在火塘边烤火烧了脚,落下残疾,当时,她在上课,他在别人家唱苗歌,她伤心悔恨,半个月下来,生了场大病,头发白了一半,课上不了,不爱跟人说话,一天到晚背着背篓,里面放着她教过的书本,还挂着一双未烧完的鞋。她拿着一根油亮的棍子,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从此,她成了疯妇人,屋里的桌椅、柜子、蚊帐都变得奇怪起来,她时常背着背篓,坐在田埂上看月亮。

有人叹息,也有人幸灾乐祸,说她之所以疯,是因为丈夫没有盼头,小儿子是小偷,大儿子是残废,看不到希望;还有人说,从香炉山到苗王洞,再到她家,她的魂已被洞神掳去。

没有风,前天落的雪没融化,变硬了,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树上、屋顶上、田野里,还是厚厚的雪,路上、巷子里都没人。我在画苗歌王家的碗柜,到下午,光突然暗下来,他裹着黑衣,站在门口,如粗糙的雕塑,冰冷地看着我,身上熟悉的味儿顺着风吹过来。他愣了会儿,拖着步子,走到疯妇人的跟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六个大橘子,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抓出几把瓜子和糖果。蚊帐前,那双脏兮兮的手抓着那六个橘子,分两次放在疯妇人颤巍巍的手里,整个屋子都鲜活起来了。再看画,画是沉闷的,少了这点橘红。屋里鲜活起来,他一直爱着她,每天要照顾,并没有放弃她,尽管他已放弃这个家。

春天,山野鲜艳、吵闹,土地松软,空气甜蜜。

走进屋,半边门的阳光拉长到碗柜上。门背后,那只黄猫探出头,一道耀眼的光飞到她的手上,猫惊异地看着我,又舔舔她的手,她仍坐在床下的木椅上,手上拿着那根油亮的木棍,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苗语,旁边两个背篓,里面有几件灰色的衣服。这些年来,她守着这两个背篓,里面还是那两只鞋和几本书。我没带画具,只是过来坐坐,看看我曾画过的桌椅、柜子、蚊帐,它们是否感受到了田野的春天,是不是已不像冬天那样还紧紧地缩成一团,抓在地上。阳光在屋里面转身,猫“喵喵”地叫了两声。我起身离开,疯妇人也起身,她背着背篓,拿着棍子,把门合上。蜜蜂跟在后面,穿过土巷,下了石阶,向碧绿的山坡走去。

落小雨,我把昨晚没吃完的饭菜烧热吃完,裹着棉衣去苗歌王家。屋里烟雾缭绕,看不清东西,有颜料燃烧的味,他正用我的带着油画颜料的擦笔纸生火。火塘里,锅里小半锅酸汤,他加了几块白豆腐。几根湿柴靠在边上,火燃不起来,汤是热的,不滚,他趴在地上吹火,流着鼻涕,越吹烟越大,东边不燃,身体又移到西边继续吹。我在门外躲烟,瓦顶上冒着一团团浓烟,突然之间里面大吵大闹,蓝烟雾里两个黑影,疯妇人全身发抖,手拿木棍不停敲地,炊壶的盖子都打翻了,嘴时不时抿着、骂着,嘴角还渗着白沫,骂着我听不懂的话。我站在油画架旁边,很尴尬,又不知怎么安慰,问苗歌王,他咳嗽几声,脸通红,像酒糟鼻的红在扩散,都红到眼睛、嘴巴上了,说:“不该撕她的书,我晓得不该撕,烟大,看不清,以为是你的擦笔纸。”我俩从门口进来,烟没刚刚那么大了,湿柴靠火的地方变得干燥起来,火轰一下燃了。两张红脸在酸汤边上,端着米饭,苗歌王就着酸菜豆腐呼呼地吃,疯妇人一言不发,守着背篓,呆呆地坐在蚊帐旁边。苗歌王给她盛的米饭变凉了。

