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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之翼、上海之瞳与情感之踵

2026-06-17 11: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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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全球化与城市化进程的持续加深,人口流动日益频繁,上海作为我国现代化进程的前沿阵地,吸引着无数异乡客的奔赴,傅羽的长篇小说《抵达》应运而生,它巧妙地将私人化的情感体验,置于上海的宏大背景下进行观照。上海人结婚,优先选择上海人。身份条件确定后,房子便是必备条件。即使今天你不阅读这部小说,对这约定俗成的规矩也一定略有耳闻。婚恋市场中,物质条件第一,当代人似乎对感情的需要格外淡薄。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近几年的婚姻登记总数持续低迷,初婚登记状况不容乐观,各类情感问题更是层出不穷。大量公众号有关新型关系“situationship”的探讨已不再新鲜,情感边界越来越模糊,亲密关系被金钱颠覆。正如齐格蒙•鲍曼所述:“如今的亲密关系成了消费品,‘一夜情’就可以被视为一种典型的遵循购物模式、类似一次性现场消费的关系。”[1]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人们封闭自我,画地为牢,形成一个个孤立的原子化个体。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诉说一段爱情故事,更是难上加难。在小说《抵达》中,傅羽勇于直面年轻人的情感困顿,通过捕捉细节,充分展示着当下年轻人真实的感情观与感情生活。

一、自我表达、个体情感与时代症候

城市生活节奏快,中国的超一线城市上海更甚,当代人的感情世界在生存压力的挤压下被侵占得所剩无几,不过,绝圣弃“爱”,人们并非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坚不可摧,作者敏锐地关注到了这些嘴上说着感情无用,但身心却仍在爱欲情仇中挣扎的痴男怨女。“我”是原泉,是打开这部小说的眼睛,“我”眼中有无忧无虑的童年乡间生活,从小深深植根并蓬勃生长的文学梦想,对这个世界好奇有趣的独特认知,还有我深爱的爱人——蓝羽。

蓝羽坦率迷人,她有一位被她称为“上海小市民”、深爱她却又不顾她意愿逼她和条件相当的男士相亲的母亲,与一位曾经在西双版纳当知青却在她十八岁成年之际离家出走、有着扑朔迷离故事的父亲。她对男主人公“我”讲述了她得到父爱的幸福感受,以及似乎失去父爱的怅然若失。这份对父亲出走的似懂非懂,到最终释怀的复杂情绪,以及原生家庭看似圆满却千疮百孔的现实背景下,构成了想要在天空飞翔,却一直在路上“飘”的羽毛——蓝羽的注脚。“看海”“归乡”和“回乡探望”这三次旅途能否让这片羽毛真正降落,抵达要去的地方?小说中蕴含许多为名字设想的巧思而引发的交谈,原泉的“泉”与蓝羽微信标注的名字“蓝屿”共同构筑起漂流在城市的孤独灵魂剪影。小说题目“抵达”也与水流起始的“泉眼”“水源”“源泉”(原泉)形成互文与对话关系,“抵达”一词通常连接着一个目的地,而这个目的地是小说中每个人都在寻找的灵魂栖息之地。有终点就有起点,小说的开头就告诉读者:“我想好的故事,应该有一个好的开头。我们也总是揣想如诗一般曼妙的河流,该是源于诗意盎然的雪山飞涧,但当真追溯起来,我们却很有可能发现这所谓源头,不过是条毫不起眼的小山沟。”就这样从源头追溯,便是一切故事的开始。小说从“我”和堂哥讲起,在和堂哥聊天的过程中说到了“我”爱上的女孩蓝羽。大篇幅灵巧的自我表达穿插于堂兄、蓝羽、读者及各个不同人物的交流中,使得“我”的感受与情绪被无限放大。作者给予原泉这一人物最大的真诚,对私人感受、人际交往、社会风气等等议题极具自由度的讨论,往往从他口中道出的就是这个时代青年共同的情感症候,那些有着同样模糊不清的感受亦或是见解,从“我”的口中清晰准确地表达出来,巧妙地引起了观众的共鸣。例如“我”从文本跃出与读者进行互动,对社交工具——微信背后的人情交际产生的看法:“当然你也能想到,这个故事还有下一个段落,就因为我们后来还有交集,互加了微信。但这只能说是一个契机吧,我们加了多少人的微信,又有几个还在联系?有时,我也渴望找个说话的人,但把微信通讯录刷了一遍又一遍,都发现自己找不到人说话,就算是感觉有两三位朋友可以说说话,也不确定说什么好,于是就不说了。”[2] 在今日社会中,社交无法让人放松反而让人十分紧张,线上线下表里不一的矛盾同样令人无所适从,多数的言不由衷、词不达意,人们无法进行深度交流。正如齐美尔所言:“大城市人的个性特点所赖以建立的心理基础是表面的内心印象的接连不断地迅速变化而引起的精神生活的紧张。”[3] 在小说《抵达》中,作者敏锐地抓住人们共同的情感交际痛点,将人与人之间的浅层交往与阶段性关系铺陈开来,并层层递进地探讨使用社交工具沟通与面对面沟通的本质区别:“我们在微信里,也是能用上各式表情,但纵使表情包再丰富,也怕是难以准确传达我们瞬息万变的情绪。”[4] 作者揭示出网络交流再发达,也不能完全覆盖人类的情感交流,人类的眼神、表情、动作等交流方式都有其不可被替代的特殊性,文学与艺术的存在,则更是人类无法被取代的最后碉堡。

