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贺岁 | 朱大路：2026新春作家作品年刊】

    朱大路，男，上海人，1947年出生，1965年进《文汇报》社，2007年退休。其中，在“笔会”副刊编杂文20年。高级编辑，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写作学会杂文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全国各地杂文学会联席会组委会副会长，上海浦东新区杂文学会会长。著有散文杂文集《乡音的色彩》等三本，报告文学集《盲流梦》，传记集《上海笑星传奇》，长篇小说《上海爷叔》等四本，主编《杂文300篇》等三本。先后参加全国各种散文、杂文大赛，七次获得一等奖，四次获得金奖。

　置 喙

        加拿大的多伦多，是一座温馨宁静的城市，但有时，也会起一点波澜。

　　这天，我们去皇后公园，看到葱绿的草地上，聚集着几百个人，叽叽咕咕。许多人举牌子，还有人对着话筒讲话，好像出了什么事。我那位懂英语的外甥女，向我翻译着牌子上的字：“再也没有蜜蜂，再也没有植物，再也没有动物，再也没有人类！全面抵制转基因！”“种子属于大自然，不属于孟山都！”“孟山都让我们生病！”有些人身上的汗衫，也分别印着字：“我不是一个科学试验品！”“转基因应该标出来，儿童有权利知道！”有个妇女，胖嘟嘟的，在帽子上堆垒着十几只转基因土豆，并将一支针筒斜插在土豆上，模样奇特。

　　他们还把孟山都公司的观点和反驳方的观点，都列在印刷品上，分发给周围观众。比如，孟山都认为，转基因作物减少了有毒除草剂的使用；反驳方认为，转基因作物推广以来，有毒除草剂的用量实际上增加了十五倍。

　　他们说得对吗？我自叹知识贫乏，对转基因问题讲不出个所以然。但有一条，却心知肚明：这些人，不论观点是否正确，他们享受了作为一个人所应当拥有的“置喙”的权利。

　　置喙，就是插嘴。从字面上看，很形象，摆一张嘴在那里，干啥？说话呀。“喙”原指鸟的嘴，我于是联想到这张嘴还挺长、挺尖，挺能叽咕。

　　置喙，是人的天性。肚子里有什么话，不是咽下去，而是表达出来。表达出来，人就舒畅了，或许还能有利于事物（比如转基因问题）朝合理的方向进展。

　　人对各种事情有置喙的权利——对此，并非每个人都认可。

　　忽然想起戈尔巴乔夫对米哈尔科夫的一场嘴仗。

　　米哈尔科夫是俄罗斯着名导演，得过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据报道说——他在一项声明中，“重复了俄总统普京于2005年发表的看法，即苏联的解体是上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他指出，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对此负有责任，官方应对他们推行的政策给出相应的评价。”

　　这话，令戈尔巴乔夫恼怒起来，狠狠给以回击——“请他专注本行。米哈尔科夫一贯心存沙皇般的野心，这是不会得逞的。在政治方面，他的意见及野心极大，这有害无益。他有自己的本行，这一行业相当重要，我们应当肯定他的天才。他无需爬进政治圈中。”

　　一个电影导演，只应在电影领域发挥特长，无需对政治置喙？倘若置喙，便是有沙皇般的野心？戈尔巴乔夫的脾气发得莫名其妙！政治不是音乐、不是绘画，对音乐、绘画，别的行当的人可以不插嘴；政治是大家的事，每个人均有发言权。只许你戈氏把政治搞成这样，不许其他行当的人置喙，这就容易使政治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野马脱缰。

　　如此一比较，多伦多皇后公园的那些人则是幸运的：既能表达诉求，也无人说他们“心存野心”。你看，那胖嘟嘟的女人，虽然头顶着一堆土豆，分量很重，却一脸轻松，不显得累。

底 线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照搬一句：地不在大，有史则醇。

　　美国的约巴林达，大概属于这一类地方。这里离洛杉矶市中心64公里，方圆面积不大，是尼克松的出生地，有他的故居、墓地、图书馆暨博物馆、他生前坐过的直升机。说这块地皮蕴含着美国的一段历史，并不为过。5月初，我和太太在约巴林达住了七天，看望落户在这个城市的我的兄弟、弟媳。

　　“亲不亲，故乡人。”我以为尼克松家乡的人会处处袒护尼克松，非也！他们批评起这位总统，用词比别人尖刻！我兄弟是画家，各界朋友多，有一次在饭局上，我亲耳听到一位资深的知识分子说：“尼克松是美国历史上最无耻的总统！”他描绘了“水门事件”的细节：民主党总部的一个工作人员在下班时，回头发现已熄了灯的办公室有手电筒光在晃动，继而察觉已关了的门被人悄悄打开，最终抓到了几个潜入民主党总部安装窃听器的人。这与尼克松有关，但尼克松始终抵赖，阻挠调查，转移目标，说假话，做假证，最后导致他下台。

