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相颖,重庆大足石刻艺术博物馆首任馆长,大足石刻研究院特聘首席专家。
记者:您有枕边书吗?
郭相颖:我是常年和石刻、古籍打交道的人,枕边常常有两类书,一类是文史随笔、古典散文,一类是大足石刻相关的资料选本。另外,我自己还撰写过一本《大足石刻研究与欣赏》,这部书把我几十年来对石刻的考据、辨疑和学术思考都写了进去,算是我一生研究的一个系统性总结,也常放在枕边。
记者:您的阅读有何特点?
郭相颖:从薄读到厚,再从厚读到薄。童年和青年时期,书读得杂,什么都想看,但多是不求甚解。真正改变我阅读轨迹的,是37岁那年上了北山。为了弄懂眼前这些石刻到底是什么,硬着头皮去啃那些佛学典籍,那是一个从无到有、拼命吸收的过程。后来做了管理工作,阅读就更带着思考和研究的目的,要把几十年的积累梳理成体系并写成文字,把大足石刻的门道讲给更多人听。虽然不可能像在北山驻守时那样,有大块大块的时间沉浸式阅读,但那一时期阅读并没有停止,而是变成了一种“工具”和“责任”。为了给大足石刻建立完善的学术体系,为了准备申遗材料,我必须大量阅读历史学、考古学、宗教学以及世界遗产保护相关的书籍和文件。那时候的阅读,更像是一种“攻坚”,目的性更强,是为了让大足石刻的学术价值得到更广泛的认可。
记者:52年前,您被调到北山石刻,自学佛学和石刻知识,从门外汉变成了石窟文化行家里手。能具体谈谈您那个时期的阅读吗?
郭相颖:刚上北山的时候,没水没电,条件艰苦,青灯古佛就是我的全部世界。物资短缺,自己挖井打水、养鸡种菜。更窘迫的是,可供阅读的书籍极少。文管所藏书寥寥,没有成套的佛学、石窟专著。最初自学,全靠文管所留下的“两本半”书。一本是《佛学大纲》,一本是《简明佛学词典》,另外“半本”是一本油印的、纸张都已泛黄的手稿——《大足石刻志略》。白天巡山查看石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对着这些书,一字一句地啃。就是靠着这些“启蒙老师”,我才慢慢叩开了石窟文化的大门,从连菩萨和罗汉都分不清的门外汉逐渐变成能看懂门道的内行。
记者:上世纪80年代文管所买不起相机,您用皮尺和画架耗时近三年,手绘出3幅总长20多米的白描长卷,记录了北山和宝顶山上万尊造像。手绘上万尊造像,在今天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支撑您走过来的动力是什么?
郭相颖: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不甘心和责任感。80年代,国家文物局要求建立“四有”档案,可我们文管所连最简单的黑白照相机都没有。我当时就想,大足石刻这么伟大的艺术,难道连一份完整的图像记录都留不下吗?我不服气!再加上我有绘画的底子,就觉得这是我必须做的事。白天用皮尺一寸寸量,晚上在油灯下一点点画,前后花了近三年时间。从没想过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这些国宝的样子,一笔一画地记下来,传下去。没想到,这份长卷后来在申遗现场,成了征服国际专家的“秘密武器”,也算是我和这些石刻的缘分。
记者:大足石刻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您功不可没。您曾主编《大足石刻》《大足石刻铭文录》等多部著作,取得重大学术成果16项,为“北敦煌,南大足”的地位奠定基础。申遗方面,您认为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郭相颖:大足石刻申遗成功,是几代文物工作者接续奋斗,各级部门大力支持的成果。我认为申遗成功最关键的还是大足石刻本身独一无二的价值。它是公元9至13世纪世界石窟艺术的最高水平代表,尤其是“三教融合”的世俗化、生活化特色,是敦煌等早期石窟所没有的,具有极高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我们所有的努力,包括我手绘的那幅长卷,都只是为了让世界看见这些价值。如果要说我们做了什么,或许就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研究、守护并准确地向世界传递了它的价值。说到底,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本身打动了世界。
记者:听说您依旧活跃在文保一线,每年义务讲解近百场,录制“一龛一说”专题视频80集。您是凭着自己对大足石刻的理解吗,还是也要借助相关图书?