至于文学与艺术,“我”和蓝羽的职业设计十分有趣,紧贴两者,“我”的职业贴近作者傅羽了解的生活,“我是干媒体工作的,用老话说是做记者的”。蓝羽从事美术研究并在展览中担任讲解。文学与美术这两大话题在长篇小说中有足够的展开空间,作者恰到好处地使用名著与名画让两位主人公在剖析自己内心的同时,进行了来之不易的深度交流。作者借助“我”这一爱阅读的记者身份,恰如其分将自己对小说故事的理解,结合着经典作品向读者娓娓道来:“事实也是这样,小说故事再是混乱,它都有逻辑,都有起承转合,而生活却更有可能是杂乱无章的。契诃夫写过一篇小说,题目是《没意思的故事》,读来却是挺有意思的,大概是因为契诃夫把没意思的生活也写得饶有意思吧。”[5] 在该段落中,读者不仅能够看到原泉自带一种天然的阴郁,一丝不易察觉的悲观主义思想,而且可以从人物的眼睛中看到作者的思想,深邃广博。如果说原泉是作家的人格在小说中真情实感的自由流浪,那蓝羽则是隐匿的神秘诗人,她对于名画的另一种解读,带着陌生和不羁,和“我”解读的碰撞虽有着相似的内核,却迸溅出完全不同的闪耀火花,这些名作见证着他们由浅入深的感情:海明威《流动的盛宴》是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从米莱斯的《奥菲莉亚》与《哈姆雷特》的故事原型再牵涉至洛尔迦的诗《梦游人谣》,他们的灵魂识别出了对方,完成了爱的初识;在杰克•凯鲁亚克、雨果、托尔斯泰、契诃夫、毛姆、张爱玲、科塔萨尔、王阳明、普鲁斯特、托马斯•沃尔夫、埃莱娜•费兰等等文学巨擘的作品中他们愈发深入了解彼此,触摸对方脑海与心灵的深层褶皱;夏加尔的《我与村庄》《七个手指的自画像》至《生日》,画面背后动人的爱情故事让两人的感情升华,完成了灵与肉的共振……这些艺术名作所承载的热烈生命力、氤氲出的文艺气息,自然地融入小说语境中。文本自带文化重量,读者既能感受叙事本身的魅力,也能通过艺术名作的联想,触摸到更广阔的文化世界,这份“文化自觉”是知识分子写作的重要特征。他们的爱情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浪漫,没有金钱堆砌、房子车子保驾护航的爱情不见得不幸福,两人灵魂的深度连接在这个时代可遇不可求。世间的多少人,他们拥有的只不过是一段段关系,并未涉及爱情,傅羽书写出了爱情最原本的样子,他笔下的故事将“爱”具象化了。除了这段爱情之外,傅羽在小说中还描绘了姐姐与姐夫的爱情,还原了那个年代普遍的感情样态,并犀利地剑指当代人对感情的随意,“一段感情怎么会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现在这年代也许是可以的吧,但那时人们对感情都是很当回事儿的,还特别认死理”[6]。姐姐和姐夫的感情因物质条件不丰沛一直被女方父母阻止,但情比金坚的他们还是坚持到了最后,建立了自己幸福的小家并拥有了两人的爱情结晶。这与当代人的感情观几乎背道而驰,两相对比下更清晰地展现出一条新型情感路径。原泉与蓝羽几经波折最后因为爱而结合的选择几乎推翻了传统婚姻嫁娶观念,二人共同抵御生活的种种困难,在平凡的日常中,在“我”溢出的表达中,“我”的思考与观察是从现实的路径劈开,描摹自己的理想主义,这些表达独具个人风格,在当代小说中有很强的独特性。如文中的“我”在和房客争论书是获得收益好还是纯粹喜欢好,“我说,如果书能开口说话,我想它们会说,相比你一门心思想着从我们这里获得收益,我更爱你的纯粹和一无所得,如果是真心喜欢,那就无怨无悔地喜欢下去吧。”[7] “我”就像是永不言弃的西西弗斯坚持着自我原则,在社会的名利场中写诗,坚守着对书和知识的纯粹热爱。在这个功利时代,既忠于自己又忠于时代的表达本身就需要勇气,而需要直面内心,积聚能量。除了直面内心的勇气外,勇敢地走出自己的路,追求自己想要的感情与幸福,也是这个多元时代拼图中重要的一部分。纵观全文,整部长篇小说的内容都与当代的脉搏共跳动,傅羽真切地写下了这个时代。