　　我边吃饭，边回味这位老兄叙述的往事。虽属美国两党之争，难免党派视角的局限，但尼克松丢了诚信，破了底线，就被故乡人套上了“无耻”的帽子。

　　做人要有底线，社会要有底线，这底线，便是诚信。

　　从约巴林达回到加拿大，我处处看到这条底线的存在。

　　外甥女买了一盒巧克力，注明是每盒20块，拿回家一看，只有19块。她连忙用手机拍下19块的照片，连同巧克力一起去商店找营业员。营业员说不用看手机，相信她是讲诚信的，立即补了一块巧克力给她。

　　外甥女婿去加油站加油，忘了取回加油卡，卡上有400多加元现金，谁都能提取。一个多小时后，他赶去取卡，加油站的人并未验查他身份，相信他是讲诚信的，立即把卡还给了他，卡上一分钱未少。

　　我读加拿大的《都市报》，上面有文章，题目是《名医庸医西医中医加国医生广告有监管》。文中写道——

　　“以前在加拿大医生是不能做广告的，但是现在可以做了，但在内容上只能说医生的身份，声明可以提供医疗服务，欢迎大家来看病。其主要目的是方便居民找到医生……在专业上面，如果有的家庭医生曾经受过特别专科的训练，广告内容只能说治疗服务的范围，哪一个方面的专科，比如说精神科、皮肤科等……但不能强调自己的疗效有多好和医疗水平有多高，更不要说治愈率最高等等言辞出现在广告之上。”

　　我放下报纸，一阵兴奋。医生能如此守住底线，芸芸众生可以放心活下去了！

　　屐 痕

        路，是布满屐痕的地方。只要有屐痕，就会有路。

　　屐痕是顽强的，不管是山丘，是泥坑，是沙地，都会印上它的身段。屐痕是谦虚的，一阵雨下过，屐痕被冲得没了影踪，路仍在。有一回，飘起鹅毛大雪，路人艰难地行走，我望过去——他们留下的屐痕，不断被雪覆盖，但路已经成形了，可以供人辨认了。

　　去山西太原，听说了“万里茶路”，对晋商的屐痕，有了暖心的感知。

　　晋商是高智商的，未必学过亚当·斯密的经济学，但从他们的屐痕所到之处，能认定：“看不见的手”——市场机制的自我调节、自我纠正能力——亚当·斯密提出的概念，已经深入其骨髓了。

　　晋商是山西的骄傲。你看，晋商博物院以得意的面容，介绍着晋商的历史。“万里茶路”，便是晋商多方面经商业绩中的一个侧面。茶叶是南方特产，喝茶是南方人的喜好，却被晋商开辟成“茶路”，达千万里之长，江南人难免百感交集了。

　　山西与茶叶无关，却与赚钱有关。嗅出了商机，就没有自动放弃的道理！福建与江西交界的武夷山区，盛产茶叶，像武夷岩茶，一向闻名天下，品种有大红袍、白鸡冠、水金龟、铁罗汉、半天腰。晋商瞄准商机，于是武夷山的山间小路，布满了他们的屐痕。他们买下茶山，聘请代理商，种植茶叶，收购茶叶，并开设茶庄、茶焙坊、茶库，加工茶叶，制成乌龙茶、红茶、砖茶，经过水路集中运到崇安县城，再进入江西。“茶商们为了运输方便，在山径乡路上铺上了石板，筑起了石桥。200多年来，这条百年古道上漫漫石路，曲曲弯弯，运茶的脚夫成群结队，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这些茶叶，被晋商运往全国各地，运往俄罗斯，运往欧洲其他国家。欧亚大陆之间，从此出现了一条万里茶路，不同国度、不同文化，被这条茶路连接起来了，路上满是运茶者的屐痕。

　　屐痕，是纯情的。

　　武夷山的茶路，到了太平天国期间，战火一搅扰，就走不通了。晋商头脑灵活，及时改方向，转身来到湘鄂一带，寻觅商机。

　　机会处处有，只等有心人。湖北的羊楼洞，湖南的羊楼司，忽然留下了晋商的屐痕。这些地方，太阳照射的时间长，雨水丰沛，很适宜种茶，且砖茶的味道醇厚，饮后齿颊留有余香。晋商在这里——“指导土人，教栽培及制造红、绿之法。”

　　新茶源找到了，扩大生产规模就摆到议事日程上来了。晋商不满足于木压制茶机，另辟蹊径，发明了铁压制茶机，效率成倍提高。运销茶叶之路，照样很长，很长——湖南，湖北，河南，河北，陕西，甘肃，山西，广东，青海，新疆，到处飘逸着茶香。而且，前往欧洲之路，越走越宽。资料显示，“从道光十七年到十九年，每年销往俄国的茶叶达二十七万俄磅，合二百五十多万斤。”

　　如果算上前面武夷山的茶叶，从清朝初期起，两个世纪，茶路穿沙漠，过荒原，传入欧洲和中亚其他国家，全程达13000公里，“运往俄国的茶叶累计25万吨以上，经济总价值约100万两黄金。”

　　屐痕，是负重的。

　　晋商的“万里茶路”，是一条向往财富之路，是一条以义制利之路，是一条信守诚信为本的商业理念之路。晚清名臣徐继畬，免职还乡后，在山西平遥帮助当地的票号制订经营章程，强调商业道德，提高商业信用度，茶商受此氛围的影响，茶路，也越来越长，越走越通畅。

　　屐痕，是文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