郭相颖:严谨是文物工作的底线,但更依赖一辈子的“读”与“行”,我讲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细节,都来源于我几十年的观察、阅读和研究。我会参考最新的学术成果,比如我自己编的《大足石刻解读》、新出版的《遇见大足石刻》,这些都是为了让讲解更准确、更生动。但更多的,是把书本知识和在崖壁前几十年的“相看两不厌”融合在一起,才能讲出石刻“活”的灵魂。
记者:您获评“中国好人”(敬业奉献类),此前还荣获“感动重庆十大人物”“全国文物系统先进个人”等称号。能谈谈您的感受吗?在漫长的一生中,阅读对您产生过怎样的影响?
郭相颖:说实在的,受之有愧。我只是做了一件自己喜欢、又觉得应该做的事。荣誉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大足石刻所有守护者的。回望一生,阅读对我的改变是根本性的。如果当年没有啃那“两本半”书,我可能一辈子就是个守门人,看不懂石刻的妙处。是阅读,让我从“守”到“懂”,再到“爱”,最后能“传”。它不仅给了我知识,更给了我一种安身立命的信念。
记者:能否分享一下您的阅读方法?
郭相颖:我的阅读方法,概括起来就是:读书不脱离实物,带着问题去读,勤于摘抄,旧书常重读。尤其做石窟研究,书本是参考,石窟遗存才是第一手材料。读书的时候,心中要对照实物遗存,遇到疑问,记下来,再上山去石窟现场求证。遇到重要史料,坚持摘抄做笔记,年轻时条件有限大量手抄,年纪大了也习惯做批注,在书页空白写下思考、疑问。另外就是旧书重读。很多书年轻时读,阅历不够,理解很浅。隔若干年再翻,结合自己新的实地考察经历,会读出新体会。我常常反复翻阅的,有《大足石刻铭文录》,这是我们自己整理的一手碑刻资料,常读常新;还有部分佛教史、金石学经典著作;传统的史传散文也会时常拿出来重读。不追求读书速度,慢读、细读,求读懂、读透,不求博览群书,但求读有所用。
记者:除了专业书籍,您有哪些阅读趣味?
郭相颖:抛开专业,我偏爱读古典散文、历代小品文,还有地方志。各地旧方志很有意思,里面藏着地方风物、民间轶事、古往今来普通人的故事,读起来饶有兴味。也喜欢读古典诗词,偶尔也读一点人物传记。在石刻研究之外,借文史诗文,触摸古人的精神世界,也能反过来滋养我对石刻艺术的理解。大足石刻本身就融文学、诗词、世俗生活于一体,这些闲读,也会潜移默化滋养我的专业认知。
记者:如果有机会组织一场宴会,您最希望哪些人参加?
郭相颖:我最想请的是那些千年前在北山、宝顶山挥锤凿石的工匠们。我真想和他们好好喝一杯,问问他们:当时是怎么构思出这些精妙绝伦的造像?在坚硬的石壁上,又是怀着怎样的信仰和情感,一刀一凿,把冰冷的石头变成有温度的艺术?如果能得到他们的答案,那比任何学术研究都珍贵。
记者:若需去孤岛,只允许带三本书,您会选择哪三本?
郭相颖:我会带上那本开启我事业的“启蒙书”《佛学大纲》,它是我的精神原点;再带上我绘制的《大足石刻》白描长卷画册,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看着它,就是看着我的整个人生;最后带上《西游记》。我这一辈子没少经历坎坷。年轻时调到大足的山沟里,没水没电,前途渺茫,后来申遗也好、著书也好,每一件事都像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我最喜欢孙悟空,他的本事我倒不羡慕,我佩服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劲儿。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出来了照样生龙活虎;取经路上一次次被误解、被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可该打妖怪的时候从不退缩。这种“压不垮、打不倒、认准了的事就干到底”的意志力,是我在那些青灯古佛的夜晚,一次次从书里借来照亮自己的东西。在孤岛上,重读《西游记》,就是重温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心气——只要这股气还在,什么孤岛都不怕。
记者:您的藏书多么?
郭相颖:我的书房藏书不算浩繁庞大,不求版本珍奇,重在实用。占比最多的,自然是石窟考古、金石碑刻、佛教文史类书籍。有佛经选本、历代金石录、石窟考古专著、大足石刻相关各类文稿图录,还有大量拓片集、地方文史资料。也收藏不少传统文史典籍,《史记》、历代散文、古典诗词集。那句自题联,是我真情流露。一辈子与石窟相伴,青灯古佛,苦乐自知,如果有来生,我依旧愿意守在这里。