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主要从事小说创作,兼及诗与随笔。结集作品有《东瓯小史》《某年某月某先生》《子虚先生在乌有乡》《徒然先生穿过北冰洋》《面孔》等,另著有长篇小说《浮世三记》、评论集《隐秘的回响》等。
冲弟突然问我一个古怪而又有趣的问题:如果左脚在右,你会怎么看?
那时我正在穿鞋子,另一只鞋子捏在手里,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我反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冲弟笑了。他缠着我非要去骑马。冲弟有一张秀气的脸。确切地说,这张脸有点苍白。他常常生病,所以我们都很疼爱他。我说的“我们”自然包括父亲大人。也可以说,父亲对他的疼爱超过我们所有兄弟姊妹。这阵子,冲弟总是黏着我不放,甚至半夜还会钻进我的漆木床里。他知道我被子里有个女人,但他还是要钻进来,非要跟我一起睡。他还是个小孩子,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他对我身边的女人没兴趣,他只对我的漆木床感兴趣。他蜷缩在我身边,可以像婴儿那样呼呼睡去。
我穿上鞋子出门时,他倒趿鞋子追出来。你带我去骑马吗?他总是这样缠着我。
我告诉他,父亲大人回来了。
从我这边步行到父亲的府邸仅需穿过一片竹林。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但父亲还是抢先叫出了我身后那个名叫曹冲的小屁孩的名字。一年不见,父亲的鬓角又多了几茎白发。他站在台阶上,依旧像骑在马上一样威武。
父亲一回来,整座府邸的气氛就不一样了。那些仆人走得比平常更快了,夫人们也带着各自的儿女像赶集般过来了。那些围绕着父亲的小孩,有我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据说他们都跟我有着某种神秘的血缘关系。父亲像之前一样,把每个人的名字叫了一遍,有叫得对的,也有记错的。父亲很满意地看着满堂儿女,告诉他们,都是自家人不必拘于礼数,然后就把几盒酥糖分送给大家。冲儿,父亲把冲弟拉到胸前,量了量他的身高,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说冲儿长着扁头,比那些圆头圆脑长着反骨的人要乖巧可爱得多。冲弟则捻着父亲的络腮胡,跟他谈论人为什么有两只耳朵、一张嘴这些无聊而有趣的话题,逗得父亲哈哈大笑。父亲喜欢笑,而且喜欢大笑。这种笑声仿佛能产生一股气浪,或是制造一阵风。如果你站在他左边,他的笑声能让一个人的灵魂突然飘向右边。
没多久,那些谋士、文士也闻风过来了。冲弟从父亲膝上跳下来之后,依旧绕着大厅转个不停。他有一个习惯,见到陌生人进屋子都要嗅一下,好像嗅到了什么异味。他会说,这人是坐马车来的,这人是骑马来的,这人是徒步过来的。每猜必中。
冲儿身高还不及马背,但眼光已在马背之上。这是父亲夸赞他的话。
父亲从来不会轻易夸赞别人,如果某人的五官的确长得标致,他至多只是赞一下他的眉毛,但对冲儿,他总是赞不绝口。当然,那些谋士和文士也会不失时机地附和几句。
午睡过后,父亲又把我们召集起来,跟我们讲《诗经》《楚辞》《尚书》《论语》等。父亲讲到《诗经》时朗吟了一首他在凯旋途中所作的诗。父亲说,我的诗是马上写就的,不是床上哼出来的。父亲把一张纸丢给一名文士,说,拿去。文士们每每拿到父亲的新诗,就开始忙乎了,有的写文章吹捧,有的把诗写成书法作品,有的把诗谱成曲子,有的负责传播。
等那些谋士和文士走后,父亲问我,最近有没有写诗?我说只写了一点点。事实上,整整一年来,我都没有写过一句诗了。荷花开了,红红白白一片,我没有写诗;梅花开了,有十几朵,我还是没写诗。我以为,看到好看的花就写诗,是一件极其酸腐的事。
冲弟告诉父亲,昨晚他写了一首与雨有关的诗。父亲说,念来听听。他念诗的时候,父亲闭上了眼睛,仿佛正身临其境,也许他可以想象出那种雨打芭蕉的美妙场景,但我耳边依稀听到的是什么东西滴答作响,伴随着午后的单调和沉闷。
冲弟念毕,父亲忽然睁开眼睛,照例击掌称好,然后问身边的仆人,子建呢?