门外的小雨还在落。窗户一大半用塑料布挡着,他和她坐在边上,一堆从灶肚里扒出的炭火,光影里刻着两个笨重的弓背,像珂勒惠支的版画,里面也是她和他,安详地坐着,一双手向火,一双手缠着膝盖。

我撑开画箱,画他们,终究在一起,在画布上,争吵,是非,怨言,悔恨……变得平面,变得无声。都不重要,就像他们脚下的柴灰,从温暖到冰凉。

2010年,我和老婆住在她家隔壁的希望小学里,我们煮了好菜时,老婆就会端半碗过去给她。那年冬天,她竟然跑到我的门口,我正修改关于她坐在床下的一张画。熟悉的气味,深灰色,油腻的破苗衣,松乱的头发,旧解放鞋,乌黑的双手抱着三个猩红萝卜,萝卜皮上带着新鲜的泥巴,菜叶冰凉,放在门口椅子上,嘀咕了几句,急匆匆地走了。我追过去,她已下了楼梯。看着手上的油画笔,我怎么改她呢?她的形状、颜色,复杂的善良?她原来教书的地方也是这里,两间土石屋,现在是原址上重建的希望小学,我就住在这里,画她和她的丈夫、她的家。

后来听寨子里的人说,疯妇人有个习惯,喜欢拿别人的柴火,挖别人的蔬菜,大家不会管她,因为她也吃不了多少菜,拿不了多少柴火,就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她以前给寨子里孩子上过课。周全回来后,自己种菜、作田、砍柴,母亲也再未拿过别人的东西了。

我去她家,进门后,看见疯妇人正坐在床沿上吃饭,那黑蚊帐已换成了白色的,只是颜色显得脏。自从前年他的残疾儿子结婚后,家里由黑色变成了几大块鲜艳的颜色,添了几件新家具,墙上贴了一些鲜艳的塑料膜。进门右手是儿子的婚房,新床、沙发、电视机,无论怎样,儿子结了婚,对他们一家来说是大喜事。

那只花猫已经不在了,又来了一只灰黑色的小猫,它正舔地上的黄色干鱼。锅里剩着鸡蛋炒韭菜,还冒着热气。疯妇人看见我,从碗柜里端了半碗甜酒给我。碗里有灰,我连忙拒绝。我有点嫌弃她,但还是虚伪地说着“谢谢”,尽管她听不懂。她还记得我,虽然这两年来下千潭的时间少了许多。

一会儿,苗歌王进来了,他的大酒糟鼻变得更大了。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连忙递过香烟,寒暄几句。两口子背对着的,苗歌王侧靠在椅子上,右手枕着头,一顶皮绒帽半盖着脸,露出显眼的酒糟鼻,喘着粗气,左手搭在大腿上,大黑衣裹着身子,前面是狼狈耷拉的蚊帐。他老婆坐在饭桌的木柱边,望着半边门后面露出的天,灰,冷。他们中间是两把椅子、两个背篓、一双鞋和没有生火的火塘,这让我想起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的“对视”。

昨儿深夜看见一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蓝色的月光照在我的锅碗上,显得特别柔和。深色的木格窗把外面的天空分成了几个方形,这方形我每天都能见到。总感觉这几个抽象的东西一直在呼唤我,告知我对待形体还可以更加抽象一些,视觉冲击更大。到了今儿早上,我一直在想,月光照在疯妇人家里,照在她的灶台上,照在她的大门口。这宁静的月色,蓝色的惆怅。

每户人家的阳光都有着不同的感受。如果让画面平面一些,在或灰或暗的背景下来一两束阳光,可能很有意思,但得让暗部丰富。我已经表达过一张了,只是速写味太重,哲理性不强。望着这熟悉的山、房子、树木,色彩不能驾驭人的表达形式,它可以是灰暗的,可以是艳丽的,一切的一切都得服务于人的感受,人想怎样就怎样。

肥月亮在潮湿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银光。天凉,几声狗叫。我路过苗歌王的屋门口。夜,安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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