二、流动的“新上海人”与“城市异乡客”

当艺术家如原泉、蓝羽将自己对周遭的敏锐观察及非凡的领悟通过与彼此的交流跃然纸上时,一个不可忽略的背景也跳了出来,这是在上海。“现代主义的两大主题——艺术家和城市——开始浮现出来。或许,现代主义的最大主题就是城市中的艺术家或相当于艺术家的人。”[8] 傅羽在《抵达》的创作谈中提到,自己和文中的主人公“我”都是从浙中乡村走出来的新上海人,这是另一层面的“城市异乡客”,乡村迁移者进城过程中所拥有的一份独特生存体验。为这部长篇小说提供了当下即时且真实的新上海人心理转变经验。其中,文中有一段对“我”初到上海的详细回忆:

“我想起我第一次到上海,又是第一次乘地铁,我手上拎着,肩上扛着,背上驮着,差不多整个身子都淹没在大包小包的迷魂阵里,我为什么都带上呢,是想着大学时代的很多旧物都还能用不能浪费了,也或许是近乎本能地想到要是在上海买会很破费吧,后来我在车站里、地铁里看到一些拎着大包小包的外乡人,也总是会想起我刚来上海时的情景。那时我好奇心满满,又特别孤独无助,我脑子里似乎只是嗡嗡嗡地响着,我到上海了?我到上海了!我到上海了……”