身边有个仆人回复,他昨晚喝多了酒,到现在还没醒呢。父亲立马吩咐他去一趟,把子建带过来。父亲说,我在征战的途中,每回感觉身心疲惫,就会默念子建的诗。
子建来了,身上酒气未散,想来又是跟那帮朋友喝夜酒了。父亲问子建,今天带诗稿过来了吗?子建拍了拍脑门说,我的诗都在脑子里。父亲说,念。子建一口气念了九首诗。父亲听完,背着手,踱步到廊外的小池边,沉默了许久。
晚饭吃毕,父亲说,我现在要让大家写一首同题诗。写什么呢?就写今晚的月亮吧。为什么要写月亮?因为月亮人人可见,是大家的。
夜色缓缓降临,看着窗外一片竹林一点点变黑,的确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
月亮升起来,我伸了个酒后的懒腰。当然,月亮很快又会落下去。这日子没意思透了。我在没意思的日子里也会哼唱几句。我把那些字句写下来,自个儿也不知晓为甚要写这种无聊的东西。有几回,我问自己,你若是喜欢月亮,就抬头看看,可你他妈的为甚还要写一首关于月亮的诗?
月亮已挂在西楼的檐角,像个又白又胖的吊死鬼。天就要亮了,诗也总算吟成了。我打算在早饭吃过之后把诗稿呈送父亲,但府上的人告诉我,父亲半夜里被人叫醒,收到一份急报,今早又带着大部队出门了。
这一次,父亲带上了冲弟。
父亲每回出门远行都是一年半载。父亲喜欢跟人打仗,打仗的结果就是划分地盘。父亲说,在乡下,有些人朝地上吐了口痰,就可以表明这块地盘是他的;而狗呢?可以抬起后腿撒一泡尿,表明这是自己的地盘。谁都想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父亲要做的,就是用刀剑蘸着别人的鲜血划出这一块或那一块地盘。父亲还说,他要的不是地盘,而是让那些占据地盘的人都能臣服于自己。
我们仍然没有忘记大哥战死之后父亲那张被太阳暴晒过后异常阴郁的脸。你们有一个大哥,他叫曹昂……父亲常常以这样的句式起头向我们讲述大哥短暂的一生。但人们提起他,通常会说“那个曹操的大儿子”怎么怎么来着。是的,我们都是曹操的儿子,曹昂、曹铄、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冲……这些都不过是曹操的化名。我们的名字会被刀剑抹去,被风沙掩埋。即便如此,我们身上依然流淌着好勇斗狠的血液,我们还是想骑马奔赴战场,要么成为曹操,要么为曹操而死。我母亲说,做曹操的女人不必担心自己成为寡妇,但在有生之年要做好承受丧子之痛的准备。自从大哥战死,父亲就不再让我们抡着刀枪冲锋陷阵,有时候我们会被安排到一些局面可控的地方,一边站在高处看刀光剑影,一边听父亲指手画脚,分析敌我阵型。每次出征,父亲都会带上一个儿子——从来不会多带一个。父亲向来谨慎,即便与我们外出踏青遇到一条河,他也会让我们分开来坐不同的船。
有一年春天,父亲麾下的一支部队接连攻下了并州境内的几座城池。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跟我们享受宴饮之乐。阳光浓烈,像是可以紧握在手。父亲多喝了几杯酒,来了兴致,就对我说,他要带上我和冲弟去看看那几座城池,顺便去看看那里的湖光山色。说走就走。春夏之交,我和冲弟随同父亲从邺城出发。我们乘坐的是驷马安车。四匹高大强壮、皮毛干净的白马拉着一辆豪华大车,在一条大道上缓缓前行,前有兵车,后有属车,两边还有护卫。銮铃丁丁,旌旗猎猎。百姓看到这阵势,就明白曹丞相这回不是披甲出战。父亲和冲弟坐的是同一辆马车,有时他也会把我召到自己的车里,陪他聊聊天。他的车里装满了书籍,有正待批阅的简牍,也有用纸或缣帛做成卷轴样式的手抄本诗文。车里虽说有些拥挤,但促膝聊天的乐趣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这一路上,天气不错,父亲的心情也不错。
我们走了四天时间,离目的地尚有四百多里。军队所至之处,几乎不见人影,唯有乌鸦在低空盘旋。父亲在谈诗论文之余,会掀开帷幔,把路边的尸骨、折断的兵器指给我们看。冲弟问父亲,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父亲仅以四字作答:以战止战。我们沉默着。一阵风吹来,风里有凉意,也有杀气。车经壶关,我闻到一股焦臭味,掀帘望外,只见杂草丛里躺着几具烧焦的尸体。未久,车子停下,几名士兵正对着路边一具尸体指指点点。父亲把头探出去,问,此人是谁?一名护卫回复,从他挂在腰间的印绶来看,应当是敌军的一名都尉。谁也不知道这名都尉叫什么名字。他死了,脸朝天,眼睛还睁着。天空无动于衷。父亲冷冷地瞥上一眼,放下帷幔说,如果他不死,躺在地上的兴许就是我们的人。
