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 梦 天 涯
陕西省 张芳玲
当我的双脚踩到那被海风磨得温润的石面时,忽然觉得,这不像一次抵达,倒像是一次久别重逢。石上“天涯”二字,粗朴厚重,凹陷的笔画里仿佛蓄着千百年来的潮声与叹息。阳光正好,将字影拉得长长的,我的手背上,竟有一种熨帖的、沉甸甸的暖意。三十年前,在深圳那座微缩的锦绣中华园里,我也曾这样,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用双手环抱过这两个字。那时觉得,“天涯”应该是地图上一个浪漫而缥缈的句点吧,应是我此生可能无法抵达的远方。未曾想,这个句点,会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被我真实地踩在脚下。
来时的曲折,不停地取出来又放进去的行囊,此刻都化作了椰风里的盐味,咸涩里透着回甘。若不是女儿那句“想做的事就去做吧,这次你不去,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家里有我呢”,我或许真就与这片海错过了,我或许不知增加多少遗憾。
当飞机掠过南海上空时,舷窗下那尊洁白的南海观音,在万顷碧波中垂目静立,那般慈悲,那般安稳平静。我忽然懂得,所有的奔赴,都需要一份温柔的推力,或是至亲的一句鼓励,或是内心不肯熄灭的一点星火。“三亚杯”颁奖典礼上,那些白发苍苍却眼神清亮的同路人,那位七十六岁仍盛装如少女的上海舍友,都让我看见,梦想这东西,原是不论年岁的。只要心里那处“天涯”还在召唤,步履便能跨过时光的沟沟坎坎。
我与那位唤作“丽君”的七十多岁模特大姐姐,成了彼此的拍照搭子。她一身白底红花的裙裾,白色遮阳帽,在碧海蓝天下,盛开得像一株倔强而明媚的木棉。我们在海滩、在水中笑着,走着、拍着,各种姿势不厌其烦,开心得像个孩子,将倩影嵌进每一帧风景里。直到那两块巨石赫然出现在眼前——天涯石,与几步外的海角石,我突然发现,他们居然在一起。它们静默对峙,却又相依相伴,像极了人生里那些看似遥远的目标,其实常常近在咫尺,只隔着一层决心和一次转身。我站到天涯石下,伸手指向那片无垠的蓝。镜头定格的一刹,三十年的梦想如风忽至,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呼呼地从指缝间穿过,奔向水天相接的渺茫处。我的梦想,终于在此刻实现,原来天涯石下,还有海阔天空,它仿佛告诉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它就实现了呢?
夕阳西下时,朋友一声“快看落日”,叫醒了沉醉的我们。回望海岸,景象陡然变了。海不再是耀眼的蓝,而是铺开了一匹巨大的、熠熠熔金的锦缎。一轮温柔的、近乎羞涩得微红了脸的落日,正悄悄向椰林后隐去。那细细修长的椰影,斜斜地印在金色的海面上,像是时光老人用焦墨绘出的几笔狂草,遒劲而又苍凉。四下忽然静极了,只有潮水在耳边絮语。我举着手机,竟有些痴了,这静美到令人心颤的“日落椰影”,何尝不是天涯海角赠予我的另一份厚礼?它仿佛在说:你看,最盛的欢腾之后,必有这样安详的饱满;天涯的尽头,不是荒芜,而是这般绚烂的沉静。
夜色终于像一块浸透了深蓝汁液的天鹅绒,温柔地覆盖下来。晚上当我独自站在宾馆的露台上远眺大海时,但见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温热的海风呼呼灌满衣袖。心里那片因日常琐碎而生的皱褶,似乎也被这海南岛的南风一一抚平了。原来,人走再远的路,寻再高的梦,最终要安顿的,不过是自己这颗心而已。此刻,它被天涯的海水洗过,被海角的椰风滤过,变得愈发澄明而笃定。
天涯,那个在梦里曾遥不可及的名字,如今成了我血脉里的一场潮汐。往后的日子,纵使身处烟火日常,想起这最南端的岛,石头上的字,落日下的影,胸中便自有了一片“海阔天空”。我或许永远也走不尽世上所有的路,但笔下的方寸之间,可以筑起另一座天涯。那里,也将有情满溢,有风长吟,有梦,生生不息。
写于2025年12月10日
作者简介:
张芳玲,女,1971年11月生,陕西西安人。1994年毕业于东南大学,一直供职于陕西省某公路施工企业,从事公路项目管理、科技创新等工作30余年,副高职称。闲时爱好读书、旅游及散文写作,在企业内刊及网站发表多篇文章,散文作品《风从九龙来,潭清月自明》荣获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二等奖。愿长歌有和,独行有灯,以文字与君共享美好的时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