不同于《子夜》以感官超载的手法将上海直观塑造成吞噬传统的现代怪兽,《抵达》中甚至没有一个词直接描写上海。作者通过“初遇上海”这一颇具日常却独具记忆点的角度切入,描绘“我”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第一次来到上海,同无数异乡人一样像雨滴汇入河流般湮没在滔滔人潮之中,以此打开每一个从远方而来的“新上海人”的记忆闸门。回到小说中的时间,傅羽设计的主人公原泉生于1985年,“‘我’是85年生人,我虽然没有刻意设计他的年龄,但后来想到,1976-1985年出生的一代,曾被认为是‘过渡一代’,‘我’生于1985年,也就有了赶上过渡末梢,但依然在过渡中的意思”[9]。文中的“我”是大学毕业来到上海的,那么时间上也就是2007年前后,千禧年后的上海正处在节节攀升的高峰,上海经济总量首次站上万亿新台阶,正从工业城市向服务经济城市加速转型,外来人口规模持续增长。直至2020年,外来常住人口达到峰值1048万,这一年上海市普查的常住人口2487万人,外来常住人口约占总人口一半,大约每两人中就有一名外来人。因而,“新上海人”已经不再是一小批人,而是上海的重要组成部分,“新上海人”的内心在小说中真正地被看见。文中,“我”从初来上海直至在上海生活多年,都无法真正地将自己视为上海人,“我”看似对自己究竟属于哪里是一个暧昧不明的摇摆态度,在被蓝羽妈妈嫌弃不是上海人时“我”可以开玩笑说自己是“没房没车的新上海人”[10],但在陌生人真诚地发问中,“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们是哪里的?我想着该说是上海还是金华,蓝羽接过话说,是杭州的”[11]。“我”在异乡上海与故乡金华中游移,因为这两次回答都是与蓝羽有关,因为这份感情,“我”对上海产生了更多的情感联结,在上海都市公共空间中浸染,“我”日久生情,也对这里产生了归属感。“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也有不同,我设想是一个路边或街角的咖啡厅,可以边聊天边看看匆匆而过的行人,还有枝叶轻抚的梧桐,也不必非得在衡山路,或新天地,完全可以是在某条不知名的马路、街道或是社区。”[12] 个体与城市间的日常互动动人又温馨,“我”在上海打拼多年,熟悉上海的街道和日常烟火,这一份在地化经验,以及为了蓝羽迫切想要获得认可的心,况且此时别人问的是“我们”——“我”和蓝羽的共同体,这更让“我”想要获得来自上海的身份认同。

在现代性的作用下,身份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时刻处在流动的变化之中,“现代生活方式可能会在很多方面有所不同——但是,把它们联合在一起的恰恰是脆弱性、暂时性、易伤性以及持续变化的倾向。成为‘现代’意思是指急切地、强迫性地去进行现代化;不只是‘成为’,更别说使其身份保持不变,而且是要永远处于‘变化’之中,避免完成,保持未定状态”[13]。“我”的自我身份认同呈现出鲜明的流动性与情境性差异:在与蓝羽产生情感联结的语境中,渴望建构起与之相匹配的“新上海人”身份,希冀成为契合对方的城市新移民;而在独处的自我审视中,“我”的身份认知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始终以清醒、洒脱的视角将自身界定为外来者,并深刻认知到自身难以真正融入上海本土文化脉络,进而主动接纳并安于外来者的身份定位。“就拿我来说吧,我在上海没有房子,但我从学校毕业以后就有了上海户口,可以称为新上海人了,但无论是语言、生活习惯等,都会提醒我终究是外地人,我也不觉得有必要拿很多上海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外地人之类的理由来自我安慰,我反倒觉得自认为外地人舒坦自在。”[14] 认识蓝羽前,我自认为外地人,安之若素,在遇到蓝羽后,“我”不仅想要获得“身份认同”,我对买房的看法也发生改变。中国的户籍制度以及千百年来安身立命、落叶归根的传统追求,将买房与落户紧紧地关联在一起,房子在现代性语境下的上海具有多重属性,它是象征新上海人身份、归属和权利的标志,也是占有上海的物理空间载体,更是对“我”和蓝羽能组建自己小家的一份保证。正是因为如此,蓝羽的母亲和“我”的母亲一直对“我”没有买房子而忧心忡忡,“我”蓝羽和双方的父母最终选择妥协,本质是被现代社会规训的、无法回避的生存与身份焦虑。身份焦虑具有普遍性,文中穿插的那位曾有上海经验的归乡人和黄大放讲的上海婚嫁故事,无不在房子、婚姻、爱情、上海身份里打转,普通老百姓对人生的期待不过尔尔,如此这般从作者笔下生动自然地呈现。