太阳西斜时分,父亲带着我和冲弟下了车。不远处是一条清亮的河流,在落日下像一匹红鬃马的脊背一样闪闪发光。父亲目光向前,耳朵朝后,仿佛在察看什么动静(对这个世界,他总是保持着足够的警惕)。部将来报,四周侦察完毕,没有发现异常。父亲当即下令,今晚就在河边的空旷地带驻扎歇息。
鸟在空中飞翔,鱼在水里游动,士兵们在河边生起了火。父亲说,时间尚有富余,可以看看周边。他带着我和冲弟来到水边,试了试水温,继而脱掉衣裳,步入水中。我和冲弟都是旱鸭子,只能站在岸上看他游来游去。有时候,父亲会像个顽皮的孩子那样把河水泼到我们身上,然后再次发出足以让河水流速变快的笑声。父亲光着身子上岸那一刻,我突然感觉他变老了,也变小了:身体骨架小了,眼睛小了,手脚小了,垂挂在两腿间的玩意儿也小了。
我喜欢这样一个像村夫一样光着身子的父亲。
沐浴更衣之后,父亲翻身上马,顺便也让手下给我和冲弟准备了一匹马。父亲与我们并行,告诉我们如何驾驭一匹马。说着就把一根粗长的鞭子交到冲弟手中,冲弟挥臂试了一下,却怎么也抡不圆手臂。父亲又把鞭子交给我,我想伸手去接,但他突然把鞭子收回,在空中挥了一下。父亲说,挥鞭子不是给马看的,而是给那些骑在马上的人看的。你看那些人,你得让他们的脑子里都有一根鞭子,这根鞭子现在就握在你的手里。
次日,我们再次拔除营帐,连一粒炭火都不留。父亲说,壶关已破,周边州县也都开始献地,往西走一千里,往北走一千里,还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就在自己的地盘里,不紧不慢走了十多天。黄昏时分,一座土黄色的城楼就映现在我们眼前。城门敞开,两边站着身穿礼服、面色通红的官吏,后面跟着一支松松垮垮的仪仗队。我们也都穿上礼服,戴上礼冠,在进城的路上接受百姓的欢呼。父亲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不停地挥手致意。在我们身后,还有一些人给士兵递来食物与酒水,称我们的军队是仁义之师。接风宴席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外,有人奏乐,有人跳舞。父亲依旧像从前一样举杯赋诗,然后就顺势淹没于脂粉与酒杯的包围。我现在总算明白他如此热衷于从一个地盘跑到另一个地盘,从一些已经厌倦的女人转移到另一些不费多少力气就能到手的女人身上,如此马不停蹄地折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宴罢,父亲就被几个舞女簇拥着进入一座寝殿。我与冲弟来到城头,在微风中沿着城墙漫步。天心月圆,地上铺着一层白光。护城河边几株乌桕树,历历分明。
当晚,冲弟照例要缠着我睡一处。睡到半夜,他突然披衣起来,打开窗户。我也跟着起来,问他察觉到了什么。冲弟说,我突然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劲。月光斜照进来,有树影在地,一阵风吹来,影子晃动,仿佛有些慌乱。我相信冲弟的直觉。我对他说,你暂且留在屋子里,我出去走一圈。我出门时带上了一柄剑。院子里只有月光、树影和零星的虫鸣。我依稀感觉有一股杀机就在草丛里潜伏,随时都会奔我而来。出院门,我才发现两名护卫已经被人放倒。我刚要呼喊,从父亲那座院子里猛地传来一声大喝:“活捉曹操,别让他跑了!”然后就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我知道父亲那边摊上大事了,赶紧折回。在慌乱间又听到冲弟求救的声音,继而看见屋子里腾起冲天火光,迅速蹿到窗外。那一瞬间,我打了个踉跄,脑子里冒出的一个恶念把我的头皮震得有些发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剑冲向火光。但火势太猛,熏得我双眼热辣辣的。我退到庭前,两团火焰像一扇门一样合拢。