新世纪已过四分之一,中国的城市化已经到了新的阶段,在经历了大基建时代公路、铁路、航空的蓬勃发展后,人们进入大城市不再困难,“城市异乡客”涌入大城市不仅只是谋生,还谋求幸福。《抵达》中每一个来到上海的人都是如此。不过,在经济高速增长、城市化进程迅猛推进的时代背景下,物质生活的高效便捷得以快速实现,人们在充分享受这份便利的同时,精神与心理层面却滋生出诸多困境。这些困境不仅表现为对身份认同与归属的迷茫困惑、对亲密关系的经营无力,更体现为对自我需求的感知钝化、对人与人之间基础交往联结的刻意回避等。这一现实图景也印证着“美好生活”是人类共同的价值企盼与精神向往。《抵达》所探寻的最终叙事目的地,正是对共同美好生活的抵达与建构。相较于部分作家侧重书写历史的多元可能性,傅羽选择聚焦当下现实进行创作,这一创作选择本身就具备较强的创作难度与现实价值;同时,区别于众多聚焦“城乡关系”的同类作品,傅羽摒弃了“农民工进城”这一最具典型性的叙事范式,转而以更为独特的叙事视角展开书写。他以自己的实际经验写出了新上海人在上海的真实生存境遇,并催生出城市文学对个体经验与城市本质的关注与探索。

三、悬浮气息下的生活脚本

作为一部独特的城市文学,《抵达》的结构十分清晰,叙述节奏缓慢,整部小说都贯穿着悬浮的潮湿气息。叙述者“我”将生命中最重要的这段爱情娓娓道来,像弹奏一首记忆中的圆舞曲一样,每一个音符都弹奏得缓慢而悠扬。“我”和蓝羽从初遇开始的每一个细节都展开得彻底而纯粹,我与蓝羽的相恋过程以顺序铺排,地铁站的初识,作者设计得非常巧妙,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开始,作者的笔触之细腻,将自己每一次的心理变化都极致地刻画出来,蓝羽在地铁站急需现金,“我”从听到蓝羽要借钱到决定开口帮助蓝羽,使用了近两千的字数,细细地将自己当时的心理,不断地放大再放大,显微镜般聚焦着那份勇气逐渐积聚形成的过程。在思考的过程中,“我”的思维跳跃到了《雨果全集》和《泰戈尔全集》……直到被蓝羽唤醒。杰出作家的观察视角兼具敏锐性与穿透力,能够精准捕捉现实与人性的细微肌理。傅羽用简短精准的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几个不同的路人,不动声色地展现出了城市人物画像的百态。小说依循清晰的叙事脉络逐层展开,从第一章中的初见、网聊、再会、确定恋爱关系,到恋爱后第二章的观海之行与第三章的返乡之旅,构成了极具风格辨识度的公路电影式叙事篇章。两次空间位移的旅程中,伴随地理景观的更迭、与他者的交往互动,“我”和蓝羽的内心世界亦随之发生动态嬗变。个体独特的自我认知建构、与他者之间的复杂关系联结、对生命体验的深度体悟,均依托这两次旅程得到了具象化的呈现与深度阐释。而在分手后,蓝羽得知“我”父亲病重又与“我”踏上旅途时,我们完成了真正的抵达。原泉和蓝羽在相处过程中的试探、猜测、期待、沉默,人物心理通过两个人的谈话表现,在一来一往中,呈现了一段爱情关系从雏形阶段逐步走向成熟的完整过程。

对话是长篇小说独有的文体优势,《抵达》便通过诸如“我说……她说……”的对话模式建构起原泉与蓝羽之间真挚的情感联结,二人在情感互动中的自我身份认同,以及当代 “新上海人” 的话语表达体系与生存样态,具象化呈现个体与城市、个体与他者之间的关系图景。两位主角跳出作者意志,各有各的独立思想,以充满张力的话语形成复调。“有着众多的各自独立而不相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由具有充分价值的不同声音组成真正的复调”[15]。《抵达》中有一段关于蓝羽谈了恋爱却不得不为了母亲去相亲与“我”的争执,直接呈现出两个人潜隐的情感火花,这段人物对话点明了两个人不能继续下去的根本原因。在对话中,两个人依旧延续着“我说……她说……”的方式,这一次蓝羽在解释自己实在躲不掉相亲时,“我”表示不能理解,“我”认为和“我”谈着恋爱,真的想躲是躲得掉的,但在对话中“我”也理解了她确实有苦衷,她明明也知道这一切,我们都很无奈。这次的深层对话推进着情节发展,触及了他们感情中的核心问题,直接导致接下来两人分手。结束这个话题时下雨了,人物的情绪在雨中流动,两个人相对静默,空气中似乎悬浮着无法降落的潮湿气息,两人因为身份与房子的问题好像注定没有办法获得一个完满的结局,若有若无的哀伤弥漫在两人之间,即使与路人小孩的新话题也无法完全冲淡这份潮湿——长篇小说很难有一个统一的气息,《抵达》做到了,贯穿始终的悬浮与潮湿气息。