烟雾中有一只小手拽住了我的袖子。是冲弟。我不知道他是怎样逃出来的,一只脚大概是崴了一下,一时间无法跑动。我赶紧背起他,奔跑起来。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他的脑袋挂在我的脑袋边,仿佛我的肩膀上多出了一个脑袋。跑到三岔路口时,冲弟告诉我,他今晚在城楼上转了一圈,已经大致了解城中布局。那一刻,他所学过的《九章算术》也许派上了用场。我用他的脑袋思考问题,他用我的双腿奔跑,好歹是摆脱了险境。
我们来到一座僻静的树林,坐了下来。冲弟说,如果我猜得没错,父亲此刻也应该逃出城了。我问,你如何得知?冲弟说,你难道没发现,之前大喊“活捉曹操,别让他跑了”的人就是父亲本人?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沮丧,但我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南门那边厮杀的声音渐渐平息,而东门那边想往外逃的百姓也都被官兵劝返,只能坐等天明。那一晚,我打听到的消息是有几名士兵逮住了一个穿红色袍子冒充曹操的人,当场斩于马下。曹操的确跑了,他比马跑得还快。
天明时分,全城都在抓捕曹操的余党。城中发生一场短暂的激战之后就是长久的骚乱,很多百姓不敢再作居留,门卒疲于应付,能放行的就放行。但据我推测,他们这么做并不排除门官接到密令故意放行,以免有人留在城里做内应或制造更多麻烦。我和冲弟穿的还是一身礼服,不敢贸然上街,更不用说跑到城门那边冒险一试。林子里有几户人家,此刻大人们都外出劳作了,场院里一溜晾晒着十多件青色或白色的葛衣,有几个男孩和女孩穿梭其间,发出清脆的欢笑声。冲弟走过去,很快就跟他们混熟了,并且教会他们一种捉迷藏的游戏。当他们都躲藏起来之后,我悄悄收走了两件葛衣。我们躲进林子,各自脱掉礼服,取下头上的玉簪,一并存放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我穿上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葛衣,问冲弟,你瞅我现在模样,谁还相信我是曹操的儿子?冲弟跟我相视一笑,说,现在,你不是曹操的儿子,我也不是曹操的儿子。
曹操被赶跑了,曹操的两个儿子死于一场火灾。城中百姓都是这么传递消息的。曹操的红色袍子挂在城内的一根柱子上,在烈日下如同一件血衣。从柱子下经过的人,都得朝这件红色袍子吐一口唾沫,大骂一声“曹贼”。
我们不敢妄动,只能待在城里等候消息。我和冲弟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从来没穿过这么破旧的衣裳,从来没有用弄脏的双手接过那些不太干净的食物囫囵吞下。时间久了,我们对衣裳上的污垢、指甲缝里的泥土也就视而不见,相反,我们觉得这些都是我们的保护色。冲弟除了抱怨睡觉的地方臭虫太多,也能把这日子将就过下去。有一天,我们在街头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马匹。它们在人群中没有目的地走着,仿佛在寻找旧主人。冲弟说,父亲的人就在附近走动。我问,你看到他们了吗?冲弟说,我没有看到他们,但我嗅到了他们的气味。说话间,一匹马走到我们跟前,突然停住,用头蹭着我的脸。冲弟说,这是我们的马,我们不能跟它相认。我赶紧把脸别开,跟那匹马错身而过。既然马能认得我们,敌人也能发现我们。我和冲弟赶紧走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因为那里更容易藏身。
不管我们怎么躲藏,一名来自曹军的细作还是找到了我们。从他口中得知,曹军虽然已经败退,但他们还是在沿途留下了各种记号,走散的官兵可以循此找到城外的集合点。眼下,他们已经跟另一支在城外一百里外驻守的精锐部队会合,随时可能发起反攻。
曹操要杀回来了。父亲让手下的人把话带到这边的城中。曹操又要杀回来了。
我仍然记得,那天清晨,我和冲弟躲在一棵枝叶繁密的树上,远远地就看到城门被里面的内应打开。城外出现了飞扬的沙土,然后是战马。一阵大风从马背刮过来。一张冷漠的面孔出现在风沙中。那人便是我的父亲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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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