在小说《抵达》中,还蕴含着上海人、新上海人与老上海人之间的多元对话,以生活化的对话范式与鲜活的语言细节表现出不同城市身份群体间的文化碰撞、情感共鸣与身份认同的动态建构。譬如,老上海人和上海人的对话:“我妈说,小辰光谁没有叛逆过,等侬长大了,侬就觉得做上海宁,有多少好了。”[16] 小说在人物对话中融入沪语词汇、地域俚语、家乡方言,不仅使上海人的语气和神态活灵活现地凸显在眼前,更让上海的城市文化跃然纸上。同样是写上海、写“新上海人”,与作者年龄相仿的上海作家滕肖澜也在《心居》中加入了对话和明显的方言词,《心居》中的语言板正醇熟,如新上海人冯晓琴说上海话获得了肯定“又道,‘爷叔你以后有啥缝缝补补的,我全包了。’‘上海话越说越溜了。’”[17] 与之相比,傅羽所刻画的人物更具普世感,其语言较之前者更为年轻、清新。这与另一位更年轻的上海作家周嘉宁有异曲同工之妙,周嘉宁在《浪的景观》中也通过大量对话完整地再现千禧一代年轻人做生意的真实样态,傅羽较之更为老练、克制,独具个人魅力。

除人物对话外,小说《抵达》很好地还原了网络语言、信息语言和流行语言的状态,“她说,切,你不也打嗝了。我说,是吗?我都不记得了,好像吃饭的时间都用来听你讲故事了。她发来一个掩嘴而笑的表情。又回,可怜人儿,听故事是听不饱肚子的,回家再吃点儿。我回,遵命。她回过来一个胜利的姿势。再过了些时候,她说,我到家了,晚安。我回,晚安,好梦”[18]。蓝羽灵动俏皮的言语表达、“切” 这一当代青年语境中形成的新兴语气词,搭配动画表情,极大凸显了人物鲜活的性格特质与时代气息,试探又暧昧的“晚安”回复,生动书写当下年轻人感情表达的真实状况。

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众生活化的长篇对话中借“我”姐姐之口,吐露了这么一段非常诗意的话语,“就是燕子啊,喜鹊啊,孔雀啊,它们换上了新的羽毛,那掉下来的羽毛,给风一吹就在蓝天上飘啊飘的,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可美着哩”[19]。那些飘落的羽毛漫天飞舞,羽毛聚集形成羽翼,羽翼渐盛,它们终将起飞,勇敢无畏,终将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注释:

[1] Z. Bauman, Liquid Love: 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s,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03, p.12.

[2] [4] [5] [6] [7] [10] [11] [12] [14] [16] [18] [19] 傅羽:《抵达》,《十月》,2025年6期,第127页,129页,126页,188页,178页139页,192页,130页,161页,140页,138页,184页。

[3] 【德】格奥尔格•齐美尔著:《桥与门——齐美尔随笔集》,涯鸿、宇声等译,上海三联书店1991年版,第259页。

[8] 【美】理查德•利罕著:《文学中的城市:知识与文化的历史》,吴子枫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96页。

[9] 傅羽:《〈抵达〉:我想着不会再有后续的时候,故事却开始了》,https://mp.weixin.qq.com/s/Vzs8wTi2ic8eKlHujLdyMg。

[13] 【英】齐格蒙特•鲍曼著:《流动的现代性》,欧阳景根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4页。

[15] 【俄】巴赫金著:《巴赫金全集》第5卷,白春仁、顾亚铃译,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年版,第4页。

[17] 滕肖澜:《心居》,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第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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